张飞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陈远没理会,继续道。
“第二条,入我镇北将军府。”
“你那一百三十名义从,编入新兵预备营,从头操练。”
“旧日广宗之功记入功簿,但不直接折抵军职。”
“你的两位兄弟,按广宗战功,可授队率之职。”
“至于你……”
陈远顿了顿。
“你,刘玄德,从曲长做起。”
“什么时候,你手下的兵能做到令行禁止,什么时候,你的军功簿能让你再往上走一步,你再来跟我谈掌兵的事。”
“至于简宪和。”
他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文士。
简雍腰背微微一紧。
“先去蔡从事那里整理卷宗。”
“什么时候他觉得你能用了,再给你实缺。”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
刘备低着头,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陈远或许会感念广宗旧情,高位笼络。
或许会忌惮他,软禁虚置。
他唯独没想到,陈远会把他最后这点班底,拆得干干净净,重新按并州的图样打散揉碎。
可也正因如此,这些人不再只是跟着他亡命的义从。
他们会有军籍,有功簿,有粮饷,有抚恤。
关羽半闭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张飞嘴角抽动,硬是没吭声。
只有简雍,在听到“整理卷宗”四个字的瞬间,紧绷一路的肩膀松了半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备身上。
许久。
一只鸟从高窗外飞过,翅膀扑棱声清晰可辨。
刘备缓缓直起身。
“备,选第二条。”
“愿从曲长做起。”
他停了一下,又道:
“备想要的,不是一支只认刘备的义从。”
“备想要的,是有一日,真能护住跟随之人,护住治下百姓的兵。”
声音不大,没有慷慨激昂。
说完,他肩膀微微沉下来。
但那双眼睛没死。
陈远看见了,没说话。
他转向一侧。
“公悌。”
“属下在。”傅巽立刻出列。
“取军籍册来。”
傅巽捧来一卷崭新的竹简。
竹片新削,还带着淡淡的青草气。
陈远提笔,在案上铺平,落墨。
笔尖走得不快,却没有停顿。
“刘备,暂编入高顺麾下预备军第一营,任曲长。”
“关羽、张飞,同入此营,任队率。”
“限期三月。”
“三月后由高顺考核,合格则实授军职,不合格转入屯田营。”
写完,他放下笔,把竹简推向傅巽。
“即刻生效。”
又补了一句。
“这三人的军功簿、军械册、伤亡册,单列副档。”
傅巽拱手。
“属下明白。”
整个过程,没有拖泥带水。
半个时辰后,曼柏城外预备军校场。
冬日的太阳刚升过树梢,光是白的,带不了多少热气。
校场上铺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
高顺站在将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新入列的三人。
刘备的一百三十名义从,已经被打散,依编号分进不同的队伍。
没有人被编入同一什超过三人。
三月考核期内,谁能留军、谁转屯田,不看过去跟过谁,只看操练、军纪和军功。
校场上,数千新兵正在进行最基础的队列操练。
转向,前进,停止。
动作整齐划一。
踏步声汇聚成一道低沉的巨响,在地面上滚动。
张飞站在队列里,两手背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后左右。
穿着一样号服的人,走着一样步伐的人。
没有一个他认识。
没有一个知道他是谁。
他张翼德,在广宗城下冲过土堡,砍过渠帅,浴血杀到人家旗杆底下夺了旗。
如今却要穿着这身看不出颜色的号服,跟新兵一起走队列。
一名并州老卒负责纠正动作,在队列里来回走。
走到张飞身侧,扫一眼他手臂的摆动幅度,二话不说,用矛杆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
“手抬高。跟上前面。”
张飞的眼睛一下子立起来了。
“你敲谁呢!”
那老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军中无戏言。动作不对,就该敲。”
“俺的矛,只杀敌,不在这儿跟你们转圈!”
张飞说着,侧身就要去摸矛。
手刚伸出去,背后传来刘备的声音。
“翼德。”
低而有力。
张飞僵在那里,转头看一眼兄长,把手收了回来,梗着脖子没动。
高顺在将台上看得清清楚楚,没有说话,没有走动。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盾。”
校场上一道令声。
张飞面前那一队士卒,约五十人,整齐地停下脚步。
无声。
“前。”
五十面盾牌哐地一声顿在地上,接连相扣,连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墙。
盾牌边沿贴合得分毫不差,缝隙窄得连一根指头都塞不进去。
“矛。”
“出。”
数十杆长矛从盾牌缝隙间齐刷刷刺出。
矛尖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寒光。
整个过程,不过五个呼吸。
张飞被那股气势逼着,脚步倒退半步。
他环眼四顾,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完整的包围之中。
脚下、侧翼、正面,身后的退路,也已经合拢。
他握紧丈八蛇矛,手背青筋鼓起。
正面那面盾,他能砸开。
刺来的三五杆长矛,他也能格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