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审视、不满、微词,在这一刻,都被那金饼砸得粉碎。
先前还板着脸的族老们,此刻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争先恐后地站了起来。
“奉先我儿,真乃我吕氏之麒麟!是我等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啊!”
“有奉先在,我吕家何愁不能大兴!”
“快,快给奉先看座!上好茶!”
最先发难的那名族老更是挤到最前,满脸谄媚。
然而,人群中,仍有一名执事长老皱着眉,勉强道:“此行获利虽丰,但……我听说,草原之上,如今是新单于呼征当道,其人仇视我大汉。我等如此深入,万一……”
不等他说完,最先发难的那位族老已是满脸红光,一拍大腿打断他。
“糊涂!风险?守着九原这一亩三分地,被那些匈奴人年年骚扰,就没有风险了?”
“如今奉先有此通天手段,能化胡虏为财源,正是我吕家百年未有之机遇!”
“你我守着祖产,一年到头,可有此等收益的半成?”
“有这泼天富贵,我们就能招募更多护卫,打造更坚固的坞堡,那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吕布冷眼看着这些族老变脸的丑态,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意。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陈远。
陈远始终面带微笑,仿佛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但吕布知道,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用这泼天的富贵,堵住所有人的嘴!
从今天起,他吕布在吕家的地位,将再也无人可以动摇。
第九十四章 托付(9/10)
真正的考验,在内堂。
穿过喧嚣贪婪的宗祠,后方的内堂,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那股子铜臭与谄媚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安神静气的淡淡熏香。
一位身着素色长衣的妇人端坐于主位,她鬓角已有银丝,面容清瘦,却不见丝毫老态龙钟,一双眼睛与吕布有七分相似。她便是吕布的母亲,黄氏。
黄氏拉着吕布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泛红。
“瘦了,也黑了。”
她喜悦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怎么也化不开的忧虑。
儿子变得更加英武,眉宇间的煞气也更重了,这让她那根紧绷的弦,拉得更紧。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静立一旁的陈远身上。
“陈公子,”她的声音很轻,“我儿奉先,自幼顽劣,性如烈马,无人能驯。我只当他此去,是护卫商队,长些见识。”
“可今日他带回来的,不是商队护卫,而是百战精兵。祠堂里那些人只看得到金饼,我却只看到我儿眉眼的血腥气。”
她停顿了一下:“我只想问一句,你,究竟要让我儿如何?”
吕布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高大的身躯竟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头也低了下去。
“母亲……”
吕布高大的身躯,在母亲面前竟显得有些无措。
陈远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在战场上睥睨天下、神魔辟易的吕奉先,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心中忽然了然,这场仗,无关权谋,无关利益,只关乎一个儿子的孝道,与一个母亲的牵挂。
而将吕布推上这条路的,正是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随后,在黄氏和吕布惊愕的目光中,对着这位忧心忡忡的妇人,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长揖大礼。
“伯母,奉先如今所行之事,皆因晚辈而起。今日,陈远特来向您请罪,也向您陈情。”
他没有谈论什么宏图霸业,也没有炫耀此行的巨额利润。
“我们陈家坞的东南三十里外,有一个坞堡,叫许家坞。”
陈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后堂。
“一日,许家坞被匈奴休屠各部的乱兵围攻。他们没有攻城,而是将坞堡外的百余名汉家百姓驱赶到寨墙下,用弓箭、用战刀,一个一个地虐杀取乐。”
“那些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母亲。”
黄氏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许家坞的守军眼睁睁看着,却不敢开门。因为开了门,所有人都会死。”
“伯母可知,”陈远一字一顿,声音陡然转冷,“那样的场景,在如今的并州北地,几乎日日夜夜都在上演。官府无力,军兵不出,百姓只能引颈待戮。”
“退让和躲避,换不来安稳。您以为的太平日子,不过是别人的屠刀,暂时还未落到我们头上而已!”
“奉先看到那一幕,第一个策马冲了出去。”陈远侧过身,指向身旁沉默如山的吕布,“他一个人,一杆枪,凿穿敌阵,为后方的我们,撕开了一道救人的口子。”
“那一战,我们救下了许家坞,也救下了周边数个村寨,庇护了汉家同胞。”
“他们如今,都在葫芦谷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他们的孩子,不必再担惊受怕。”
黄氏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难明。
吕布依旧沉默,但那挺得笔直的脊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所以,回答您的问题。”陈远重新转向黄氏,“我带奉先走的,不是一条刀口舔血的江湖路,而是一条为汉家百姓,杀出生路的救赎之路!”
一番话,落地有声。
黄氏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看着陈远,又看看吕布,嘴唇嗫嚅,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陈远知道,火候到了。
他转身从亲卫手中接过那方古朴的木匣,双手呈上,郑重地打开。
一枚崭新的铜印,一卷书写着隶书的竹简,静静地躺在其中。
“伯母,此物,乃新任使匈奴中郎将张修将军,亲笔签发。”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声若洪钟,带着一股金戈铁马之气,响彻整个后堂!
“朝廷已正式任命我为绥远从事,总管北疆流民安置、清剿匪患事宜!”
“而奉先,”陈远的目光落在吕布身上,充满了欣赏与豪情,“他将是我麾下第一位独领一营的将领!”
“他追寻的,不再是街头斗殴的匹夫之勇!而是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为国开疆的无上荣耀!”
汉家军官!
封狼居胥!
吕布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这不是什么草寇,不是什么匪帮!
这是王师!是朝廷的任命!
他吕布,将成为一名真正的将军!
在黄氏震惊的目光中,这个桀骜不驯、连父母都管不住的儿子,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母亲!”
吕布抬起头,虎目含泪,声音嘶哑而决绝。
“母亲!过去,孩儿只知匹夫之勇,让您日夜忧心,是为不孝!”
“但今日,孩儿方知,真正的孝,不是守在您身边承欢膝下。”
“而是要用这一身武艺,为您,为我吕家,为这北疆千万汉家同胞,杀出一个再无人敢欺的太平盛世!”
“如此,方不负父亲的在天之灵,方不负您的养育之恩!”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氏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泣血起誓的儿子。
眼前这个志存高远、一腔热血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身披甲胄、为国捐躯的丈夫身影,在泪光中缓缓重合。
她一直以来的恐惧、担忧、不安,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骄傲与荣耀,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的儿子,没有走错路。
他正在走的,是一条和他父亲一样伟大的道路!
两行清泪,终于从黄氏的眼角滑落。
她颤抖着站起身,走上前,将自己的儿子,那个在她眼中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用力扶起。
“好……好孩子……是娘……是娘想左了……”
她擦去吕布额头的血迹,哽咽着,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最后,她松开吕布,郑重地转向陈远。
“我吕家儿郎,世代忠烈。”
“望你为他引路,让他成为国之栋梁。”
“我儿的性命与前程,便都托付于你了。”
第九十五章 大儒(10/10)
从内堂出来,已是月上中天。
吕布高大的身影走在前面,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困扰他多年的心结,那份在母亲面前无法言说的愧疚与压抑,在今夜,终于烟消云散。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夜风清晰地飘了过来。
“多谢兄长。”
这声感谢,比宗祠里那两箱黄金的分量,要重得多。
陈远走在他身侧,看着这个卸下心防后,第一次显露出几分少年气的猛虎,笑了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吕府别院内,下人早已备好酒菜。
屏退左右,二人对坐。
吕布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胸膛一片火热。
“痛快!”他重重放下酒碗,“以前在九原,跟那些家伙比武,赢了也只觉得无趣。可跟着你,无论是杀胡虏,还是今天在宗祠、在母亲面前,都觉得……有劲!”
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只能用一个“有劲”来形容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