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之行的疲惫与征尘,在这滚烫的酒水中消融。
酒过三巡,吕布的脸上已泛起红光。
陈远却放下了手中的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吕布,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奉先,是时候回一趟九原了。”
吕布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大半,他皱眉道:
“兄长,如今谷中兵强马壮,正是我等大展拳脚之时,为何要回去?”
陈远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第一个理由。
“你此行所得的金饼,必须由你,亲手交到吕家族中长老的手上。”
他看着吕布不解的眼神。
“你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跟着我陈远,不但能建功立业,更能让整个家族富甲一方。用这泼天的富贵,堵住所有人的嘴!”
吕布呼吸一滞,随即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傲气:“我吕奉先征战沙场,为的是快意恩仇,建功立业,岂是为了这些黄白之物!”
“你不是,但你的族人是!”陈远打断他,“奉先,这金饼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在家族中言出法随的底气!”
“匹夫之勇,只能护己;万贯家财,方能安族。你连家族都摆不平,何谈横行天下?”
吕布被这番话噎住,他从未想过这些,只觉得胸中一股气憋闷。
不等他消化完,陈远接着说出了第二个,也是最关键的理由。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装着官印的木匣上。
“我已获封绥远从事。”
“朝廷的官。”
“这意味着,陈家坞,从今天起,便是大汉朝廷承认的边疆部曲。”
“而你,狼骑营的统领,也就不再是什么商队护卫。”
“你是我麾下,食汉禄、佩汉印的军中将领!”
吕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想到了那个总是为他忧虑的母亲。
陈远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担当。
“我们当初答应伯母,你只是随我行走草原,护卫商队安全。”
“如今,我们食言了。”
“此事,绝不可瞒。”
吕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
他可以对天下人桀骜不驯,唯独面对母亲时,他会手足无措。
“所以,我们必须回去。”陈远一字一顿。
“你,我,我们二人,一同回去。当着伯母的面,向她坦诚一切。”
“用一个光明正大的将军前程,用一个能庇护一方汉家百姓的宏图伟业,来换掉那个权宜之计的护卫身份。”
“我要亲口告诉她,她的儿子,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城中惹是生非的匹夫,而是一位即将名震北疆的将军!”
“我要让她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的快活,而是为了让更多像她一样的母亲,能安稳度日,不再担惊受怕!”
一番话,掷地有声。
吕布怔怔地看着陈远。
他原以为,陈远会让他隐瞒此事,或者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他却没想到,陈远会选择最难,却也最磊落的一条路。
他不是在利用自己,不是在算计自己。
他是在为自己铺路,铺平家族内部的阻碍,更是在为他,全一份人子的孝道。
这一刻,吕布心中那股因武勇而生的敬佩,悄然蜕变。
一种名为信赖与归属的情感,如磐石般沉甸甸地落在了心底。
他端起面前那碗未曾喝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烧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第九十三章 宗祠(8/10)
次日,天色微明。
陈远将谷中大小事务,尽数托付给了贾习与张魁。
“贾公,谷内民生、屯垦、工坊,由您总揽。若有大事,飞马传书于我。”
“大魁,士卒操练不可懈怠。谷口防御,务必固若金汤。”
贾习与张魁躬身领命
自葫芦谷向南,官道渐宽。
二十名狼骑如沉默的影子,护卫在车队两侧。
他们身姿笔挺,与身后那些吕家商队护卫的松散形成鲜明对比。
“贾公一人,既要总览内务,又要为百名孩童开蒙,精力终究有限。”陈远与吕布并辔而行,目光掠过前方绵延的车队。
“谷中三千人的未来,不能只靠刀枪,更要靠笔墨。”
“兄长是想再寻几位先生?”吕布问道。
“谷中近三千人,孩童愈百,不能总让他们跟着士卒学些粗浅的识字算数。”陈远道。
“我想在谷中设一学堂,正经开蒙。你吕家乃九原大族,可有家学渊源的读书人?”
吕布闻言,那张英武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尴尬,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干咳一声,语气竟有些底气不足。
“兄长有所不知,我吕家世代习武,藏书多是些兵法韬略,经史子集……实在没什么传承。”
“不过此事我记下了,回去便请族中长辈留意,在并州地界上,总能为兄长寻来可靠之人。”
陈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当吕家商队和陈家坞骑兵出现在九原县城外时,城楼上昏昏欲睡的士卒猛地绷紧了身体。
“来者何人!?”城楼上的都伯壮着胆子喝问,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吕家商队的管事吕文连忙催马向前,高高举起路引,陪着笑脸道:“军爷,是我等回来了!这是我家少君!”
少君?
城墙上的士卒们探头望去,只见队伍中央,那个骑着骏马,身形挺拔如松的青年,可不就是那个在九原城中无人敢惹的吕家大郎!
只是,他身边的那些骑士……
士卒们的目光落在狼骑营的骑士身上,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那不是寻常护卫的松散,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有的冷静。
这吕布出去一趟,怎么像是脱胎换骨,还带回来一支如此精悍的部曲?
验过路引,城门缓缓打开。
车队驶入城中,原本喧闹的街道竟诡异地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天爷,这是哪家的兵马?你看他们腰间的刀,那眼神,杀过人!绝对杀过人!”
“中间那个,我认得!是吕家的那个混小子!”
“他回来了?乖乖,这气势……这趟出去,怕是发了泼天的大财!”
议论声中,车队一路畅行无阻,径直抵达了吕氏府邸。
高大的门楣下,吕府的管家早已带着一众仆役等候。
当看到吕布,尤其是看到他身后那支气势惊人的队伍时,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几分,连忙躬身相迎。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吕府。
吕布带着一支不知底细的精锐兵马,回来了!
吕氏宗祠。
气氛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涌动。
数十名吕氏族中有头有脸的长老、执事,分坐两侧,目光齐齐落在祠堂中央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吕布面无表情,身姿挺拔如枪,仿佛对周遭的审视浑不在意。
陈远则神态自若,平静地回视着每一个人。
“奉先,你离家数月,如今带着这么一批人马归来,是什么意思?”
一名须发花白、辈分最高的族老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质问。
他曾是族中对吕布最为不满的人之一,总觉得他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的祸害。
吕布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他甚至懒得多看那族老一眼,只是朝身后一挥手。
“拿进来。”
两名狼骑亲卫应声而入,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将两个木盒放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吕布亲自上前,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掀开了盒盖。
嗡——
祠堂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个木盒内,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饼!
“此行贸易,所有账目,尽在于此。”吕布示意吕文将账本递上。
账目?
这意味着,这些黄金不是无根之萍,不是巧取豪夺,而是通过实实在在的贸易,堂堂正正赚回来的!
这意味着,这是一种可以复制的,源源不断的财富!
一名离得近的族老,颤抖着手一把抢过那卷竹简,只看了几眼,便面色激动得涨红。
“丝绸、茶叶……换回牛羊战马……再转手……我的天!单此一行,利润便是我吕家去年一年之总和!”
祠堂再无一丝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