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坞主,诸位乡亲!此事,错在我部下无知,冲撞了陈坞主的法度,惊扰了大家。还请陈坞主,看在本王这张薄面上,饶他这一次!”
堂堂南匈奴右贤王,当着数千人的面,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陈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羌渠,神情严肃。
“右贤王言重了。”
“蔡夫子立此法度,根本在于教化。既然右贤王亲自求情,且不知者不罪,今日,便法外开恩,暂不追究。”
此言一出,乌勒和那些匈奴兵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陈远的话锋猛地一转!
“但,仅此一次!”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刀,从每一个汉人、每一个匈奴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从今日起,凡入我陈家坞地界者,无论汉胡,无论贵贱,无论知与不知,《陈家坞治约》便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唯一准则!”
“法典之上,再无情面可讲!”
“再有犯者,严惩不贷!”
这些话,掷地有声。
那名刚刚逃过一劫的匈奴斥候,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所有匈奴人,包括乌勒在内,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看向陈远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一场即将引爆的血腥冲突,就此消弭于无形。
陈远却并未就此结束。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蔡邕恭敬一礼。
“此事,也提醒了小子。法度若不能人人皆知,便形同虚设。还请夫子费心,将《治约》译成匈奴文字,颁行全军。”
“不必劳烦蔡大家!”
羌渠立刻接口,主动说道:“此事是我的疏忽!我今日便将《治约》的汉文版抄录百份,带回部落,亲自监督,命人译成我族文字!”
“我更会下令,我麾下所有部将,必须熟读背诵!确保日后,我部每一个来陈家坞的士卒,都知法、懂法、守法!”
陈远与羌渠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场危机,被陈远巧妙地化解,更变成了一次公开普法、树立绝对权威的完美机会。
他既给了羌渠面子,又用恩威并施的手段,让《陈家坞治约》这柄利剑,真正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最终,那名犯错的斥候,因羌渠求情免了死罪,但“冲撞军民,先动刀兵”的罪责难逃。
两名执法队的狼骑亲卫上前,将其拖到木台前,当众扒去上衣。
施以鞭笞十次,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随后,在乌勒的监督下,他亲自向那老农磕头赔罪。
贾习则当众上前,取出一卷羊皮,朗声道:“依《陈家坞治约》民律篇,毁坏田亩者,需按所毁禾苗秋收价值三倍赔偿。”
“经查,此斥候毁坏禾苗共计三十七株,按预估收成,合三倍赔偿五十钱。由其个人财物支付!”
那斥候不敢有半句怨言,乖乖拿出财物作为赔偿。
看着那骄横的胡骑被打得鬼哭狼嚎,看着那不可一世的匈奴将领低头认错,谷中的汉民们,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们看向高台的方向,看向那道并不算高大的身影,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名为信赖的东西。
风波平息。
陈远这才走到那名被处罚过的斥候面前,看着他背上深可见骨的鞭痕,淡淡问道:
“说吧,究竟是什么紧急军情?”
那斥候早已没了半点嚣张,挣扎着爬起来,飞快地禀报道:
“启禀大王,启禀坞主!”
“北面有动静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盟约
刚刚还因新法初立、化解危机的微妙气氛,瞬间被一股凛冽的杀气冲得烟消云散。
羌渠那张刚刚还带着几分歉意与赞赏的脸,刹那间阴沉如水。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案几,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名斥候面前,声如寒铁:“说清楚!是哪一部?来了多少人?”
那名被鞭笞得皮开肉绽的斥候,顾不上背后的剧痛,挣扎着跪在地上:“大王!是……是鲜卑人!”
“他们化整为零,分成了几十股,多的有几百骑,少的也有一百多!他们不攻坚城,专挑我们的小部落和那些没围墙的汉人村子下手!”
“他们像蝗虫一样,从北面席卷过来!屠申泽北岸的屠何部……已经没了!还有项家寨……也只剩下了一片白地!”
“秋掠!”
羌渠的脸色瞬间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鲜卑人要用这种方式,在冬天到来之前,抢走匈奴人和汉人的存粮,削弱他们的力量,用南人的血,喂饱他们的战马和屠刀。
“他们这是要先剪除羽翼,再动主干!”羌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他看向陈远,眼神中充满了急切。
“陈坞主!我必须立刻返回王庭!鲜卑人的主力随时可能南下,我需要整合本部所有兵力,以防不测!”
陈远点头答应,神色平静:“大王,这是应有之义!”
羌渠的目光又落到自己那两个儿子身上,语气无比郑重:“我的两个儿子,就拜托你了!乌勒和他麾下的一千精骑,也全部交由你指挥!”
“用他们!用好他们!别让那些鲜卑狗,靠近葫芦谷一步!”
“他们会安全的。”陈远的声音平稳,让羌渠感到安心。
羌渠不再多言,重重一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亲卫队,如一阵狂风般卷出谷口,朝着王庭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羌渠远去的背影,葫芦谷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一千匈奴精骑的指挥权,两个右贤王之子的安危,还有那如蝗虫般涌来的鲜卑劫掠队……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都压在了陈远一个人的肩上。
“传我将令!”陈远转身,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去王家、赵家、马家坞,请三位坞主前来议事!”
“就说,鲜卑人来了。”
……
半个时辰后,议事堂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
王、赵、马三家的坞主早已到齐,他们带来的心腹护卫个个将自家主子围在中央,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王坞主低头看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一言不发;
赵坞主则频频瞥向主位那青年,眼神中满是戒备与不耐;
唯有马坞主,还在挤出笑容,试图与旁人搭话,却只换来一片沉默。
他们已经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鲜卑人入境的消息。
每个人都感到了焦虑与不安。
陈远端坐主位,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吕布如一尊沉默的铁塔般侍立,那股若有若无的煞气,让整个议事堂的外来者都感到一股压力。
“三位,废话我便不多说了。”陈远开门见山,目光逐一扫过三人,“鲜卑人来了,是各自为战,等着被逐一放血,还是拧成一股绳,跟他们干到底。今天,必须有个章程。”
“陈坞主说的是。”王坞主率先开口,他年纪最长,为人也最是沉稳,“只是这鲜卑人来去如风,我们各家兵少,固守坞堡尚可,若是出兵野战,恐怕是有去无回啊……”
“哼,陈坞主好大的口气!”性子最是倨傲的赵坞主拍案而起,毫不客气地指着陈远。
“鲜卑人来了又如何?我赵家坞墙高粮足,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倒是你陈家坞,老弱妇孺一堆,怕是顶不住了吧?”
“想让我们的人出去给你当炮灰,替你卖命?我赵家坞的儿郎,只为我赵家坞流血!”
“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号令我们这些在朔方立足了几十年的老人!”
马坞主则眼珠一转,搓着手,露出一副精明的嘴脸:“陈坞主,不是我们不愿出兵。只是……这刀剑无眼,万一损失大了,家里的抚恤可是笔大开销。再说了,打赢了,好处怎么算?总不能白打吧?”
堂内顿时陷入了争吵,三家坞主各有各的心思,谁也不愿自己的实力受损,谁都想保存实力,让别人去顶在最前面。
陈远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辩,只是静静地听着。
愚蠢,短视。
这些人,永远只看得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却看不到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陈远身上。
“说完了?”陈远抬起眼皮。
“你们以为,守着你们那几堵破墙,就安全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让堂内温度骤降。
“鲜卑人会绕开你们的坞堡,会烧光你们的田地,会杀光你们派出去的每一个斥候。”
“你们会变成瞎子,聋子,被困在堡里,眼睁睁看着外面的粮食被烧成灰,存粮一天天减少。”
“等到你们饿得没有力气举起刀,他们就会推平你们的墙,走进你们的家。”
陈远缓缓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无形的压力让三位坞主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今天,你们不愿出兵,可以。明天,当你们的坞堡被大火吞噬,妻儿在惨叫中被拖走的时候,别来我葫芦谷求援。”
“我陈家坞,只收流离失所的汉家流民。”
“不收家破人亡的坞主!”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三位坞主的心上!
他们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威胁,这是陈远用最冰冷的话语,为他们描绘出的一幅血淋淋的未来。
就在此时,贾习与蔡邕一同步入堂内。
贾习手中,捧着一卷刚刚写好的羊皮。
“三位,这是我与蔡大家共同拟定的《朔方靖边战时盟约》。”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三人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贾习上前一步,在三人面前,缓缓展开了那卷羊皮。
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上面用遒劲的笔迹写着两条简单粗暴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