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广宗城下
广宗城外,壁垒初立,旌旗遍野。
城西与城南一带近两万士卒,其中近一半皆是劲卒,甲胄齐整,制式统一的精锐,战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步卒列阵严整,戈矛如林,弓弩手按曲排布,军械、云梯、撞车等攻城器械陆续搬运到位,营区规划规整,帐幕成行成列,巡哨士卒往来不绝,进退皆有章法,处处透着肃整威严。
一面玄色大纛迎风猎猎,黑旗鎏金,正中一个苍劲“卢”字,旁侧白虎纹样隐隐生威。大纛之下,两面黑底红边的将旗分列左右,“北中郎将”四字清晰可辨。
城池北面,则是甲胄装束参差不齐,衣袍、护具样式驳杂,人数比城西和城南的卢植朝廷精锐多上不少。
营寨顺着地势散落铺开,没有严苛的制式规矩,士卒间语声喧闹,甚至不少人手里持着乡里惯用的刀矛、长柄农具改制的兵器。
通体赤红,正中绣着黄色“韩”字的旗帜,立在营垒最高处,旁边则是竖着“冀州刺史”四字的赤底黄边旗。
而围着中间旗帜不远,则是底色皆为为赤红,边缘配色略有区别的旗帜,旗面写着常山、中山等等字体。
城东的开阔地带,最为不一样,人数看着最为稀少,只有万五千余,除了寻常甲胄参差不齐的郡国兵卒之外,最为显眼的是一群身姿精悍,神情悍厉骑队,骑士披轻铠、束发留辫,装束异于中原士卒。
数千匹战马散驻在开阔地带,马蹄踏地之声此起彼伏,骑手们或是整备鞍具,或是勒马巡行,营区多以毡帐为主,与那些郡国兵卒的营区隔了一段距离,外围有层层游骑哨探。
三方营区各守一方,遥遥相望,互为犄角,将整座广宗城远远围在中心。
然,此刻在这些营垒之外,在城南的营垒附近,另有一面青色的旗帜立在漳河河岸,这片营寨与其余皆是不同。
除了一面不大的旗帜书写着辽西二字之外,另一一面青色底色的旗帜立在主位,未书写字体,只绣着一朵带金边的杏花。
背后的河道之上,停靠着十余千石船只。
营垒内部的营帐四四方方,外围的木栅栏也最为简单,其中走动的人也是最少,看着只有一千二百余人,手部带着青色布条,其中穿戴甲胄的兵士也只有九百余名,余下的皆是穿着素色麻衣之人。
离着这个另类的营垒稍远,紧挨着城南营垒的一处高地之上,则是一座巨型中军大帐,帐外戟士林立,门禁森严。
各色人马正奔走不停,向着各方的营地奔走,穿戴着将校甲胄和各色文官官袍的人一次步入了这个巨型的中军大帐之内,身后的亲卫则是留在营帐之外,或是互相闲谈,或是对着那个稍远一些,营寨极为另类的营垒指指点点。
巨型中军营帐之中,地上铺着厚实粗毡,佐吏以沙土碎石摆出广宗城地形,案几、简册、符节一应俱全。
账内的众人互相打量,而后便点头示意,气氛倒是颇为放松。
“诸位,”卢植端坐在营帐上首,神色显得从容,目光扫过营帐之内的众人道:“如今黄巾贼首张角已被吾等围困在广宗城内。”
“然,张角贼军锐气虽失,但主力尚在,本将欲围而不攻、铸垒围困,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坐在营帐内右侧,穿着刺史官服的一名清瘦白面的中年起身拱手道:“卢公,如今各路大军每日粮草需数千石,一月就是十余万石。”
“如今冀州各地皆已抛荒,各县仓禀十不存三,”而后看向赵安,韩馥继续说道:“虽有赵侯在河间等地抽粮,但若是围困,粮草怕是难以久持,到时怕吾等先要少粮。”
“广宗城池不大,城内贼军如今只是困兽,早日平定,也可早日让冀州安定。”
冀州刺史韩馥的话刚说罢,坐在其身侧的常山相冯巡起身拱手道:“卢公,下官以为此策可行。”
坐在帐内的渤海太守和河间相也是纷纷起身,拱手附议,只是这些人的目光却有意无意的看向左侧上首的一名肤色偏黑的中年。
赵安穿着官袍,看着冀州众人落在身上的目光,心下了然,粮草不是不够,而是他在河内郡和魏郡周遭、以及清河国等地逼捐粮草才是缘由。
估摸着是各地士族与这些冀州官吏共同通气之后的结果。
“诸位,吾等虽粮草有限,然广宗贼众更缺,久困之下必然生变,强攻反倒徒增士卒伤亡。”
“卢朗将的长围之策更为稳妥,”不等赵安开口,坐在其身侧的刘虞叹了口气说道,他也明白冀州众人所虑为何,但此刻若是攻城,伤亡定然不小,有些于心不忍。
“除去长围之策,下官以为,还可以去信劝降,天子既已免了黄巾底层军士的罪责,也可去信告知,既是动摇城内军心,也能减少彼等死守之心。”
“刘刺史此言差矣,虽有些许伤亡,但终归是能早些平定冀州,”坐在刘虞上首,赵安下首,一身甲胄的袁绍起身拱手道:“如今非冀州一地之患,若能早些平定,也可早日调军南下,去支援颍川和南阳等地。”
“若是围困,怕是要耽搁不少时日,若是些许伤亡能换早日平定黄巾贼乱,某以为是可行之策。”
随着袁绍出言,右侧的冀州各官吏纷纷出言支持,唯有最下首,代中山太守坐在帐内的刘备沉默不语。
上首的卢植和刘虞则是稍皱着眉头沉思,而坐在左侧末尾的一名乌桓将领则是看向左侧上首的赵安。
他倒是无所谓,毕竟他所带的是骑兵,本就不适合攻城之战,不论是攻城还是围困,皆与他无关。
“且如今在平乡还有贼首张宝在固守,以及邺城的贼军渠帅卜己等人,若是时日长久,恐有变化。”袁绍再一次补充道。
“袁校尉多虑了,颍川和南阳等地有皇甫公和朱公两位,不必急于一时,”赵安听罢,拱了拱手道:“既然能少些损伤,何必徒增?士卒也是陛下的子民。”
“且邺城黄巾被司马校尉领兵围困,平乡张宝又被幽州和渤海郡分出的万余兵马牵制,袁校尉所言变化,倒是多想了。”
“至于韩刺史所言粮草短缺,”赵安转首,目光看向韩馥和冀州官吏。
第56章 广宗城下2
“某以为多心了,各县仓廪虽不多,但朝廷大军的粮草眼下还够三个月。”停顿了少许,赵安目光不动,笑着道:“幽州和渤海郡兵卒、及常山、中山的军粮。”
“诸位不必担心,自有本将去各地筹集。”
看着赵安带笑的神色,冀州刺史韩馥和余下冀州官吏,面色有些为难,他们怕的就此事,只是此话却不好说出口,毕竟赵安又会提出天子西园出钱和宦官捐献之说。
“赵侯,非是本官推诿,实在是冀州黄巾贼军起乱已有两月,各家也是收拢了不少周边农户,被困在坞堡抵抗时日不短,家中余粮实属不多,”韩馥心下叹了口气,话语颇为诚挚的开口。
“且如今又支援郡兵捐献了不少,今岁田亩又荒废了一年,若是兵士围困日久,耗费粮饷不在少数,怕是撑不到明年秋收之时。”
话音落地,营帐之内不属冀州的众人纷纷皱眉,上首的卢植眉头皱的更深,神色带着些纠结。
原本支持围困的刘虞也是眉头依旧紧锁,毕竟韩馥等冀州官吏虽有私心,但此话也确实不假。
代中山太守坐席的刘备则是将目光看向了左侧上首的赵安,此刻他心中最为复杂,以他本心,是想支持恩师卢植和恩主刘虞,但官职低微不好出言。
且想一想冀州刺史韩馥所言,也确实在理,想到在涿郡与辽西众人相处的那两载,听闻过无数次赵安的事迹,他想看看这位在辽西众人口中形象不一,但又让他们死心跟随的人,到底有何不一样。
想知道带出哪些能吏的赵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营帐之内短暂的沉寂了下来。
赵安的眉头也是皱起,他倒是有些想当然了,韩馥的话不无道理,想一想其话语,确实不虚。
而且后续需要他们安置流民和黄巾底层教众,到时候还会需要粮食,逼捐过甚也不好。
考虑了片刻,他眉头舒展,斟酌了下用词道:“韩刺史所言也是有理,即是如此,就暂借如何?”
“何为暂借?”韩馥和众冀州官吏面色不解。
卢植和刘虞的眉头也稍微舒展,目光落向了赵安身上。
就连坐在赵安身侧的袁绍,也是心绪复杂地转首看向身侧,就是如此,他与许攸、曹操等众好友无数次的议论过赵安到底是个什么人。
可每一次都商讨不出个结论,这个人出身宦官,对士族手段狠辣,可又从来讲究律法,不似其他宦官门生那般构陷污蔑,不掺和朝堂党争。
贡输宫中的一切都是商贾手段,像商贾多过官吏,谄媚天子和阉宦,却又善待生民。
若说积蓄力量,图谋天下,其治下之地的兵士又在朝廷规制之内,既不结交士族、又不经营朝堂。
若说他只想做个守境安民的能吏,那此人的心力,也未免花得太过,一群庶民泥腿子又如何值得这般苦心经营。
“某来做担保,跟冀州士族暂借粮草如何?待黄巾事毕,某就用船队从交州和扬州等各州郡买一些粮食过来,如何?”
赵安停顿片刻,接着说道:“如今国事艰难,倒也不好让冀州诸位独立承担。”
“不过,还是需要花一些钱财,毕竟某到时候所用,也是陛下的西园钱财,还需要诸位多多体谅。”
“不过如今粮食短缺,价钱会比平日的市价高些,还望诸位能体谅一二。”
听闻赵安所言,冀州刺史韩馥和余下的冀州官吏,面皮抽搐了一下,冀州各户粮食的事解决了,但是又变成了钱货的损失。
不过想到,也算是解决了粮食问题,韩馥内心长叹一声,代替冀州众人起身道:“赵侯在冀州七、八所行之事,吾等看在眼里,向来是言出必行。”
“既然赵侯愿意帮着解决,吾等便没有异议。”
刘备见此,想到赵安在冀州这些年的事,心下敬佩且赞,又有些莫名与冀州众人对赵安的信重。
袁绍则是面色惊讶之余,见冀州这些人对赵安如此信任,心中的忌惮剧增,对其手段和为人更是戒备。
刘虞则是收回目光,在心下叹息,对于赵安与士族对立,却又能让冀州众士族出身的官吏信其承诺之事,颇为感慨。
卢植也是神色诧异的看着赵安,他以为赵安只是背靠宦官和天子,施恩于庶民、流民,才能在黄巾贼军中有声望。
可如今看来,他着实有些小瞧了,就连这些代表冀州士族的官吏都信重其人,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道:“既然如此,那就定下了。”
“诸位都回去吧,不日就开始挖掘、夯土围城。”
“诺,”见卢植定下了此事,众人也就起身拱手。
“刘使君和玄德留步,”众人正依次退出营帐之际,卢植却出声道。
人群中的刘虞和刘备听闻,便又回身退回了帐中,余下众人虽有疑惑,但也未说什么,而是继续退了出去。
卢植挥了挥手,示意营帐之内的军士退下,沉思片刻,便看向留下的刘虞和刘备二人,开口道:“留下伯安兄和玄德,是某有些事不解,想问询一二。”
“可是赵侯之事?”刘虞心下了然,卢植虽是幽州之人,但常年不在郡内,对赵安不了解是应有之意。
“先生,备所知也是不多,只是与其麾下辽西属吏相处过一些时日。”刘备起身恭敬地拱手。
卢植听闻二人言语,颔首皱眉道:“某对赵侯所知,皆是洛阳同僚之言,以及这些时日的相处。”
“此人行事,透着一股怪异,心下有些难安,故想问问伯安兄和玄德,毕境伯安兄和玄德皆是幽州之人,且这些年都在幽州。”
“不知赵侯治下如何?某也只是隐约听说,闻其治下百姓颇为安乐,且这些年塞外鲜卑也是安分,从无劫掠。”
刘虞闻言,叹了口气,将自己在光和三年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述,还有之后遣人所见,也是一一叙述。
卢植闻言,面色变得越来越惊讶,接着眉头皱得更深,刘备也是颇为认真的听着,听到一些不曾听闻之事,神情动容。
“玄德与其治下相处时日不短,以为如何?”
第57章 帐外众人
“玄德,方才众议之时,汝一直未有建言,听闻汝昔年在涿郡亦与辽西诸人共事,汝以为,赵安此人深浅如何?”
卢植再次说道,只是语气却比先前温和,眼神打量着身前的大耳青年,这名昔日在其门下的弟子。
“回恩师,”刘备起身恭敬行礼,而后面色带着斟酌,才话语流利地说道:“恩师问话,备不敢不说。”
“备初次与赵侯见过,是与公孙师兄一同在涿郡官舍,”说到此,刘备停顿少许,余光见卢植虽有些遗憾,但未说话,便继续将当时所见,以及在光和三年起与辽西属吏在涿郡救济流民之事详细叙述。
“这些属吏皆是能吏,做事有条不紊,且个个都会算筹、识字、懂一些简单的医术之道,对百姓极为耐心。”
“备见彼等如此,对当时还是辽西太守的赵侯颇为不解,”刘备缓了缓,接着说道:“故,问过一名属吏,赵侯所图为何。”
刘虞早已听刘备回禀过,故面色有些感慨,想到了些什么,轻捋颌下胡须不语。
“所图为何?”卢植则是皱着眉追问道。
“那名属吏说,活着、他们活着就是府君最大的奢求,”刘备想起那日的回话,心绪依旧有些难平,平复了一下气息说道。
活着?就这么简单?卢植闻言,眼中满是费解,不过想到赵安在洛阳出兵之事在朝堂之上一力推行剿抚并用、安置迁移之策,以及在邺城不论敌我救治两方兵卒之举,却又意外的合上。
刘虞叹了口气,看向卢植开口道:“何止子干兄不解,某自认还算对百姓宽厚,可与赵侯一比,某却又远远不如。”
“某也一直费解,赵侯到底在想什么,可惜依旧未能看透,若说赵侯有何不轨之举,虽所练之兵颇为精锐,可又从未逾矩,超出朝廷规制。”
“去岁陛下下旨合并辽东属国和玄菟郡,赵侯又直接裁撤了两地兵士,令某百思不解。”
卢植听闻,心下叹息一声,虽还是有些许不安,但终归算是找到了一个说得通的理由,且想到早些年赵安在朝堂之上驳斥朝臣的话,面色带着一些自嘲,笑着说道:“赵侯曾在朝堂言,忠心与否,不应以出身而论。”
“某这也算是以身论人了。”
他颇为满意地看了一眼刘备,而后看向刘虞说道:“昔日一别,不曾想玄德竟得伯安兄赏识提拔,门下弟子能遇明公提携,植心中甚是感激。”
看着刘备举止得体,话语流利的样子,卢植甚为满意道:“玄德昔日在门下还是少年郎,如今既能抚民安境,又能上阵破敌,文武皆成,我甚为欣慰。”
“往后必有可期。”
刘虞也是看向眼前已是青年的宗室后辈,想及早先还有些些许浮躁,如今却早已褪去的模样,满意的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