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张梁情急之下,说出了许久不曾说过的称呼。
张角见众人的神色,咳嗽了几声,接着伸手抚了抚胸口,轻摇了摇头道:“某不会投降,只是想见一见此人。”
众人不解,对于赵安,他们知道的只有误入邺城,救治黄巾伤兵,还接纳他们黄巾教众的家眷之事,心下对赵安也有一些复杂的心绪。
他们不理解张角为何要见此人,如今见了此人,又有何用,要剿灭黄巾的是天子和统兵将领卢植。
虽然他们也知道赵安在洛阳宫中的影响,但他们不觉得赵安能让天子赦免张角。
“某另有他事要问此人,待某问过之后,再做打算。”张角说了几句话,便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他还是未将赵安之事和盘托出,他也不是想用此事要挟赵安,且不说有没有用,就是有用,他也不想用。
以他的猜测,赵安绝不是朝廷忠臣,若是忠臣,绝无可能任他们太平道做大,也绝无可能送那封书信,更不可能在他们买铁器的时候,特意将农具做的那么厚,以平价卖与他们。
只是他也确实想不明白,既然不是朝廷忠臣,为何又要如此谄媚宫中,用那么多的钱财贿赂宦官和天子。
若是他有这些钱财,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败。
“去吧,”张角看向身侧的张梁,轻声催促,而后看向余下的众人说道:“汝等也下去吧,某想独自坐一会。”
“诺,”张梁咬着牙领命,起身向着堂门走去。
余下的渠帅们不解,但即是大贤良师之令,众人也就无奈地领命,慢慢退出了正堂。
张角独自坐在上首的案几之后,或许是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再多想,未像众人所在时那样的不适咳嗽。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竹简,竹简显得陈旧,原本浅黄色的竹面,已经变得有些暗,捆简的麻绳也变得有些褪色发黄,部分简片孔位出现细小豁口,竹简上面的墨字边缘也开始微微发虚。
但唯独上面所写的那两首与当下形制不同的诗词,却依旧透着那股深深的悲凉。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张角的手,从竹简上摊开的诗词上轻轻抚摸,面色带着不解、带着一丝捉摸不定。
缓缓,晚上更新
昨天有亲戚过来,喝酒来着.......
只能说人年岁大了,不胜酒力......浑身不得劲。
躺着缓缓,多少年没喝酒了,冷不丁一喝,及其不舒服。
时间还是晚上八点。
兄弟们多担待一下,不像年轻时候,啥都可以不管,这年岁大了,啥都得跟着学一学,做一做。
第66章 卢植的忧虑
广宗城外朝廷大军,中军大帐。
卢植有些心神不定的站在案几前方,目光虽落在案几上被围困的广宗城,但其面色却没有几分喜色,反而是有着纠结和为难。
“子干兄何事?”
随着身后传来话语声,卢植转过身看向了来人,而后回首示意帐内的士卒退下,接着也未招呼入座,而是将手中的一块布帛递了过去。
“伯安兄看看吧。”
刘虞见卢植神情有异,也未急着追问,而是接过布帛摊开,看了起来,而后眉头便皱了起来。
帐内顿时沉寂了下来。
少顷之后,卢植叹了口气说道:“此信是今早城内送出,伯安兄以为,此事该如何?”
刘虞也是一脸的纠结,长叹了一声道:“此事,藏是藏不住的。”
卢植颔首,毕竟布帛是在围城兵卒的面前拿回来的,军中传开,各将校、官吏过来问,他总不能藏着不说,但是说了,此事必定也会传入赵安的耳中,藏确实是藏不住。
“伯安兄所言正是,藏是藏不住,但......”卢植面色甚为为难,“但是让赵侯去见张角......”
他心中其实对赵安有些怀疑,是不是与张角什么关系,可此事在此刻却只是小事,他怕的是赵安想去,去了之后在城内出事。
“赵侯在陛下心中的轻重,伯安兄也知,”卢植看向刘虞,神情满是为难,“万一......万一让其在城内出事。”
“陛下暴怒,不说某这条命,怕是整个冀州官吏和平叛将校,轻则免职、重则......”
卢植话语停顿,深吸了一口气,踱了两步,重又看向刘虞问道:“赵侯若是知道了,必定想去。”
“可如今张角的处境不似以往,如今正是困兽,不怕彼等挟持赵侯.......就怕痛下狠手,若是真出了此事。”
“吾等问罪不说,怕是平叛之事,也要另起波折。”
刘虞皱着眉头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前继续踱步的卢植,垂目开始沉思。
约有一刻钟的沉寂之后。
一声轻叹响起,刘虞开口道:“此事还是遣人告知一声赵侯,让其回来商议一下吧,赵侯非是不讲理之人,子干兄可将顾虑尽数告知,或许他自己有什么两得其宜之法。”
卢植闻言停下了脚步,面色依旧是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问询道:“此事遣何人为好?”
“某去一趟吧,”刘虞看向卢植,拱手说道。
“也好,那就有劳伯安兄了,”卢植听罢,实在是想不出如今的军中还有何人比刘虞更适合,便颔首说道。
“若是赵侯执意要去,伯安兄要尽力劝谏一下。”
“某心中有数,子干兄稍后,某这便过去,”说罢,刘虞再一次行礼,便退出了营帐之内。
营帐之外,刘虞看着已经渐渐合围的长围,接着看向广宗城方向,摇了摇头,便带着几名随行的亲卫,向幽州和渤海联军的营地走去。
不多时,刘虞带上几十个亲卫骑兵,踏出了营地,向着平乡城方向的官道疾驰。
——
平乡城外,一片整齐的营寨围着一些方形、错落有致的营帐,一些素色麻衣的人,依旧在进进出出,营帐外面,依旧是排列齐整的铁锅,一些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城外。
然,在营寨外面,则是另一番景象,一群皂衣的军士,正有序的领着一群人,向南行进,人群首尾拉得颇长,杂糅各色人等,有青壮男子、亦有无数的老弱妇幼。
队伍之中随处可见彼此扶持的身影,一家老小相互依偎,有人肩上背着仅存的破旧布包,甚至有人头上还带着黄色头巾。
此刻人群显得有些热闹,不时便传出一些笑声,偶尔还与身侧的皂衣军士说话。
刘虞看着眼前的景象,面色有些无奈,这些黄巾降卒和家眷,除了极少一部分愿意去往安息县和幽州渔阳、涿郡等地。
余下的大部分,还是选择了随赵安去往辽西、辽东之地,而冀州官吏又不愿意接纳这些曾经的叛贼,最后也就随了赵安。
“走,”刘虞收回心绪,看向此刻的情形,催动马匹向着营寨门口行去。
到了营寨门前,刘虞与身后的亲卫勒停马匹,指了指不远处在列队向南的人群,有些好奇的向营寨门口的军士问道:“这是在做何事?”
军士认出了刘虞,拱手说道:“回刘使君,吾等的船只到了,正在南边的漳河河道停靠,这些人是过去登船去往辽东。”
刘虞闻言,看向那些扶老携幼的、不似降卒的人群,心下有些感慨,但未说什么,而是看向门口军士问道:“赵侯可是在河道处?”
“正是,”军士拱手回话。
闻言,刘虞便不再多问,而是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向着南边那群行进的人去驰去,越过人群的时候,看了一眼人群面带笑意的神情,便继续向着南边的河道催马而去。
漳河河道,几百艘巨船遮蔽在河道之上,人群正有序的排队登船,甚至有先头已经满员的船只,开始降帆起航,逆着早晨的光,向西广宗方向行去。
刘虞知道赵安的辽西有船厂,也知道赵安船队规模之巨,可如今亲眼看见,还是为之一震。
看着能吞没数万人的船只,心下有着一丝说不清的惧意。
“刘使君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何事?”
刘虞听闻,转身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到的赵安,翻身下马,边打量赵安身上的陈旧麻衣,边拱手有些感慨道:“赵侯船队之巨,怕是不比朝廷的漕运船只少,甚至是有犹有过之。”
“某每年都需要给陛下运输贡赋,船队规模是大了些,不过也不算是某的船队,这些船只虽是某在用,但只是替陛下所用。”
“且,好在船只规模不小,如今又是河道汛期,否则船只还真进不来这漳河河道。”
“若不然,某真要发愁,这些百姓该如何接走。”
赵安先是用天子少府的名头,小小的驳斥了一下刘虞,而后轻叹了一声感慨道。
刘虞转首看向河面上遮天蔽日的船只,兵士、船只、粮食、民心,赵安每一样皆有,若是一位明君,只怕这样的人早就被调入京师,斩断其在地方的势力。
可想到如今的天子,心下甚为无奈,而后转念一想,若是一位明君,赵安或许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或许会以真才实学入朝为官。
他接着想到赵安庶民出身,又将此念头收了回去,若是换了一位天子,或许赵安可能一辈子都会种地为生,无家世、无门学,找人举荐这条路,或许都走不通。
刘虞心中的念头竟一时有些杂乱。
“刘使君还未说,是为何事,”赵安见刘虞沉寂,便提醒了一声。
刘虞闻言回过神,从怀中拿出一块布帛,递向了赵安,眉头皱起道:“刚刚卢郎将某叫过去看了此物,吾等想知道赵侯所想。”
赵安闻言,有些好奇的伸手接了过来,这几日他忙着黄巾降卒的安置之事,有好几日没回广宗城外的营寨之处,也不掺和后续的军事,能有什么事会需要与自己商议。
他想罢,便将布帛摊开看了起来,看了少许,他的神色便有了一丝了然,看向刘虞道:“刘使君,此事是好事,看来张角已经做出了决定,这是想最后谈一谈。”
“嗯,”刘虞点了点头,可想到刚刚在中军营帐与卢植的谈话,面色亦带着为难道:“陛下看重赵侯,就怕赵侯与张角商议之时出事。”
“若是赵侯出了事,陛下震怒,黄巾之事,怕是又会起波澜。”
刘虞的话语稍停,而后看向那些登船的人群,声音沉稳道:“若是赵侯出了什么事,这些人的安置怕是也会出事,故,某与卢朗将的意思是,赵侯不必亲身犯险。”
看着身前面色纠结和为难的神色,赵安理解他们的顾虑,不过他知道张角绝不会加害于他,但是此事却不好跟他们说,心下思索了片刻说道:“某明白两位的顾虑,不过能早一日解决黄巾之事,冀州百姓便能早一日安心耕种。”
“两位安心,依某所见,张角此人虽是叛贼,却绝不会做加害于吾。”
刘虞不知赵安为何会如此说,依旧是顾虑道:“要不让张角出城,在城门处谈话,也好有个防备。”
赵安摇了摇头,其实不说张角想见他,他其实也想见张角,只是这几日忙着安置事宜,实在是没抽出闲暇,如今船只到了,人都接走了,他也不必再忙碌,正是见一面的时候。
若是再晚,他也怕广宗城内的张角等人鱼死网破,出城拼命,到时候怕是又要死伤不少人。
那些黄巾渠帅和朝廷将领死多少他不在乎,但是这些人又不会在阵前,死的只会是那些本该活着的人。
赵安看向那些登船的人群,语气平静的说道:“某回去与卢公说一说,某进城或许能早些将黄巾之事了结,如此也算是好事。”
“至于某的安危,二位不必忧虑。”
第67章 张角与赵安
翌日辰时,朝食过后。
广宗城正门前方的长围之处,卢植的旗帜竖立在围困兵卒后方的一处高台之上,旗帜之下,卢植与赵安和众将校、官吏站立,看着广宗城方向。
卢植终归是没劝住赵安,此刻面色极为犹豫道:“赵侯可要再想一想,彼等如今已是困兽,赵侯其实不必一定要亲身入城。”
“就算吾等不理张角的信,也不是什么大事。”
高台之上的众人也看向了此刻穿着武官官袍的赵安,就连赵安身后,知道赵安与黄巾之事的李禾,眼神也有些顾虑。
“卢朗将不必多想,就算害了某,黄巾之事无非就是拖后一些,彼等决计成不了事,”赵安拱手,接着继续说道:“到了此时,张角不会想不明白,卢朗将安心等候一个时辰即可。”
“一个时辰之后,某就出城回返了。”
他说罢,便带着李禾步下了高台,开始越过兵卒,向着广宗城门走去。
看着赵安的背影,高台之上的众人神情各异,卢植和刘虞是神色带着几分忧心,一些将校和冀州官吏则是有些不解赵安为何一定要如此做。
韩馥的眼底则带着敬佩与感慨,想及冀州士族对自己的品评,他此刻竟有些许认同,若是此事是在他身上,他是没有这份胆气。
站在将校队列,离卢植最近的袁绍,则是一脸的困惑,他知道赵安对庶民百姓极为在意,可看着赵安为了那些庶民百姓亲身犯险,困惑之余,对于赵安有了一丝看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等行径,绝不是一个聪慧之人该有的行事。
刘备站在刘虞冀州官吏的末尾,心中想着那日关羽回返之后对他言及之事,心绪有些复杂,真定那位赵小郎会留在赵安处,他是早有豫知,故,虽有些遗憾,但未多想。
但赵安与众位降卒伤员和朝廷伤兵围坐一起,给彼等唱俚曲之事,以及那首俚曲的名称“小草”却是在他心下留下了不少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