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19节

  他不知道赵安是何处听闻的那个与当下极为不同的俚曲,可那首俚曲中的词和曲,却让他更加看透了赵安的所求。

  他平日也被周遭众人称作仁义和宽厚,可想到赵安的所求和行事,他这几日一直在自问,自己真的是仁心宽厚?

  广宗城城门处,李禾回首看了一眼列队的朝廷兵卒,而后看向神色从容的赵安,语气有些顾虑地轻声说道:“明公,要不还是由我独自入城见一面。”

  赵安先是对着城门之上的黄巾教众挥了挥手,接着目光落在厚实的城门上,带着些调侃说道:“我都已经过来了,现在退回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李禾闻言,看着赵安不在意的神色,倒也是放下了心,他知道赵安与张角的关系,相比后方的众人,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此刻见赵安神态放松,也就不再多言,而是将目光看向了大门侧边内嵌的小门。

  “赵太守请!”小门处,一名过来迎接的黄巾渠帅看着身前的赵安,语气有些复杂的说道。

  “叨扰了,”赵安拱手温和出声,接着便带着李禾,在一众围城的士卒和高台之上神色各异的众人目视下,缓步进入了城池之内。

  “吱,”随着一阵木门转动的响声,身后的小门缓缓合上。

  赵安正欲跟着身前的那名黄巾渠帅向前走动,身侧那名值守的黄巾教众却开口说道:“汝就是辽西太守?”

  听着话语中的去人语气,赵安看向那名带着期望与确认神情的青年教众,伸手轻轻拍了拍肩膀,笑着说道:“是某,过来接汝等回家的。”

  青年教众闻言,神情有一些喜色,而后看了眼赵安身前的渠帅,忙低下了头。

  赵安心中轻叹一声,未再说话,手在其肩膀上在拍了拍,便向着身前的黄巾渠帅走去。

  身前引路的黄巾渠帅,听罢赵安与教众之间的简单交流,面色不变,眼底却有些复杂的意味,语气稍有些温和道:“大贤良师在县廷后院等候赵侯,这边请吧。”

  赵安点了点头,带着身后神情松了一些的李禾,跟着引路的黄巾渠帅走出了门洞,在沿街黄巾教众好奇或是审视、期待的目光下,向着县廷而去。

  县廷后院,李禾被赵安留在了后院宅门之处,独自步入了院内。

  院内正中是三开间后堂木屋,檐下静立两名执戈着甲的黄巾力士,阶前寂然无声,堂内案上摊着半卷舆图与竹简,东面是一处小院,似是独立书斋,西侧则是私厨与青石井台,隐约能听见一丝水声。

  “见过赵太守,”随着赵安的入内,一名肤色偏深、身形消瘦,肩背微佝的中年,穿着一身明黄色交领宽袍,手中拄着木制的九节杖,从屋内走出,向着赵安行礼。

  赵安看着眼前长髯及胸,两颊瘦削无血色,唯有眼眸还显明亮的清瘦中年,上前语气带着些感慨地见礼道:“见过大贤良师。”

  听着赵安的称呼,张角心中也安心不少,而后面向门口守卫的黄巾力士道:“去宅门守着罢,不要让人进来。”

  接着看向赵安道:“赵侯入堂内叙话。”

  赵安颔首,而后在张角身后,缓缓步入了正堂。

  “赵太守坐吧,”张角说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便在正堂的案几后方入座。

  赵安看着张角的面色,听着那一声重咳,轻皱了下眉头,语气温和地问道:“大贤良师看起来已经病了有些时日,可要某随行的医者帮着看一看?”

  张角闻言,笑着打量了赵安那与黄巾教众并无二致的肤色,语气平静地开口:“某也是医者出身,知道自己的身体,就不劳烦赵太守的医者了。”

  停顿了片刻,他继续说道:“且,赵太守若是遣医者给某治病,怕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朝廷的猜忌。”

  看着赵安稍显默然的神色,张角继续说道:“某谢赵太守的好意,也替太平道教众,谢过赵太守的恩德。”

  “还有某阿弟之事,”张角神色平静地补充道:“也谢过赵太守能让某阿弟的尸身留个完躯。”

  随着话语落地,赵安未接话,张角也未再继续说什么,后院的正堂之内,有了片刻的安静。

  “咳咳,”少许之后,又一声轻咳响起,接着便是张角的话语低沉的响起,只是此刻的神情却带上了一丝恍惚道。

  “赵太守,某有一个问题想问问赵太守。”

第68章 张角与赵安2

  “大贤良师想问何事?”

  赵安看着已经时日无多的张角,语气温和地说道。

  “某所做之事,依赵太守来看,是对还是错?”张角眼神落在赵安身上,面色带着一丝求解。

  赵安闻言,看着身前身衰病重的张角,稍稍拱手之后,郑重地说道:“大贤良师研习黄老之道,亦算是道家一脉。”

  “道家《淮南子》有云,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成者,有难成而易败者。”

  “大贤良师问某,”赵安看着张角,神色平静地继续说道:“某只能说,这天下间的事,有时候并不尽如人意。”

  张角闻言,愣了少许便面色带上释然,握紧了手中的九节枣木杖,看着屋外的青色,眼底带着些回忆。

  他好像是忘了一些什么事,而后转首看向屋内的赵安,回想着赵安始终如一的言行和作为,不禁有些唏嘘。

  “赵太守这些年始终如一,某有些惭愧。”

  “只是......”张角从怀中拿出了那卷旧竹简看了几眼,而后抬首看向赵安,声音低沉而又缓慢:“只是赵太守,又为何要贡输洛阳那个天子?”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竹简之上,似是看见了里面的那两首诗词,继续低沉地说道:“某这些年一直在想,能写出这诗的人,心里是恨的,恨这世道不公,恨田连阡陌者坐享其成、恨贫终年劳作者饿死沟壑。”

  张角的目光再一次看向赵安那个黝黑的肤色,神情满是不解,“某的太平道,做的就是此事。”

  “可汝......汝为何要用钱财贡输宫中,汝为何不用那些钱财去多买粮食、多造船只、多救济这些人。”

  他眼中没有敌意,只是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困惑:

  “某想问......”

  “汝既知道这世道烂透了,为何不与某一样,把它掀翻了重来?以汝的本事,定然会比某做的更好,可汝却为何只是修修补补,不肯伸手打破这世道?”

  赵安看着直直落在身上的目光,一时有些沉寂,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说,说自己顾虑与朝廷无休止的争执,顾虑会延误培养新式学子的时间?

  若是张角问,汝顾虑了那么多,可想过那些还在挣扎求活的流民?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自己怕走的太快,怕自己没有做好准备,怕终自己一世之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张角不知道历史,可他知道,他看过历史,皇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上面的人一直在换,唯独底下人吃的苦从来都是一样,哪怕是......

  “某从熹平元年睁眼起,就已定下了决心,某亦不知道自己所做对与不对。”

  “但某会尽一生去做,至于会最后会如何,某不敢多想。”

  张角缓缓收回目光,撑持着木节杖起身,步履迟缓踱至门侧,抬眼望向院中风物,知道赵安心意已决,心头的郁结反倒松了几分。

  他回忆了一下赵安在幽州北部和冀州的往事,轻舒了一口气,转首面色带笑地说道:“赵太守可知,熹平六年的时候,某其实还未做好如今起事的决心。”

  赵安闻言,愣了一下,这件事他还真的没想过,他只知道历史上的黄巾起义,至于张角三兄弟的事,史书记载的也不多,而且是以负面居多。

  若是这样,当初他要是劝张角,是不是就不会有黄巾之事?想了少许,他有些不确定,但又不太敢问。

  “赵太守不必多想,”张角转首看向屋外的景色,话语平静地说道:“就算没有那卷竹简,某可能亦会做今日之事。”

  “某在乡间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的事,未有那封竹简,某亦会做今日之事。”

  张角说罢,神色坦然的看着外面,或许说的多了些,耗费了心力,伸手捂着口鼻,又咳嗽了几声。

  “想来赵太守今日肯独身赴会,亦是想探明某心中打算。”屋内静了片刻,张角转过身,扶杖落座案后,抬目望向赵安,缓缓开口:“朝廷不会赦免某,某亦不会举众归降朝廷,却也不会强留城中教众,凡愿出城归附者,某绝不阻拦,尽随其本心。”

  “至于不肯归降之人,某亦不会驱迫他们出城投献官军,某唯有一愿,那些愿降的男女老幼,还望太守尽数带走。”

  赵安闻言,心下暗叹了一声,有些可惜,但还是拱手道:“谢过大贤良师。”

  “赵太守言重了,”张角伸手虚扶了一下,看着赵安,神色感慨道:“这些教众就托付与赵太守了。”

  赵安起身,面向张角恭敬地拱手道:“大贤良师安心即可,某会安置好众人。”

  至于更多的规劝之话,他没有说出口,他救不了张角,别的人可以赦免,但张角三兄弟不似那些渠帅和底层教众,除非他现在就起兵,否则没有任何办法......

  且,他理解黄巾起义的理由,但他想救的,终归不是张角这些首领和渠帅。

  约莫半个多时辰之后,屋内只留下了宁神望着院内的张角,他专注的看着院内的那颗槐树,心中想着赵安走之前的话语。

  他对赵安嘱托了教众之事,二人不再谈及此事,而是他问起了辽西、辽东之事,那里他没去过,但从往年教众转述和今日从赵安口中听闻来看,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而在赵安迈出屋内之前,他踌躇了少许,问了一件事,他想知道自己值不值得。

  然,赵安的回答却有些在他意料之外,“百姓确实是不识字、不懂什么有见地的道理,但他们不蠢。”

  张角看着从宅门而入的阿弟张梁和众位渠帅,心下感慨,百姓或许真的不知道,碗里那些符水到底是什么。

  可他们又有什么选择呢?他们又能怎么做呢?没有这碗粥,他们要饿死,没有这碗符水,他们的病也一样没钱医治,不信这碗符水,又能信什么呢?

  他做的事,至少让那些本该死去的多活了一些时日,至于值不值,好像也没什么必要纠结......

第69章 六月漳河

  六月中旬暑气蒸腾,漳河河岸草木浓绿,因夏汛涨阔的浑黄河水缓缓向东,波光被正午烈日照得晃眼。

  河湾水面泊满统一形制的大船,船帆收起,正有无数破旧麻衣的人顶着烈日,有序地排队登船,有妇人怀里搂着幼童,时不时用手扇一扇凉风,有半大稚子扶着拄木杖喘息的白发老者,有青壮男子护在家眷身后,人流缓步向着放在河岸上的跳板走去。

  离水岸百余步的平缓高地上,连片营帐排布得齐整规整,土灰帐幕沿坡地层层铺开,炊灶烟气缕缕飘起,帐外立着另一群人,人数也不在少数,眼底带着羡慕,但又带着希望。

  他们也是半个多月前广宗城内归降的黄巾教众,只是这一次的船队,还带不走他们,只能是等候下一次。

  一道缓坡斜斜伸向河畔,坡腰生着一株老槐,枝繁叶茂撑开浓荫,堪堪隔绝头顶灼日。

  赵安一身素色粗麻长衣,独自坐于槐树盘曲老根之上,手肘轻抵膝头,远远望着河滩熙攘人流与河面成片船只。

  他面容平静地看着河岸,看着面带微笑、有序登船的人群,周身的槐叶在轻风下沙沙作响,河风卷着水汽与草木燥热,徐徐拂动着他身上素衫的衣角。

  随着一阵马蹄声响起,一名皂衣青年穿着皮甲,走至赵安近前下马,而后缓步走至身前拱手说道:“明公,广宗城破了。”

  赵安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沉寂了片刻之后,缓缓问道:“城里的人呢?”

  “张梁与城内的几名渠帅尽数战死,无一人乞活。”皂衣青年平静地叙说。

  赵安颔首,未再说话,将身侧放着的一卷竹简拿在手中,继续看着河岸边登船的人群,他对此事没有什么意外的。

  几日前张角病死,广宗城内不愿意归降的人,结局已经是注定。

  少许之后,他低首看向手中的那卷竹简,眼神平静,竹简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是张角病逝之前,送与他的一封信,随信送来的还有《太平经》里的医理部分和一些张角早年行走记录的医术。

  信中也没什么别的说辞,就是一些隐晦的感激,以及一些张角自己的琐碎往事。

  “城内伤者还有能救的吗?”赵安的目光看向绿意盎然的绿草,声音再度响起,“已经死过一次了,就不应该再死了。”

  “某急着过来回禀,还没来得及问,李司马已经带人救治双方伤员了,”青年接话说道。

  赵安颔首,从槐树根上起身,坐到草地之上,将竹简放在身侧,双手交叉在脑后,缓缓躺下,目光看着蔚蓝的天空。

  “还有事吗?若是无事,就过来坐吧,躺着看会天,”看着站在原地的皂衣青年,他招呼了一声。

  皂衣青年闻言,也不客气,将马匹拴在槐树边上,走至赵安身侧坐下道:“倒也没什么事。”

  “李司马那里也用不上某。”

  “嗯,”赵安轻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没有云彩的天空,缓缓说道:“讲讲。”

  “诺,”青年盘着腿坐在赵安身侧,拱手便开始讲述道:“两个时辰之前,卢朗将将攻城器械聚集在一面城墙前,挑选了精锐死士,先是用抛石机、弓弩压制城墙,而后死士着重甲......”

  随着青年的讲述,赵安听完了攻城的过程,也没什么意外,毕竟城里的黄巾教众,已经大部分都出城归降,余下的就是张梁和几名渠帅带领的几千教众,对上城外几万官军,还是已经筹备了多日的官军,能撑住半日,已算是黄巾中的精锐了。

  更不用提,张角已经在几日前病逝,城内教众的精神支柱已经断了。

  “某过来的时候,卢朗将已经在遣人把那些死去的尸首埋葬了。”

  赵安闻言,没有说什么,如今已经是六月的暑热,卢植也算是宿将,埋葬尸首,以免瘟疫是应有之意。

  “张角呢?”

  青年想了少许才明白赵安所问的是何事,便说道:“墓找见了,李司马跟着卢朗将去看过,卢朗将未动,说是已经病逝安葬之人,就不必再掘墓。”

  赵安听罢,沉默了片刻,之后继续问道:“余下的人呢?”

  “嗯?”这一次青年理解的很快,接话说道:“张梁和几名渠帅的首级,按军律取验报功,验毕之后就埋了。”

  赵安听着青年的叙述,没有说话,心中却有了一丝异样的感受,他记得历史上的冀州黄巾军的下场。

  卢植因未贿赂宦官,被押往了洛阳,接替的董卓打了败仗被撤职,而最后接替的皇甫嵩在破了黄巾之后,将张角的尸首挖了出来,将首级取下,送往洛阳。

  而在曲阳,皇甫嵩又将斩杀的黄巾教众筑成了京观,让那些死去的人,成了皇甫嵩这位朝廷将领夸耀功绩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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