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22节

  甘陵城城南一里,八月份的清河码头,三艘形制相同、悬着少府旗帜的千石船只固定在码头上的木桩之上,旁边的为数不多的商船。

  码头上的市肆零零散散只有那么几家,往年卖吃食、修补舟楫的匠人常年扎堆的景象,时下只有两两三三的搬运脚夫还在讨活。

  常设的漕吏、戍卒巡查也只有寥寥几人,正坐在一处简易食肆处,喝着褐色的茶水,与那些不多的人,偶尔好奇的看一眼三艘巨船跳板处的人群。

  赵苞收回目光,看向身前刘虞与赵安二人,拱手施礼道:“伯安兄和怀远一路安顺。”

  “国事艰危,威豪辛苦了,”刘虞拱手回礼,有些感慨地接话。

  赵苞闻言,叹了口气,没有接话,既然天子已经下了旨意,他又能如何呢?他又不能真的看着不顾。

  昨日夜间他其实也想开了,赵安这么多年都能本心不改,他又何必计较是否是因为别人的计谋,只要对朝廷、对百姓好即可。

  赵安见此,亦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郑重地拱手施礼道:“怀远谢过赵公。”

  看着赵安郑重地神色,赵苞眼底的神情流露出惋惜和遗憾,他知道事到如今,不论赵安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任何人已是无力回天。

  他不敢说出心中的猜测,且不说有人会信与否,当年一县之地之时,尚且不敢动,如今赵安所治之地何止十倍。

  若是赵安异动,这天下.......

  刘虞与赵安见赵苞未再言语,便再一次施礼,转身走向了跳板,待刘虞走上了甲板,赵安正要抬脚踏上跳板之际,身后却再次传来了赵苞的声音。

  “怀远可还记得肥如县城之外的话?”

  赵安闻言,抬起的脚收回,片刻之后便转身看向拱手回道:“怀远此生不忘。”

  赵苞听闻,摆了摆手便带着身后的两名随从,向着甘凌城回返。

  赵安目送赵苞走了稍远,才再一次回身,踏上跳板,走上了船只的甲板。

  随着船帆扬起,船只在八月熏风下,顺着河流慢慢远去。

  ——

  八月下旬,三艘挂着旗帜的船只,缓缓靠拢在辽西郡海阳县的码头,码头目测宽度近十余里,形制相同的大小船只正有序的停靠在青砖铺就的河岸旁边。

  皂衣的郡兵正结队巡视在码头上洁净的码头宽道之上,远处肉眼可以看一件一座高大的围墙。

  赵安远远看了一眼远处的围墙,便不以为意的走下了船只。

  “明公回来了?”随着赵安下船,巡视的郡兵肉眼可见的起了变化,走至身前语气高兴的说道。

  赵安看着身前的郡兵,挨个拍了拍其肩膀,神色有些放松道:“回来了。”

  巡视的郡兵面色高兴地说了几句,便目光看向赵安身后一同下船的众人,看见熟悉的人,又是一番笑脸的上前搭话。

  与赵安一同去往冀州的李禾与众人,见相识之人,神情皆是高兴。

  赵安看着众人的搭话,没有扫了大家的兴致,在原地看着众人说话,毕竟已经走了大半年。

  “好了,大伙以后有的是机会闲谈,明公还等着回家抱孩子呢,”李禾见赵安一脸笑意的等在旁边,便出言打断了众人的叙旧说道。

  “对、对,明公还没见过自家孩子呢,”有郡兵忙出言说道,而后看向赵安兴奋地说道:“妇人可是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明公可真有福气。”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了?”船上下来,与赵安一同去往冀州的一名郡兵出言问道。

  “巧了不是,赶上某去阳乐时候,夫人生育的,当时赵都尉、罗都尉、王郡丞他们都回来了,过了几天赵都尉偷偷抱到吾等休息处炫耀,吾等都见过了。”

  赵安与李禾和众人听得一愣一愣,赵福还干出这事了......

  而站在人群末尾的赵云,听着如此荒唐的事,以及郡兵与赵安的随和,神情间由衷难以言说的感觉,心下有一种想即刻就融入的冲动。

  “后来被王郡丞和王县令找过来,训了一顿。”

  赵安与众人知道王郡丞是王瑾、王县令是王粟,对于训斥赵福一事,没有意外。

  然,人群身后的赵云却不知道其中的关系,对于郡丞和县令能训斥一郡都尉之事,感到一阵诧异。

  再闲聊了几句,众人便与赵安一同,牵着从船只上下来的马匹,缓缓走出了码头,向着海阳县城而去。

  隔日清晨,海阳县城门口的官道,修整了一晚的赵安,带着李禾与百余名骑兵,带着跟到辽西的赵云,沿着官道向辽西郡治阳乐县城而去。

  众人疾驰在官道之上,神色并无异样,唯有第一次来到辽西的赵云则是一路神情惊讶,官道两侧是有序种植的柿树,上面挂着一些泥巴糊起来的圆形物件,底部用木板撑住,固定在树木的粗壮枝干上。

  两侧稍远是整片整片的田地,连片粟谷泛着浅金,谷穗沉甸甸垂向地面,有些地方还有成片成片的树林。

  他休息之时问过才知道,那些固定在树上的圆形物件是养殖蜜蜂,用来采蜜用,那些成片树林,则是种植在不适宜种植粮食之地的柞树林,用来养殖柞蚕用。

  赵云就这么跟着众人,在一路的惊讶找那个度过了一日,而一日之后的下午,众人终于赶到了辽西郡治阳乐县。

  城门稍远,赵安便翻身下马,带着众人走至了城门一处。

  城内进出的众人早已认出了出行半年之久的赵安,不论是门口的郡兵还是进城的百姓,纷纷惊讶地打招呼。

  赵安也是一脸笑意的与众人熟络的回话,后在门口郡兵有些歉意的提醒下,才道一声歉,以忙于回去见孩子的理由,终于摆脱了门口众人,进了阳乐县城。

  他看着城内热闹、衣着洁净齐整的人群,面色露出了笑意,而后想及马上就要到郡府,心中有了一丝迫不及待,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带着身后的众人,牵着马向了城内。

  赵云则依旧是一脸未见过的模样,走在众人末尾,时不时看一看两侧街道与街上行人打招呼的赵安与众人。

第75章 落地生根

  辽西郡府,因许久未曾修缮,府邸的墙皮稍有些脱落,门楣匾额上的字也显得有些陈旧,然门口站立的郡兵却依旧是身形挺直,只不过往日锐利的眼神,此刻却带着喜色。

  “明公,”值守的郡兵上前向着赵安拱手,语气满是激动。

  赵安有些心不在焉的拍了拍值守郡兵的肩膀,便继续抬脚跨过了郡府门槛,身后只有李禾和两名亲卫。

  门口值守的郡兵见赵安的神色,心下也知道事情原委,也不多说,而是面带笑意的回返原位,继续值守。

  赵安步入了郡府院内,每走一步,心下便沉重一分,他上辈子都没有结过婚,更不用说有小孩。

  如今到了这个时代,虽然时间久了一些,但却成了婚有了孩子,心下一时也说不清是何种感受,只是觉得脚步颇有些滞涩。

  他一步一步地越过前院,越过了正堂后面的小门,步入了后院内宅,一阵一阵的笑声和逗弄的话语从后院中的一处屋内传出。

  赵安身形停在原地,听了片刻之后,才重新抬脚,向着那处传出声响的屋门走去。

  随着他轻敲屋门,屋内立时便传出了大半年未曾听到的那道清脆温柔的声音。

  “谁?”

  “是某,”赵安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温和。

  随着赵安的声音响起,屋内安静片刻,便有一道轻颤的声音响起,:“进来吧。”

  赵安闻言,稍稍擦拭了一下手和面部,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屋内铺设极为俭朴,除了一张床榻以外,只有两张高案和两个有靠背的椅子。

  此刻的床榻之上坐着一个盘着头发的青年女子,容貌秀丽,手中握着一杆笔,身前放着的矮案之上,摊开着几卷竹简。

  而在床榻旁边,则是有两名穿着同样衣物年岁不算大的女子,其中一人正抱着一个襁褓。

  三人看着入内的赵安,神色各异,床榻上的女子一脸笑意,眼底带着一丝欣慰。

  另外两名年岁不大的女子,则是敬佩之余,却带着一些促狭,将怀中的襁褓递给床榻上的女子之后,向赵安和床榻上的女子行礼道:“就不打扰两位先生了。”

  说罢,二人掩着嘴,笑着走出了屋门。

  赵安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待两名年虽不大的女子出了屋门才回过神,缓步走至床榻前,坐在青年女子身侧,语气温柔道:“辛苦你了。”

  王琬将手中的襁褓递给了赵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而是伸手抚摸着赵安带着疲惫的脸庞。

  赵安看着怀中眸子清浅,黑白分明,好奇望着他的面容的婴儿,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想腾出一只手逗弄一下,但想及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怕刮伤怀里皮肤软嫩的婴儿,也就作罢了。

  将怀中的婴儿重新递到王琬怀中,他往里坐了坐,从身后抱住,看着床榻上的矮案,语气温和,捎带着责备道:“不是有其他书佐吗?婉儿何不多休息一些时日。”

  “卿不是接了那么多百姓吗?辽西这里的粮食和物资需要送往辽东,且有人帮着看顾,闲着也无趣。”

  听闻此话,赵安也不再说些什么,而是接着问道:“物资够吗?”

  王琬闻言,在赵安怀中轻点了下头道:“接纳的人比卿想的少不少,加上今岁的秋收、以及工坊的产出,数量是够的。”

  说罢此事,王琬稍顿了少许便轻声说道:“孩子还没有乳名,卿取一个吧。”

  赵安愣了一下,他还从未经历过此事,一时也不知道取什么,想了片刻,有些犹豫地说道:“要不乳名就叫平安?平平安安之意,妻以为如何?”

  “平安?”王琬听罢,没有反驳,而是看向怀中的婴儿,笑着伸手刮了刮粉嫩的脸道:“平安,这是汝阿父取的,好听不?”

  王琬逗弄婴儿的话音刚落,屋内静了一瞬,赵安看着妻子怀中的小小人儿,那婴儿自然不会应答,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上方,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咂摸什么滋味。

  赵安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将他脸上这大半年来风霜刻下的痕迹都化开了几分。

  王琬抬头时,正看见他这抹笑意,不由得也弯了嘴角,轻声问道:“卿笑什么?”

  “某也不知。”赵安摇了摇头,目光却未从婴儿脸上移开,“只是……只是觉得,这天下若是能都是如此就好了。”

  王琬闻言,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想到好些年前在肥如县城的初次相见,她只是将身子往赵安怀里靠了靠,轻声道:“卿会做到的,接纳流民,整饬工坊……这些事,妾都看在眼里。”

  赵安听罢,没有再说这些,目光仔细端详起婴儿的面庞来。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眉毛还看不太分明,只有几抹淡淡的痕迹,小拳头攥着,像是攥着什么宝贝似的。

  “长得像妻,”赵安看着婴儿的面庞,心下有着一丝满足的说道,他心下还真是希望孩子能像王琬多一些,毕竟他自己有自知之明,他算不上丑,但也绝对算不上俊秀,王琬虽然也算不上那种绝世佳丽,但至少比他要好。

  王琬笑了笑没有接话,孩子如今还小,又能看出什么。

  赵安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件素银钗,只有简单刻纹的首饰,边缘磨得光滑。

  “这是……”王琬接过来看了看,有些疑惑。

  “某在洛阳买的,”赵安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妻也知道某,本想买些好的,但钱不趁手。”

  王琬将银钗看了几遍,没有嫌弃,她知道赵安的为人,她也不是个喜好贵重物品的女子,看了赵安一眼道:“卿给婉带上吧。”

  赵安“嗯”了一声,将手中的素银钗,轻轻戴在了王琬的盘发之上。

  屋外,日头渐渐西斜,暖黄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屋内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隐隐传来郡府前院的人声和脚步声,那是属吏们在忙着公务。

  赵安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心里踏实的、想一直就这么坐下去的安静。

  “某刚回来,这两日可能要在郡府忙一些,”少顷之后,赵安有些歉意地向王琬说话。

  王琬闻言,没有纠结,而是轻声笑道:“卿忙就是。”

  赵安没有再说话,而是将王琬再一次轻轻抱在怀里,眼神带着温柔和歉意,他与王琬成婚了几载,王琬一直纠结不能生育之事,其实他自己不在意。

  可终究是王琬的一个心结,如今终于冒着生命之危,诞下了一子,看着王琬那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心下感觉有几分愧疚。

第76章 年底之乱

  年末的辽西郡,雪下了三日。

  郡府后堂的屋檐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院内则是偶有巡逻的郡兵,穿着披着毛皮披风走过。

  后堂屋内,火烧得正旺,铁炉子是阳乐工坊新造的样式,炉身铸着简单的云纹,炉盖上搁着一把铜壶,壶嘴断断续续地冒着白汽,将干燥的冬日空气润出几分潮意。

  王琬坐在上首的案几后方,身上披着一件白色毛皮披风,披风的皮毛已有些陈旧,袖口和领缘处的毛锋磨得稀疏,露出底下发黄的皮板,面前摊着厚厚几摞账册,手指拨弄着左手侧的算盘,“嗒嗒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脆。

  屋内不止她一人。

  右侧靠墙处置着两张矮案,案后坐着三个年轻人,两个少年穿着靛青色的厚袍,袖口挽起,正埋头誊抄账目,时不时停下笔,低声交换几句,偶尔站起来,将核对过的竹简捧到王琬案前,再取走新的一摞。

  另一个少女坐在靠窗的位置,梳着简单的双鬟,身上裹着一件灰皮袄,手中也握着一支笔,正将算好的数目一笔一划地誊写在木牍上,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赵安坐在王琬左侧的一张案几后,手中握着一卷朝廷邸报,目光落在竹简上,眉头微微皱起,另一只手却搭在身旁一个方形木制物件上,掌心贴着木框边缘。

  那物件的形状颇为奇特,底下是四根短木腿撑起的木架,架上安着一个长方形的木斗,斗身漆了桐油,打磨得光滑,四面围栏不高,底部铺着几层柔软的旧棉布。

  木斗上方架着几根细木条,绷了一块粗纱网,纱网的边缘用细麻绳仔细地固定在木框上。

  斗内躺着一个婴孩。

  小平安裹着一件宽松的棉布襁褓,襁褓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搭着,并未捆紧。两只小手从襁褓里挣了出来,一只搁在脸侧,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摊在身侧,露出粉嫩的掌心,眼睛闭着,呼吸绵长安稳,偶尔才会动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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