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男子将手中提着的布袋放在眼前灶房内的一处,便看向身后说道:“还没吃食吧?”
妇人闻言,面色惊觉道:“对,阿柱还没吃食吧?阿母这就做。”
说罢,妇人便从灶房墙上拿下一个粗麻布的围襜,系在身上,开始忙碌了起来。
少年本想说隔壁的阿媪给了吃食,但肚子确实没有饱,且想一想,阿父、阿母估摸着也还未吃食,便也就没有劝止。
“这是?”妇人本想将男子放在一处的布袋移到他处,顺势打开看了一眼,便有些惊讶地看向少年,眼中带着问询。
少年见妇人问的是袋中之物,便随口说道:“这是某同学阿父从草原过来接汝带的,汝就给某送的。”
“这怕是不少,”妇人颠了颠手中的布袋,面色带着些惊奇补了一句道:“怕是有个几斤。”
“回学堂的时候,阿柱也给同学带点什么。”
少年闻言挠了挠头,看着面前忙碌的阿母,面色有些无奈地说道:“阿母,某都已经结业了,怕是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呢。”
“也许以后就遇见呢,”刚刚入了屋内就换了一身衣物出门的中年男子,此刻抱着一捆柴火回返屋内,听闻少年的话,语气平静地说道。
少年听着阿父、阿母的话,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随着一闲聊,屋内不多时便飘起了粟米的香味,少年帮着将低案搬到左侧的屋舍,放在屋内占据一半、离地两尺左右的地台之上。
中年男子则是捧着装满粟米的陶碗,挨个摆放在低案之上,接着转身走了出去,又拿着一碟酱块摆在了案几之上。
少年则是又拿着一碗肉块,摆在了案几上酱块的旁边。
又过了少许时间,案几之上又多了一碗漂着肥肉的汤和一碟炒的香味扑鼻的青菜。
“吃吧,”妇人将手在身上的围襜上擦了擦,笑着对着高台之上盘坐的父子二人道,接着便坐至台上的少年身旁,将一块肥肉夹到了少年碗中的粟米之上。
少年也不客气,端起碗便开始将粟米送入了嘴中,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看向中年男子好奇的说道:“刚刚听隔壁阿媪说,府君让阿父帮着做什么东西,到底是何物?”
中年男子闻言点了点头,“嗯,就是早先在临榆县一直在试种的那个棉花,需要做两个工具,用来采收,府君大概画了图,吾等帮着做。”
“不算难做,再有两日改一改就成了。”
“哦,”少年闻言,心下有些奇怪到底是何种工具,但见阿父没有多说,就没有追问。
倒是一旁的妇人接过了话头,将棉花如白雪一般的颜色,以及蓬松起来之后,冬季能御寒等等,给少年讲述了一二。
少年边听边点头,心下想起了自临榆县来的同学曾经讲述的事。
“结业了,有何打算?”正在少年心中想事之际,中年男子缓缓开口问道:“县里的船厂在招学子,还有一些工坊也在收学子,工钱都不错。”
少年闻言,收回了思绪,将手中的碗放下,看了眼身前的阿父阿母,面色带着些询问般的说道:“先生想让某去郡医学,也有月钱,就是少一些。”
闻听此言,妇人看向了中年男子,面色带着些不确定,中年男子则是看着身前快要成年的少年,沉寂了片刻道:“汝自己愿意就好。”
少年闻言重重点了点头,而后重新端起了饭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妇人见此,也松了一口气,满脸微笑地看着少年,又给其碗中夹了一块肉。
第81章 鲜卑草原
清晨,一名身形壮实的少年,将身上的皮袄系在腰间,手上拿着一个长柄,头部是半圆形的铁器,正将一块带着湿气的牛粪铲到木制板车之上。
他左侧是有一人多高的木制栅栏,右侧是夯土筑造的土墙,上面盖着棚顶。
远处是一望无际,平坦的草原,秋季的枯黄老草被初升朝阳镀上一层淡金。
少年直起身形,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推着木制板车便出了栅栏的门,在不远处与早先堆好的牛粪旁边。
随着少年重新堆起板车,身后的一切才映入了眼帘,七八个毛毡制成的圆形帐房隔着二、三十步的错落,另有一些人也与少年一样,正推着木质板车,从同样的木质栅栏围起来的夯土棚中进出。
少年刚刚出来的夯土棚的旁边,则是挨着几步远便有两座毛毡帐房,此刻在一座帐房的顶部冒着青烟。
将手中的木质板车堆到帐房门帘的一侧放好,少年便掀了门帘走了进去。
帐房之内,一名年岁看着不大的少女正在中间的铁炉子前忙碌,铁炉上面是不大的小铁锅,其中煮着一些粟米加碎肉,冒着滚烫的热气。
少年看着身前的少女,眼底有着一丝不忿,接着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复又变得坚定。
“阿兄忙完了?”一阵清脆的鲜卑语,自少女的口中响起,脸色带着笑意的向少年问道。
少年闻言,收起眼底的神色,笑着向少女道:“好了,阿巴、额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先吃吧。”
“嗯,”少女应了一声,便转身去拿陶碗。
少年看着少女身影,想起了在辽西学堂上学看见的那些女学子,眼神变得有些暗淡,那些少女好像也就跟自家阿妹大不了多少。
她们穿着跟男学子一样的制式衣物,每天与男学子一样上课学习。
“给,阿兄吃吧,”少女盛好一碗带着碎肉的粟米浓粥递到了少年手中。
少年接过碗,看着少女胡乱束起,散乱头发还飘在脸上的容貌,语气轻声地问道:“阿妹想不想去学堂?”
“啊?”少女闻言有些意外,但眼神却带着向往,而后语气带着些许失落道:“想去,可是阿巴不太愿意。”
少年闻言,噎了一下,低头沉寂了下来。
“阿兄回来教不就好了?”少女看着身前低头的阿兄,或许是为了不让兄长难过,忙出言安慰道。
“某想去牧助社,”少许之后,原先低着头沉寂的少年抬首看向少女说道。
少女闻言,神情有些意外,皱着眉头道:“可阿巴不是想让阿兄去素利大人那里吗?”
“素利大人哪里也在收学堂学子,每个月给不少钱。”
“某不想去,某想去牧助社,想帮着府君做事,某想让阿妹也去学堂。”少年的神色变得决绝。
他想起在辽西学堂之时,府君来学堂与众多学子闲聊时说过的话,想要改变,就要去做,只要一步一步地去做,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哪怕他们这一代不成,还有后面的人,总会将事做成。
他觉得府君说的对,如今的部落虽然已经变得很多,但他觉得还不够,比辽西还差的很远。
而这些差距,就需要像他们这样的人去改变。
少年想罢,没有再多说,而是与少女一同,慢慢吃着碗中的碎肉浓粥。
待吃完之后,少年将少女的陶碗一同拿上,出了帐门,少女则是拿起一个木制的盖子,盖在小铁锅上方,只留着一道不大的缝隙。
不多时,出门的少年拿着清洁好的陶碗回返,而后放置好便转身拿起一个布包,掏出了一册纸质的书籍。
少女看着书籍,眼神带着期许,拢了拢额前散落的发丝,端坐在了铁炉旁边。
少年看着已做好的阿妹,笑着坐到其身侧,而后便翻开书籍,一字一字的教授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响起了马匹的声响,不等少年和少女出门迎接,便有一个穿着麻布短褐,面庞带着风霜的妇人走了进来。
看向少年和少女,一脸和蔼的笑道:“吃过了吗?”
接着看了眼二人身前的书籍,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走向了帐房放陶碗之处。
少年和少女忙点头应声回话。
妇人闻言颔首,回到铁炉前,拿开木盖,将还温热的碎肉粥澄了两碗放好。
随着一阵轻风,门帘被再次打开,一名不算高大的男子穿着一身皮袄走了进来,看见少年和少女身前的书籍,眉头稍皱了一下,接着便走至已铁炉前坐下,端起碎肉浓粥,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少年的目光落在铁炉边的阿巴身上,嘴唇动了动,但依旧有些纠结。
“素利大人那里的商队缺人,过几日去看看吧,”看着少年欲言又止的模样,男子沉默了片刻,开口低沉地说道。
少年闻言,原本心下鼓起的一口气有些散,但只是纠结了少许便轻声开口说道:“某不想去那里,某想去牧助社。”
男子手中的碗落下,看着少年惧怕中带着坚定的神色,沉默着未说话。
“牧助社也有月钱,虽然很少......”少年的话语越说越低,但还是鼓足勇气继续说道:“但某学了这些年,想着做些什么,部落已经不是以前的部落。”
少年的话语变得愈发流利,看了眼身侧的阿妹和阿巴身侧的额客一眼,接着说道:“素利大人那里的商队和护卫队,也早晚会变,以后都会变成辽西那样。”
“现在去那里不是好时候,”少年说至此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身侧的阿妹道:“且,某去牧助社,能帮着府君将学堂建在草原里,离得近了,阿妹也能去学堂。”
男子闻言,眉头皱起,但目光落在手中的陶碗、身侧的铁炉、铁锅以及锅内的粟米之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将空碗递给了身旁的妇人道:“某去看看青贮。”
说罢,便起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少年看着已经走出了帐房,既没有说同意,亦没有反驳的阿巴,面色有些愕然。
妇人看着少年愕然的面色,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坐之身侧少女的头,轻声说道:“今日去牧助社,社里说今年的兽医会更多,要给部落里的牲畜都看一看。”
“还有就是牧场划分的事,不过此事说是还在跟几位大人商议。”
少年听罢,神色从愕然慢慢缓了下来,他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低下头,看向膝上的那册书籍。
第82章 提前筹备
“这器械能用,不过后续还可以再改一改。”
海阳县城,一间长五丈、宽一丈左右的屋舍之内,赵安蹲在地上,手中捻着一丝丝白如雪的东西,眼底带着欣慰说道。
屋内的空地上,摆放着几件木质榫卯拼接的器械,一张矮几大小的木架,下面是四条落地的短木腿,高约有二尺半,长宽三尺见方。
右端伸出一根硬木圆辊,装着一个手摇曲柄,另有一根细铁圆轴,紧贴木辊平行摆放,两轴缝隙极小。
随着赵安将另一只手中的带籽棉花塞进两轴缝隙之间,摇动曲柄,白色的棉纤维被转轴裹挟向前送出,中间包裹的棉籽卡在缝隙里,掉落在原地。
将新抽出的棉丝拿在手中端详了少许,赵安便起身看向另一侧的一名皂衣青年问道:“幽州过来的棉花,有没有估算过,能有多少斤?”
赵安的话音落地,身后的陈昱、李禾二人,以及屋内其余十余名中年男女的目光也纷纷看了过去。
皂衣青年闻言,将手中的算盘抬起,想了想刚刚估算的一斤带籽棉去籽之后的重量,‘啪啪’打了一小会的算盘便说道:“明公,一斤能出二两的去籽棉花,今岁刘幽州那里运回来的总重量在七千斤,折算一下,大概只有一千四百斤。”
赵安闻言颔首,毕竟棉花这个作物与粮食争地,刘虞那里给出的地不多,只有三百余亩,还是边角、隙地,地里贫瘠,亩产低些也是常理。
且只是粗放为主,像打顶、整枝等时下就有的方法都没有用,还有追肥等等,能有眼下的产量,已经是极限。
毕竟此物的好处,只有他自己知道,光是靠说,谁也不可能当时就信。
“将这些弹好的棉花,装上一些,阿昱去冀州的时候带上,”赵安看向身后的陈昱说道,接着又想起一事。
看向陈昱身侧一身县令官袍的青年说道:“阿何遣人去肥如县,跟刘公要一下这些年记录的农桑技术册,整理一下,一并让阿昱带过去吧。”
青年闻言,没有立时应下,而是有些纠结道:“明公,是不是只从中挑选一些,不必全部送人?”
陈昱和李禾倒是面色平静,毕竟跟在赵安身边多年,知道赵安的心思,而余下的十余名中年男女则是面色有些惋惜。
其中一人更是出言说道:“是啊府君,这都是咱辽西自己整理的,就这么白白给了别人.....是有些可惜啊。”
青年闻言,在此开口说道:“明公,倒也不是某心疼,若是能落在百姓手中,倒也没什么,可此物送过去,怕是不会落在正处。”
赵安看着青年和众人惋惜的面色,心下明白他们所想,若是别人,他也不一定会送,但如今的幽州牧是刘虞,总归是能有些用。
“刘幽州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大伙也不必心疼。”
“阿何这些时日,让人将剩下的也去了籽吧,”对众人宽慰了一句,赵安便向带着进贤冠的青年再一次嘱咐。
他接着看了一案屋内左侧堆积的带籽棉花,便带着众人退了屋门,在院门与亲卫汇合,带着李禾、陈昱二人与亲卫,牵着马匹向着海阳县城门而去。
城门外的官道,赵安骑在马上,面色带着思索,两侧是李禾与陈昱,身后是腰间悬着刀刃的六名亲卫。
“阿昱,商路筹备的如何了?”
陈昱闻言,转过头,看向赵安道:“去年明公提及之后,某就已在接流民之时,顺道做了。”
“不过眼下只在冀州、并州、兖州、青州等地,”陈昱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在往南,一时还没有人选。”
赵安听罢,没有催促,虽说此事有大用,但眼下还有时间,故,他只是点了点道:“继续做着吧,还有一些时间,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诺,”陈昱手中拿着缰绳,拱手领命。
赵安见此,也不再多言,而是转而思索起乐浪郡和右北平郡之事,自从得了都督幽州东北诸军事的职责,他这些年就已经用各种名义,向着两个郡安插学堂出身的学子。
右北平郡与幽州和洛阳的消息传递方便,他眼下也不好做得太过分,以免在最后的几年时间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