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乐浪郡却大有可为,虽因为他这些年在辽西和辽东的治理,乐浪郡与朝廷的消息还算通达,各项政令也是极为通顺,但乐浪太守下面的各县,早就已经被他学堂出身的学子接任。
前几年辽东属国和玄菟郡之事,不好再做一遍,但其它事,倒也正是时候。
想到此,他再一次看向陈昱问道:“这几日可有去往辽东的船只?”
陈昱见赵安转过了话头,想了片刻才回答:“明日倒是有去往辽东的船只,明公是有何事吗?”
“阿遂如今在番汗县也有两年了,乐浪之事也该往前走一走了。”
闻听此言,一侧看着赵安与陈昱交谈的李禾,神情带着些意外的说道:“明公是有何想法吗?”
赵安颔首说道:“乐浪郡的平原颇大,水路通畅,往后若是要往南运粮,辽西、辽东、乐浪三地分摊,各地百姓的压力少一些。”
“最主要就是辽东和乐浪两地,两郡皆有不小的平原之地,军中屯田更方便一些。”
陈昱和李禾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神情带着抑不住的兴奋。
“明公的意思是?”陈昱面色带着喜色的追问道。
赵安看着身侧的二人一眼,想到如今已经是中平三年,若是没有意外,再有几年就是真正的大乱,便叹了一口气,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阳船厂道:“没剩下几年了。”
“明公,既然如此,是否将原先归家的老兵,趁着农闲操练一下?”李禾在旁直言说道。
赵安看了眼二人的神情,摇了摇头道:“不急,等刘幽州卸任再说。”接着目光看向侧方官道不远处劳作的身影,语气悠悠道:“到时候怕是又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倒也不是某想此事,只是这两年在冀州,看着那些留在乡里的百姓,继续成为流民,某心中着实有些气愤,”听罢赵安的话语,陈昱面色带着气愤说道。
赵安知道这些事,他也屡次找这些人的罪证,将这些人抄家,可有些事,没有办法一直做,至少在如今这个时候,他还没办法。
“快了,阿昱不用急,这些人没多少时日了,”赵安吐了口气,话语平静道。
第83章 刘虞困境
广阳郡蓟县,身为州牧的刘虞,戴青色补丁的黑色巾帻,着麻布交领襦袍,正手持着一封书信,眉头轻皱。
堂内下首的属吏,看着其神情,面色带着不解。
“唉”许久之后,刘虞放下手中的书信,看向下首的一人问道:“棉花也送过来了?”
他倒也不是为了此刻的书信愁苦,实是黄巾平定之后,朝廷未能安稳,反倒是叛乱此起彼伏,而赵安那里又实在是看不透在做什么。
就说去年,有人在朝堂弹劾赵安私自往鲜卑售卖铁器,可转头就被灵帝和宦官压下,弹劾之人也被下狱治罪。
凉州叛乱未平、冀州又起了一伙黑山军,劫掠冀州和并州两郡,天子又开始修建宫室,这一切都靠着赵安贡输西园支撑,且不说赵安卖的是日常所用的铁器,就是真卖了甲胄兵刃,如今的朝堂也根本不敢动分毫。
更不说,赵安将东部三部鲜卑的归降书送与朝廷,还言辞恳切地推辞了朝廷的封赏,让天子刘宏圣心愉悦。
“回明公,已经收在仓廪,只有几十斤,”一名年约五十余岁的清瘦老者,扶过颌下的长须,话语缓慢地说道。
“另有不少棉籽,也一并收在仓廪之内。”
刘虞闻言,点了点头,想到赵安在书信中所说和所求之事,便再一次开口道:“赵侯想让某再多种植一些,但此物与粮食争地,不知诸位有何想法?”
听闻此言,堂内的众人神色思索了起来,而后还是那名老者开口道:“若是此物真能如赵侯所言,倒也不是不能种。”
“如今吾等接纳的流民亦不在少数,这冬季御寒,也确实是个问题。”
“明公,魏公所言在理,不论赵侯所想所作......”面庞清俊,刚刚步入中年的张瓒附和了一声,只是说道赵安之事停顿了片刻,神色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赵侯对百姓之心想来不会有假,某觉得可以试一试。”
刘虞听罢张瓒的话语,面色带上几分感慨道:“季璋说的在理,”而后看向之前的老者说道:“有劳伯谋在择一些地,多种植一些。”
“明公言重了,”魏攸点了点头,接着看向刘虞道:“此物若是真如赵侯所言,亦是一件大功,明公是否给朝廷上疏一封?”
刘虞想到如今愈发沉迷玩乐,不顾朝廷正事的灵帝刘宏,心下暗叹了一声,语气轻缓道:“待再试种两年看看吧,果真如赵侯所言,再上疏不迟。”
“诺,”老者魏攸拱手。
随后,刘虞便与众人继续相商起州内流民安置事宜,以及州牧府收取的赋税之事。
“回明公,盐倒是还可,赵侯那里没有藏私,虽说在冀州有朝廷和少府分利,但在幽州南部的售卖,所得亦不在少数,”一名束发整齐,一袭青衫的中年,举止恭谨的向着刘虞拱手回话。
接着话头一转,中年神色有些无奈的说道:“至于铁器,如今整个幽州和冀州,以辽西和辽东出产的铁器质量最佳,且价钱公道,还......”
“还带三个月的免费更换,故,实在是争不过。”中年人满脸的郁闷的补了一句。
堂内众人闻言,神情各异,但此刻心中所想却是大多相仿,中年人所说免费更换,只是赵安商贾手段的其中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抵扣券,农忙之时的减价等等,简直就是难以尽数。
更让众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其中的抵扣券,旁人只要仿造的不是太假,竟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样能用。
刘虞的眼角跳了一下,这些事他也知道,且这些手段虽听起来有些另类,但其本质无非就是普通的商贾之术,可就是这些简单的商贾之术,他也是做不到。
这些是听起来简单,但所需的铁器数量、以及那些懂算筹记账的人,州府根本就没有。
他也去信问过,赵安亦没有私藏,将如何做到的如实相告,所修建的新式炼铁坊、以及水力锻打的方法一一讲解。
听着极其简单,可那些熟练的工匠,他这里根本就没有,倒也不是没想过用更多的月钱,从辽西招募一些人。
人倒是也来了一些,可做不了几日,便又纷纷回返了辽西,州府根本留不住。
刘虞伸手揉了揉额角,铁器之事眼下没有办法,好在售卖的盐利还能勉力维持州府用度,及流民安置。
“此事暂且搁置吧,尽快将新式炼铁坊建好,”而后挥了挥手道:“诸位先回去各司其职。”
“诺。”
众人起身,向着刘虞拱手便依次开始退出正堂。
“叔俭留步,”刘虞缓了少许,忙出声道。
原本与众人一同退下的鲜于辅闻言,忙停下脚步回身落座,而后有些茫然的向刘虞拱手问道:“明公可还有事?”
刘虞没有接话,挥手示意堂内留守的兵卒退出,而后才看向鲜于辅,神情郑重地问道:“某前些时日嘱咐叔俭遣人去辽西等地查探,可有什么消息?”
鲜于辅闻言,神色如常道:“倒是有些消息,不过某未听到有什么不好之事。”
“说说都是何消息,”刘虞并未因鲜于辅的话而面色舒展,继续追问了一句,毕竟这些年赵安所作之事,多数皆让人看不透,他实在是不敢不听。
见刘虞追问,鲜于辅亦不再多言语,而是将所去之人回禀,一一向刘虞叙述。
“学子结业?老兵退出,招募新兵?”刘虞听罢,开始皱眉沉思。
“正是,”鲜于辅接着回禀说道:“这些学子各有出路,有的去工坊、有的去船厂,有的则是被留在郡医学。”
刘虞听着回禀,眉头皱得更深,想到赵安在冀州平定黄巾所带的那些医者,想来就是这么培育,事后他倒也洞悉了医者的大用。
可余下那些工坊和船厂为何也要用学子,他着实又想不明白。
一时想不通,他也就不再多想,而是带着不解的语气,向鲜于辅确认道:“郡兵数量,叔俭所说可是如实?”
“若是所遣之人打探不假,想来不会有假。”鲜于辅亦是满脸不解地道:“赵侯麾下的郡兵之数,未超出朝廷规制,甚至略少上一些。”
刘虞的目光落在身前,看着案几上的那封书信,他有些愣神,心中想起光和三年上任幽州刺史之事,途径冀州与赵苞所谈。
他还记得赵苞所说“其所作所为皆符合朝廷法度,且其人观人于微,洞悉心性,深谙众生好恶软肋,运筹不倚诡计,专以人情天理设阳谋,入局者明知其计,亦不得不从。”
他有些怀疑,赵安在冀州黄巾平定之后,顺势举荐他当州牧,是不是也看出了他的心性,故意为之。
如今他的困境,是不是亦在其心中的盘算之中,想到此,刘虞只觉得身心有些疲惫,目光盯着案几上的书信,默然不语。
第84章 乐浪郡
幽州乐浪郡治所,朝鲜城。
城北的浿水,即后世的大同江之上,百余艘相同的船只首尾横列,船舷紧紧相抵,船板连成一片通衢,缆绳纵横交错之间,把一整列船队牢牢缚在江岸石柱之上。
一队一队穿戴甲胄的军士整齐列队在大块河卵石铺就的河岸之上,人数约有两千,两侧则是游弋巡视的几百名骑兵,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提着弓箭。
码头周遭的简易市肆门口,一群穿着短褐之人拥挤在一起,见这些军士没有驱赶,便好奇地望着军士。
陈遂右手攥着缰绳骑马立在军士前方,左手则是持着一柄八尺朱漆竹节杖,竿头垂落三重旄牛尾,顶层一绺黄毛,下两层皆是赤红毛毦,河风吹过之后毛穗簌簌抖动。
“韩司马,”陈遂转首看向身侧的一名身形壮硕,年岁不小的青年道:“你说这滕太守,此刻在想什么?”
韩当闻言,想了片刻,便看向陈遂,轻声开口道:“依在下想来,城里应该在猜测,明公此番所欲何为。”
看了身后的甲胄军士,他接着有些自嘲地说道:“毕竟,陈明廷信上说的是明公要在乐浪郡屯田,可谁也没见过穿着甲胄的屯田兵。”
陈遂的面上露出一丝自得,接着问道:“那韩司马认为,滕太守会不会出来?”
“乐浪郡此刻虽还在其名义之下,可其治下除了朝鲜这座郡府治所,皆已被吾等辽东学子充任。”
“就是岭东那些部落首领都站在吾等这边,滕太守就是守在城中不出来,亦没有用。”
“更不说,此番陈明廷是用明公都督幽州东北诸军事之职责行事,想来腾太守不会不识趣。”
韩当一边思索,一边流利地说道。
陈遂听闻颔首,心下也是颇为认可,接着便继续看向了远处两百余步之外的朝鲜城城门。
“陈明廷,不知事后打算如何去做?”韩当看着身侧的陈遂,面色带着些疑惑道:“毕竟此事事关一郡太守,刘幽州和朝廷那里若是没有说辞,怕是......”
陈遂笑了笑没有解释,毕竟收集各州郡士族、官吏罪行之类的事,眼下只有不多的人知道,韩当此刻问这个问题,也算是情有可原,不过赵安目前没有说,他也不好将此事直接说出来,只是含糊了一句。
“韩司马安心,明公自有分寸,且乐浪郡的太守之位,明公信中明言,暂时还不适宜要这份虚名。”
韩当点了点头,心下有数,该告知他的时候,绝对会告诉他,而陈遂此刻未说,显然是此刻还不宜让他知道,故,也就没有再追问,而是与陈遂一同,继续看向了城门门口。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名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青色锦制交领袍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众皂衣属吏从城门鱼贯走出。
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河岸上列队的军士,以及前方手持节杖的陈遂身上,明显缩了一下,但依旧咬了咬牙便快步向着河岸走去。
身后的一众郡府属吏也是左右对视了一眼,便不再拖延的跟在了前方中年男子身后。
“见过持节君,”滕辽拱手,向着身前已经下马的陈遂见了一礼,而后语气有些迟疑的说道:“持节君身后兵卒,就是此番过来屯田之人?”
刚刚在城池之内,他与众属吏也相谈了许久,知道此行绝对不只是屯田之事,也犹豫过要不要不认此番书信。
前些年的辽东之事,他也知道,郡内士族也知道,可想到如今郡内各县情形,以及与乐浪郡接壤的辽东郡,不得已,只能横下心出来见一见,让他们明着对抗朝廷,他们也实在是没有那份胆气。
如今只求着赵安此番,真的是来屯田,哪怕另有想法,只希望能像辽东那些士族和官吏一样,不赶尽杀绝,而是给他们留一些后。
陈遂面色带笑,一时没有接话,直到眼角余光看见两侧的骑兵已经合拢,才将目光落在身前战战兢兢的乐浪郡一众官吏身上。
此前虽已经控制了乐浪郡各县的官吏之位,但县里的世家豪族没有动,此番之事,大部也是为了清理这些人。
“这位可是王郡掾?光武初年,诛杀叛郡守王调的王闳之后?”陈遂目光落在乐浪太守滕辽身后的一名皂衣老者身上,语气轻缓,接着看向其身侧的另一名中年,继续问道:“旁边的可是张功曹?”
陈遂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身着皂衣,郡中士族豪右出身的属吏,挨个问道。
待这些人语气忐忑的回话之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递到了太守滕辽手中,平静说道:“滕太守看一眼?”
滕辽颤抖着手接过,就在众人面前慢慢摊开了竹简,不过片刻,他便额头冒起了虚汗道:“持节君,彼等当时拒不缴税,还打伤了郡兵,某不得已,才向彼等夷人出兵平叛。”
“还请持节君回禀赵侯,此事亦早已上疏过朝廷。”
陈遂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示意滕辽将竹简递给身后众人看一看。
滕辽叹了口气,颤抖着将手中的竹简递到了身后,不多时,身后的众人便神色大变,有人瘫软在地,有人面色煞白,未有一点相同,众人此刻皆是噤若寒蝉。
“滕太守,明公常说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事做了,终归是会留下痕迹的,”陈遂语气平静,对身前勉力维持着身形的乐浪郡太守滕辽说道。
接着便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军士上前,将众人拿下。
看着走至身侧的几名兵卒,滕辽面如死灰,他知道赵安在洛阳朝野的权势,此刻生不起半点用朝廷制度驳斥的想法,待兵卒的手已经伸到手臂,他眼底的目光暗了下来,轻声说道:“还请持节君在赵侯面前说一声,能给某家中留个后。”
陈遂嗤了一声,“明公可不是吾等,不会为了自己贪图享乐,去残害百姓全家,更不会去压榨无辜之人,以莫须有之名,行灭杀一族上百人之举。”
说罢,便示意军士将一干人等押上了身后的船只之上。
“进去吧,”陈遂对着身侧静立的韩当开口,“后面的事还不少呢。”
韩当看了眼身后被押上船只的一众乐浪郡府官吏,疑惑地问道:“为何不就地处置这些人?”
“想什么呢?”陈遂听闻,一脸无奈道:“明公说要将这些人送往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