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上疏洛阳
西园偏殿,灵帝刘宏一身胡服,盘腿坐在毡席之上,周遭是一圈围坐的贴身小黄门,身形壮硕的中常侍蹇硕端坐在主位。
地上铺着一块麻布,炭笔草草勾勒出山谷、河滩、城池以及各种稀奇古代的图案,几块打磨光滑的枣木六面骰摆在木盘里,旁边是四片刻字木牍,分别写着膂力、弓马、智谋、胆识四项禀赋。
蹇硕魁梧壮实的腰杆挺直,声线沉厚:“陛下,此番行猎推演,众人扮作各城池的兵士、商贾、读书人,深入山岭探查,掷骰定吉凶,点数高则逢凶化吉,点数低微,便要遭遇狼群、山洪或是其它危险。”
刘宏听到一半,便一把抓过木骰,攥在掌心哗哗乱摇,眉眼间全无帝王的端肃:“好!朕要当兵士!若是半路撞见危险,朕便掷膂力,凭一柄环首刀杀开一条出路!”
几名小黄门嬉笑着应和,各自领了木牍,报出自身四项数值。
蹇硕面无波澜,只管按着规矩判定成败,偶尔故意把险情说得凶险几分,吊着天子刘宏的兴致。
一轮掷骰落下,灵帝刘宏掷出两个极小点数,面色顿时垮下脸,把木骰狠狠拍在木案上,悻悻地说道:“不算不算!此乃骰运不济,非是朕谋划不周!重来一局。”
蹇硕与左右小黄门闻言,连声逢迎。
灵帝刘宏见此,面色见喜,重新抓起木骰,摇得噼啪作响。
正在灵帝刘宏与众人玩的不亦乐乎之时,如今的宦官之首张让,一身玄色绢袍、裹着黑布巾,便缓缓步入了偏殿之内。
见天子刘宏正玩的兴起,便没有打扰,而是缓缓站在一侧静候。
刘宏见张让没有急着说,便不在意地继续玩乐,经过数次反悔,以及陪玩的小黄门迎合,两刻之后就结束了身前游戏。
“何事?”刘宏结束之后,一脸高兴的看向张让问道。
“回禀陛下,是赵侯的奏疏,”张让闻言,没有细说,而是将手中的竹简恭敬的奉向天子刘宏。
灵帝刘宏闻言,原本看见奏疏而稍有一些厌烦的神色,从眼底消失,而后涌上一丝好奇,接过奏疏摊开。
看了少许,刘宏的神色从不在意,变得有些纠结,他将奏疏合上,想了片刻,才看向张让开口:“张常侍看过奏疏了吧?说说吧?该让谁去?”
听闻此话,张让的心下有些感慨,对赵安在灵帝心中越来越重的份量极为艳羡,不过想到这些年赵安依旧对他恭敬有加,不因权势日盛而有半份懈怠,心中又有几分自得。
“回陛下,此事是大事,还是要陛下自行决断。”
灵帝刘宏的面色变得奇怪,看着张让说道:“汝也学怀远了?”
张让闻言,面色带着笑,施礼说道:“赵侯做事有分寸,臣这些年也学了一些。”
旁边的蹇硕和小黄门听罢张让此言,抬首看了一眼便继续垂目侍立。
“也罢,”刘宏面色纠结了少许,也就不再让张让举荐,接着想起赵安在信中所说,便开口道:“就让怀远先兼着吧,等朕这里卖出去了,再把位置让出来就行。”
“诺,”张让闻言,便拱手领命。
“今岁的贡输还有几日?”刘宏说罢,又想起一事,一脸期待地说道:“怀远也该来洛阳了吧?”
张让微微躬身,心下默算了少许,便声音清亮地回道:“回陛下,还有月余就是赵侯贡输到洛阳的日子。”
刘宏听到“解闷”二字,原本还挂着几分倦怠的脸顿时亮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哦?什么新器?”
刘宏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道:“等怀远来了,得陪着朕好好玩一玩,”顿了顿,又想起方才的事,挥手道,“张常侍去拟旨吧,让怀远先兼起来,”
接着又想到赵安在信中透露的推辞之意,刘宏的面色无奈之余带着安心,话语随意道:“怀远嫌地方大了,顾不过来,替朕留心着,等有人出价合适了,就让人赶紧过去。”
“臣领旨,”张让应得极顺,这些年天子卖官,他经手不知多少,规矩早烂熟于心,先让信得过的人占住位置,等买主出了价,再把位置腾出来,赵安此事已不算多出格,唯独就是其身上的官职确实多了些。
“好了,汝下去办吧。”刘宏摆了摆手,目光已经重新落回到地上那张麻布图册,方才那局“行猎推演”虽然被他耍赖重来了好几次,但兴致非但没减,反倒愈发浓了。
见灵帝刘宏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麻布图册上,蹇硕在一旁将棋盘重新铺整好,几个小黄门已经机灵地重新分了木牍。
张让退后两步,转身出了偏殿,缓缓往尚书台的方向走,脚步不快,脑中已开始拟旨的措辞。
殿外日光正盛,照得汉白玉石阶泛着刺目的白,张让沿着西园的回廊缓步而行,秋风穿过宫墙,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青石砖上。
尚书台。
当值的尚书令正在批阅州郡呈上来的奏报,见张让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张让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坐下,小吏忙上前奉上笔墨竹简。
旨意好拟,无非是让赵安暂兼乐浪太守之职,待西园售出再行交割,须臾间便写好草稿,递给尚书令誊抄用印。
趁着誊抄的功夫,张让坐在一旁饮了口酪浆,想着这几年愈发强势的外戚,想着在幽州做为宫内众人外部支柱的赵安,神情不知不觉便带上了分笑意。
“张公,旨意誊好了,”未等张让多想,尚书令便捧着竹简递到了张让眼前。
张让接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揣进袖中,转身回西园复命。
秋风又起,宫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张让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心道再过月余赵安进京,贡输一到,天子高兴,他张让也少不了好处,至于朝中之事,只要他们在内,赵安在外互为依照,外朝的那些士族和外戚,也就翻不出什么浪。
想及此,张让的心下越发安心,对路过的小黄门也是满脸温和。
第86章 西园校尉
郡府正堂,一身短褐素衣的赵安,将手中的竹简放在身前的案几之上,手指轻轻敲击,眉头皱起。
“邸报可是有何事?”看着上座赵安的神色,坐在其下的赵默面色有些好奇,他也看过邸报的内容,无非就是天子刘宏在西园设八名校尉,用来制衡如今愈发势大的外戚。
今岁三月,凉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马前去平叛,结果军队在狄道发生了内乱,耿鄙被自己的别驾所杀,全军覆没。
这些兵士本就有大量归附的羌、胡兵士,耿鄙一死,这些人就没了领头者,纷纷归顺了在凉州已经竖起反旗、声势最大的韩遂麾下。
韩遂领着凉州大军一路东进,直接打到了关中腹地,洛阳朝廷震动,而之前接替兵败的皇甫嵩,负责凉州战事的太尉张温也被免了职责。
在如此紧急之下,急需一个人堵上这道口子,故,被免了车骑将军职责的何苗重新官复原职,负责接替张温凉州战事。
何家外戚一个大将军、一个车骑将军,如此大势,灵帝刘宏许是如今心中有些想法,便在上个月,在西园设了八校尉,用来制衡外戚。
“可是朝中外戚之事?”赵默心中思索了今岁之事和邸报之上所记,接着问了一句。
上首的敲击之声停下,赵安摇了摇头,他知道赵默所说之事,不过眼下他想的并不是此事。
他只是在想幽州牧之事,原本依照他的想法,灵帝刘宏若是想制衡外戚,怎么也该想到他这个‘忠臣’,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他心下有了些许的不确定。
“某只是在想幽州牧之事,如今刘幽州在任已有三年,本以为天子制衡外戚会让某接替幽州牧之职,”赵安皱着眉头,语气平静地说道:“可如今却没有消息。”
说罢,赵安依旧皱着眉头,轻轻敲击身前的竹简。
赵默闻言,面色思索了起来,赵安对于幽州牧的想法,早就在众人之间谈过,故此刻听闻,他倒是没有意外,不过此刻灵帝刘宏制衡外戚时,未在幽州有什么动静,确实与赵安的说法有些出入。
他想到赵安所说,灵帝刘宏日日玩乐,早晚会身体空虚之说,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明公,是不是因为如今天子的身体还大好之故?”
“嗯?”听闻赵默此言,赵安停下敲击竹简,眉头舒展了开来,面色若有所思,“思齐此话倒是点醒了某,是某有些焦急了。”
“或许症结就在此处。”
赵安没有反驳赵默的推断,毕竟他只知道灵帝刘宏之死,以及因何而死,但什么时候开始身体衰弱,他还真不知道确切时间。
“也罢,再等等看吧,”赵安接着补了一句,便看向赵默问询其郡中的事物。
赵默也未再多说,而是向赵安一一回禀,将郡中今岁的布帛、耕牛,粮食等等的数字向上首细说。
“今岁结业的学子有多少?”待赵默回禀事毕,赵安的目光看向门外,看着已经有几片零星枯黄叶片的树木。
“回明公,”赵默闻言,将身前的一卷竹简摊开,看了几眼便看向上首回话:“今岁结业的学子,辽西郡内有一千一百余人。”
“除开元卓先生和仲景兄那里分走的二十余人,及各式工坊和船厂分配的两百余人,余下的人皆是回了耕助社历练。”
赵安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回返耕助社的学子,就是他之后要幽州一州之地的新式官吏,经过这些年,新式人才的数量虽然不够两州之地,但也够遍布整个幽州。
这也是他如今有些急切的原因,这么多学子,辽西和辽东两地根本就不可能全部消化,且如今朝廷主心还在,他不能急着推动一些激进的做法,故,根本就没有地方安置这些学子。
“思齐回去吧,”赵安与赵默接着商议了少许,便示意道。
“诺,”赵默起身拱手告退。
看着退出正堂的赵默,赵安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身前的竹简之上,摊开竹简,看着上面上军校尉蹇硕、中军校尉袁绍、以及下军校尉鲍鸿、典军校尉曹操等等名字上,心下若有所思。
灵帝刘宏此举在此刻,确实压制了外戚的权势,可这件事的根系还是在刘宏自己身上,他活着确实能压着,可万事就怕突然,等他一死,这些士族出身的校尉,根本就不可能听从一个宦官的指挥。
而历史上,也确实是如此,灵帝刘宏一死,这些兵权又尽归了大将军何进。
“明公?”
一道柔和之声响起,赵安从思绪中回过神,他转首看向了声音之处,只见王琬正手中拿着几卷竹简,身后是两名学子,一人手中同样拿着竹简,另一人则是牵着已经三岁的小平安。
“阿父,”小平安看着赵安,满脸高兴的跑过来,抱在其腿上。
赵安神色高兴的低头,接着举起小平安,接着看向王琬和两名学子道:“可是郡府的账册事毕?”
王琬看了眼抱着小平安的赵安,面色带着笑意说道:“郡府的盐铁、以及商税已经核算事毕,可要看一看?”
赵安摇了摇头,温和地说道:“不必了,”稍微停顿了片刻再问了一句道:“账目可做好了?”
“还未,”王琬语气平静地回复,“此事还需要几日。”
赵安颔首,接着看向怀里的小平安,笑着说道:“此事就交给淑瑾了,”接着看向其身后的两名学子道:“也辛苦汝等了。”
“先生言重了,”两名女学子,拱手恭敬说道。
“那汝等忙着,某带着小平安出门走走,”赵安看了眼王琬三人手中的算盘,示意众人忙碌,便将小平安举到脖颈之上坐下,笑着嘱咐道。
“早些回来,”王琬听闻,并未劝止,只是轻声嘱咐。
“省得,妻安心就是,”赵安闻言,在两名学子面前说了一句暧昧的称呼,便不看在身后王琬稍红的脸庞,向着府邸门口走去。
阳乐城繁华的街道,赵安带着几名亲卫,带着小平安看着在街道之上表演,周围人则是时不时的转身逗弄一下小平安,弄得小平安不断赵安身后躲。
“府君,小郎君看着就聪慧,将来接替府君,一定也是个好人,”一名穿着短褐的百姓,逗弄了一下之余,看向赵安说道。
赵安闻言,低头看向躲在其身后,却眼神注视着人群之中表演的小平安,目光有些复杂。
第87章 袁世子弟
申时末尾的洛阳街道,一名戴着武弁大冠、身着绛色朝服的中年人,骑马疾驰在洛阳街道之上,将街上百姓来不及拿走的东西,冲撞得散落一地。
随着中年人和其身后的亲卫疾驰远去,后方的街道之上,众人看着留下的一地狼藉,目光看向已经消失的身影,纷纷低声唾骂‘路中悍鬼’。
袁术并不知道因其在洛阳街道上的疾驰,而被百姓唾骂,或许知道了也不在意那些底层庶民。
一处门扉高大的府邸门前,袁术翻身下马,面色不甚好看地步入了院内。
沿途的府中下人见袁术神色不愉,纷纷及早地避让,以免冲撞,导致受罚,毕竟此事府中众人早已熟络。
府邸后院,袁术将头上的大冠递到其身侧服侍的婢女手中,便伸手拿过案上的一件器物,想摔在地上,直到看见手中之物,乃是一件七彩琉璃的耳杯,神情涌出一丝不舍,将物件重新不轻不重地摆放在案几之上。
虽说西园八校尉已经是上月之事,但今日看见袁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此刻是越想越气,面色带着一些阴郁,嘴中不断地咒骂。
“贱婢所生的家奴......”
屋内随着袁术进来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垂目不语,直到袁术咒骂声停下,才有一名儒生打扮的人,语气低缓地出声劝谏道:“公路兄何必动怒,公路兄如今依旧是中郎将之职,并不比袁绍底下。”
袁术斜着看了眼出声的儒生,心下却不以为然,虽说他与袁绍官职相当,但西园八校尉可是天子亲设,如今更是在北军五校之上,在天子心中的位置,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他虽也担任着虎贲中郎将之职,但只负责宫禁宿卫,又如何能与新设的西园校尉相比,故,儒生之言虽是实话,但他却未听进去。
儒生见袁术的神色,便心中有数,不再多言,屋内一时变得有些沉寂。
“今日见那袁绍,某是有些气,”许久之后,袁术的面色缓了下来,看了眼屋内的众人,试着开口解释了一句。
众人见袁术神情缓和,也就顺势开口劝解了几句。
袁术听着众人的吹捧和劝解之语,本就缓下来的郁气,终究是消散了大半,看向屋内低头战战兢兢侍候的下婢道:“去准备些吃食吧。”
“诺,”袁术身侧不远的一名婢女闻言,忙如释重负地应声,趋步走出了屋内。
——
“来,诸位同饮。”
一处青石铺阶,梁柱斗拱雕云纹、瑞兽浅刻,朱漆遍刷木骨,四壁匀抹白垩,墙间绘淡墨山水古贤壁画,檐下悬数十幅绛色罗帷的正堂之内。
袁绍端坐在堂内正中靠背的独坐大床之上,床沿裹着暗纹锦茵,铺一层雪白兽皮垫褥,床侧立着曲木屏风,屏面绘有名臣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