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29节

  “明公这些年已经做的够好了,辽西和辽东,乃至整个幽州北部,皆是因明公而活命的人。”

  罗平往铜盆扔了一块木柴,接着将手中的竹简递回赵安手中,语气郑重道:“明公不必焦急和自责,明公想做什么,平便跟着做什么。”

  “想来陈昱兄、仲玉兄,王粟兄他们亦是如此。”

  罗平话语落下,赵安眼中慢慢有了些神采,他看着罗平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庞,沉默良久,最终轻轻颔首。

  他将那封竹简轻轻合上,重新放回案上,而后拿起一旁的火钳,拨了拨铜盆中烧得正旺的木柴,火星随之溅起,又转瞬熄灭。

  顿了顿,他目光穿过堂门,望向了正堂门外,中平五年即将过去,中平六年便要来了,不论灵帝能否撑到那个时候,他这里该做的准备,半点不能停。

  “阿平明日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将那些新到的厚裘带走,”赵安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往日的沉静,“冬日难熬,别往军士们冻着。”

  罗平见赵安重新振作,心中一定,抱拳沉声道:“诺。”

  堂外北风呼啸,铜盆内的火焰却燃得更旺了些。

第1章 中平六年

  中平六年·三月下旬。

  辽东沓氏县,西南百余里的海滨,原牧羊城五百余步远的一处三面环山的凹湾之地,一面长四里,高三丈的夯土墙围在滩涂平地,围墙的中部,是一扇高近两丈余,宽一丈的厚实木门,夯土围墙之上,是腰悬刀刃的游走军士。

  围墙内部,并列有序的屋舍,有的四面围墙,而有的则是只盖着顶棚,屋舍前面是宽三丈的笔直大道。

  大道南侧,则是一排一排并列的二十个船台,从左侧开始依次变小,只是就连最小的船台长度都在十五丈。

  近千余人正忙碌在各屋舍之间,众人一身宽绰青色短褐,裁制松快无拘,短衫浅交小领,襟前密排布扣,胸前左右缝着布囊,两袖在腕口收束,下裳同色宽筒长裤,腿侧各附布兜,形制简约粗实。

  船台最左侧,一群人聚集在一处,正抬首看着船台内一艘船体修长,从船首到船尾呈现流畅的弧线,底部突出,高近三丈的大船。

  “阿遂,算上这艘,是不是就五艘了?”赵安面带笑容地看向身侧已是中年的陈遂。

  陈遂扶过颌下的短须,点了点头道:“嗯,船只的工序倒是好说,就是时间不短,一艘就要近一年时间。”

  赵安闻言颔首,刚开始制造这种万石船只,需要数千人从山里运输,这耗费的人力和物力,让他着实头疼,好在后面他与工匠们商议、试错,以龙骨错缝匙榫来接三段龙骨,再在接缝处加厚抱木,内外铁箍箍紧。

  总算是解决了龙骨的问题,不过这时间问题,暂时是没有太多办法,且如今这万石船只不是要紧之事,他也就没有再催促工匠,而是继续以积累技术为主。

  赵安看了眼那些围在船只四周提笔记录的众工匠,便看向身侧的陈遂道:“走吧,去屋内说。”

  说罢,便转身向着笔直大道另一侧的一处屋舍走去。

  陈遂闻言转身,跟在了赵安身后。

  一处长不到三丈,宽不到两丈的小屋内,赵安坐在了屋内一处椅子上,陈遂则是随意拉过一张对侧的椅子,面向了赵安。

  赵安的目光从敞开的屋门看了眼外面忙碌的工匠,以及门口值守的亲卫,缓缓开口问道:“阿遂,其余船只有多少了?”

  “回明公,”陈遂坐在椅子上,稍微想了片刻才拱手回话道:“某这里的话,千石船只有三百二十艘,皆是平底的内河船只。”

  “至于二千石、三千石的船只各有二百余艘,五千石的船只有二十艘,皆是尖底的近海船只。”

  停顿了片刻,看向赵安,陈遂接着说道:“万石船只,明公也知道了,只有五艘。”

  赵安听罢,手放在身侧的扶手之上,习惯性地敲击,沓氏县这里,主要还是近海船只,如今有各式船只七百余艘。

  辽西海阳县则是已经改成内河平底船只为主,主要就是千石、五百石,以及少量二三百石的辅助船只。

  他前些时日刚刚去看过,刨除这些年的损耗、以及退役的旧船,余下还有一千五百余艘,两地相加,有两千余艘,在如今这个时候,可算是最大规模的船队。

  “阿昱和阿骨那里的船只如何了?”赵安在心中盘算事毕,便开口向陈遂问起战舰之事。

  如今已是中平六年的三月下旬,他只知道灵帝刘宏是在今年去世,可具体的细节,他也确实不知道,他如今能做的就是做好筹备。

  不论灵帝会不会在死之前将幽州牧之位送给他,他也已经想好了对策,一个就是赶在董卓进洛阳时期,以今年的贡输为交易,让董卓用朝廷的名义,将幽州牧之位送给他,也免了他与刘虞起争执。

  另一个就是直接用武力拿下,可这个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是不想这么做,刘虞此人是算是少有的在这个时代真正怜悯百姓之人,若是可以,他想将刘虞留下来,不想弄得兵戎相见。

  “陈昱兄和阿骨的海军战舰,前些时日就已经送往了长兴岛,”陈遂愣了一下,接话说道,而后面色思索了少许,“估摸着这会,火炮也该上船了。”

  赵安的神色平静,其实他知道这件事,问陈遂也只是确认一遍,毕竟火炮大规模上船,想要继续藏着,已是不现实。

  当然,现在的人不知道火炮,就算看见了,一时半刻也不会知道此物有何用就是。

  “明公?”陈遂的目光看向赵安,眼底的神采变得明亮,他们这些人跟了赵安十余年,若说不知道赵安心中所想,这话着实有假,如今眼看着赵安已经开始筹备,那份压抑了十余年的心,此刻也松动道:“可是要在今年......”

  赵安收回思绪,他知道陈遂未尽的话是什么意思,故,点了点头,话语带着笃定道:“若是没有意外,就在今岁秋收之后了。”

  闻言,陈岁轻吐了口气,神情变得坚定,起身走至赵安近前稽首,语气郑重,“吾等跟着明公十余年,知道明公是何等人,若不是明公救助吾等,吾等早已成了路边枯骨。”

  陈遂不顾赵安用力扶起的手,依旧跪在地上,只是直起身子,眼神坚定地看着赵安道:“明公等遂说完。”而后看着赵安皱起的眉头,继续说道:“遂只是一介流民,是明公让遂能活到今日。”

  “遂今日能识字、懂理,”陈遂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物,语气愈发低沉道:“能有如今的一切,皆是明公所赐。”

  “遂知道明公的愿景,遂这些年也一直在等明公,往后也会一直追随明公。”

  “遂知道明公的愿景里没有世代传承的官位,遂亦不是贪恋权位之人,明公想做什么,遂亦只会做什么。”

  赵安伸手,将已经说完的陈遂轻轻扶起,接着弯腰将其膝上的尘土拍掉,面容带着笑,语气却是郑重的问道:“阿遂不后悔?若是跟着某,往后汝等的孩子,可就没办法当官吏,没有办法聚拢家财,世代传承了。”

  “明公何苦跟遂说这话,”陈遂面色笃定,笑着看向赵安道:“要说后悔,遂倒是觉得,小平安最该后悔,这当阿父的,竟然不想给他留着荣华富贵和世代的权势。”

  赵安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少许之后才想起陈遂刚刚的话语,有些好奇地说道:“刚刚阿遂说吾等,除了阿遂,其余人还有谁?”

  陈遂闻言拍了拍头,面带笑容道:“这不是冬季休假时候,遂跟仲玉兄、王兄、还有陈昱他们一起聚的时候闲聊过。”

  “大伙都心中有数。”

  赵安闻言点头,面色变得轻松,心下也是松了口气,若是可以,他不想这些跟在身边十余年的人,因为贪恋传承后代之事,而跟他有了隔阂,如今这样,亦算是解了他一桩心事。

  他当年特意从百姓和流民中挑选,或许也是怕那些事,如今看来,倒是确实有些用处。

第2章 洛阳阴云

  洛阳城城南垣东侧的开阳门内,一座高大的府邸坐落矗立,府邸外围是三丈夯土高墙,墙顶铺青灰筒瓦,墙头竖木栅,墙外环绕一道注水护壕,唯有正门架着一道石桥,用做通路。

  府门前立着两座门阙,正中是三间重檐朱漆大门,门板嵌青铜铺首衔环,大门两侧开有两道偏门。

  门前空场开阔,两侧建有廊屋与连片马棚,着甲的兵士立在正门及石桥两侧,此刻立在石桥旁的一名甲士,目光望向了远处的街道。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轺车向着府邸行进,直到石桥十余步便缓缓停下,车夫下了车辆,从怀中掏出一片名刺,毕恭毕敬地向甲士递了过去。

  甲士接过名刺看了一眼,便向着众人示意,而后便领着车辆停到了马棚边上,随后车内便步下了一名着玄色襜褕中年。

  中年随后走在甲士身前,熟门熟路的向着府邸而去。

  府邸的后院,一处独立偏院,甲士对着身前的中年拱手示意,便转身退走,中年则是跨过了小门,向着偏院正中的屋舍走了过去。

  待门口值守的兵士通报过后,中年抬脚走入了屋内。

  屋内最先映入中年眼帘的,是一名端坐在上首高大魁梧、眉眼粗浓之人,两侧则另有几名中年。

  上首之人见到中年,本有些皱起的眉头稍稍展开,声音有些粗粝道:“本初过来了?坐吧。”

  袁绍闻言,先是拱手向着上首的大将军何进见礼,而后对着左侧的另一名与何进有几分相像的中年拱手,接着对余下的人依次拱手施礼,便缓步走至右侧上首落座。

  见袁绍落座,皱着眉头的何进,看向了袁绍说道:“本初可是从宫内下值?”接着声音压低问道:“宫内如何了?”

  “回大将军,正是,”袁绍听闻,先是拱手回话,接着看了眼屋内的众人,便继续说道:“眼下宫内的值守,多由上军接手,嘉德殿由甚。”

  “若无上军校尉的手令,旁人皆进不去。”

  何进闻言,眉头皱得更深,自四月初天子突发疾病,如今已是过了三日,可宫中的消息却封锁得极为严密,哪怕是他妹妹何皇后,如今亦是打探不到太多的消息。

  “眼下洛阳局势,瞬息可变,昨日陛下传出旨意,加封董重为骠骑将军,陛下怕是.......”左侧那名与何进面容有些相似之人的身侧,一名身量修长的儒生拱手出言,扫了眼屋内众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接着说道:“大将军可早做筹备。”

  “孔璋所言,某又如何不知,”何进看向儒生出声,“陛下有意让某外出,如今某只得以兵士不足拖延,只是......怕是拖延不了太多时日。”

  陈琳听闻,眉头皱起,面色开始沉思,屋内余下的袁绍与众人,也是一脸沉思。

  “大将军,即是如此,何不......”陈琳身侧,一名身形约有八尺余,穿着皂黑交领武官短襦之人,面色带着一丝冷峻出言。

  “不可,伯求此言不妥,”陈琳听闻,面色急切地出言,而后面向何进拱手,“大将军,如今天子尚存,万不可行此事。”

  不等何进接话,袁绍看了眼何颙,便向着何进开口说道:“某倒是以为,此事并无不可。”

  “陛下偏爱陈留王,蹇硕掌西园八校,本就是先帝特意提拔制衡大将军的人,如今又加封董重为骠骑将军,可见陛下的心思。”

  “一旦洛阳有变,蹇硕手握宿卫兵权,必定会对大将军下手,吾等若是坐以待毙,怕是会重演当年窦武旧事。”

  “本初兄所言正是,”何颙接着袁绍的话语,话语低沉,“与其坐等宦官的消息,不如借大将军护驾职权主动巡查宫省,提前拔除祸根,无事而备乱,本就是统兵重臣的本分。”

  听着二人的言语,一旁的陈琳面色变得难看,看向二人出言反驳,“本初、伯求所言,全是预判揣测,宫中无告变之人、无蹇硕私谋文书、无宫人密报异迹,全然没有半点实据。”

  “若只是因心中猜想,便要驱兵闯入南宫,以己臆测当作兴兵名目,天下人一眼便能看穿,不过是大将军忌惮西园兵权,欲借机除去蹇硕,说辞再周全,也瞒不住朝野百官。”

  看着堂内三人的言论,何进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只能皱着眉,听着几人辩论。

  “诸位,事情未必至此,十常侍一众时常遣人送金玉财帛到某府中,也常去母亲舞阳君跟前侍奉说好话,心下是愿意与何家和睦共处的,唯独一个蹇硕未必真敢豁出性命动手。”左侧一直未有言语的中年,此刻平静地开口。

  见众人停下话语,中年人脸上全然没有急迫,话语平静地继续说道:“依我看,何必刀兵相见?只需遣心腹舍人带些财货入宫,好生安抚一众黄门,再私下寻蹇硕软语劝解一番,给汝些好处,让其安分守己便是。”

  闻听此话,袁绍与何颙的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就连驳斥二人的陈琳,都轻轻摇了摇头,显然是对此人的言论,极为不认同。

  何进看向了这名一身锦缎朱红华服的中年人,皱起的眉头稍稍展开,神情似是有几分认同道:“文高所说,也不无道理……”

  何苗见兄长有几分认同,面上带着几分自得,而后看了堂内众人,想起昨日张让代众宦官给其送的钱货,以及说过的话,便有些意味深长道:“大将军三思而行才是正道。”

  “且,诸位莫不是以为宦官就只靠着蹇硕一人不成?平北将军赵安,如今可还在幽州北部。”

  “若是诸位杀了宦官,此人会如何去想?莫不是诸位以为,杀了宦官,此人会无动于衷不成?”

  原本还在提议带兵进宫的袁绍闻言,想起在冀州共事过的赵安,眉头紧紧皱起,一时有些沉寂。

  何颙亦是一时无言,垂目不语,陈琳则是松了一口气,面色变得平静。

  本就有些犹豫的何进闻言,抬手按了按额角,长吁一口气,摆手让众人暂且落座平复争执,目光扫过屋内四人道:“今日之事干系太重,一边是宫禁安危、储君大局,一边是天子圣体、阖族老小,不可仓促决断。”

  屋内众人闻言,不论所想如何,亦未在出声。

第3章 宫内

  中平六年四月的洛阳,暮春风光已暖。

  南宫嘉德殿外的桐树落了一地淡紫的花穗,阶下文石缝里钻出细碎的青草,殿门却整日紧闭着,连往日往来传诏的小黄门都放轻了脚步,整座大殿透着一股死寂的压抑。

  殿内正殿早已撤去了朝会仪仗、黼扆屏风半掩,往日列满官员的殿庭空空落落,只有两侧廊下立着持戟的卫士,甲叶擦得锃亮,神情肃穆。

  穿过一道垂着层层叠叠,厚缣帷幔的甬道,便是正殿东侧的暖閤。

  阁里烧着银丝炭的温炉,也弥漫着浓重的药气,挨着不远便是一座金龙护莲的琉璃摆件,一丝丝青烟缓缓从摆件中飘出,浓重的蕙草香,闷得让人胸口发沉。

  暖阁北墙下,设着一张宽大的匡床,铺着素色锦褥,汉灵帝刘宏便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绣云纹的锦被,脸颊凹陷,眼窝泛着青黑。

  往日里总带着几分精明的目光,此刻浑浊无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鸣,时不时便要弓起身子剧烈咳嗽,侍立在侧的小黄门连忙捧着铜唾盂上前,接住咳出的带血丝的浓痰。

  床侧是一张黑漆案几,上面堆着半尺高的奏章,竹简齐整,看着已是有几日未曾翻动,案角则是摆着一只铜药鼎,小火温着煎好的汤药。

  暖阁里伺候的人极少,除了两名心腹小黄门、一位随时待命的太医令,便只有一名穿着甲胄、颌下无须的壮硕人影,听见灵帝咳喘,他便抬眼望过去,目光里藏着焦灼,更多的却是紧绷的戒备。

  刘宏的目光费力地扫了一眼殿内,而后落在那个琉璃摆件之上,眼神中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明亮,接着将目光看向了那道颌下无须的壮硕人影,示意上前。

  蹇硕见此,忙趋步上前,走至床榻前,便俯下身离床榻上的刘宏更近一些。

  刘宏见此,目光看向余下的小黄门和太医令,示意离远一些,直到身前只剩下蹇硕一人,他再一重重咳嗽了一声,在声音细弱的在蹇硕耳边呢喃道:“怀远.....阿硕给怀远送信了没有?”

  灵帝刘宏话语几次停顿,才将一句话说完,接着目光落在身前这名最为信任的宦官蹇硕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期盼。

  “陛下安心,臣昨日就已经遣了一名家中的族人,快马给赵侯去信了,”蹇硕的眼神看向天子刘宏那张早已枯槁的脸,声音极为低沉。

  灵帝刘宏闻言,目光变得安心,接着似是又想起什么,闭上双目、面容扭曲了一小会,再一次费力地开口叮嘱:“召怀远入京之事,不要与任何人说起,到了之后,阿硕悄悄带进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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