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再一次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朕怕......朕怕怀远入洛阳的消息,会对其不利。”
蹇硕的心下想起那个有些黝黑肤色之人,余光看着此刻病榻之上刘宏,垂下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羡慕、一丝理解,整个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在天子刘宏心中有如此份量。
当然,也没有一个人比赵安更忠心于刘宏。
“陛下放心,此事只有陛下和臣知道,就是那名送信之人,臣也未说。”
灵帝闻言,双手用力,在蹇硕的搀扶下,缓缓靠向身后的软垫,闭上双目,唯有皱起的眉头和粗重的呼吸声。
蹇硕见此,正欲起身后退,刚刚躺下的灵帝刘宏便睁开了双眼,看向起身的蹇硕唤道:“阿硕。”
身形转了一半的蹇硕闻言,忙转过身,再一次俯身轻声道:“陛下,臣在。”
“阿硕去拟一道旨意,进封怀远......”刘宏缓了缓胸口的气息许久,才接着说道:“封怀远为幽州牧,兼任护乌桓校尉。”
“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费力地说了几句,灵帝刘宏的眼神闭上一瞬,接着睁开看向蹇硕,又补了一句道:“封辽西郡侯......”
蹇硕低着的面容上泛出一丝喜悦,他知道自己的能耐,若是只靠自己与车骑将军董重,怕是也无力对抗大将军何进与外面的朝臣士族,可如今有了赵安这个在外的重臣,他的处境就将截然不同,大将军何进等人,怎么也会顾忌一二。
接着他便面色从容地施礼道:“诺,臣这就去拟旨。”
灵帝刘宏闻言,眼皮轻轻合上再睁开,蹇硕见此便再一次施礼,趋步轻声退出了暖阁。
看着蹇硕身影消失在暖阁,小黄门和太医令上前,灵帝刘宏闭上了双目,可心中却亦没有平静。
他给蹇硕说的只是能明发的诏书,至于余下的,他想见到赵安再给,想起那个十余年,一直未曾向他索取过,只是安心给他办事的赵安,灵帝刘宏的心下便一阵安心。
他知道宦官和董重没有能力护住他的协儿,唯有赵安,唯有赵安这个真心对他的朋友,才能帮着他做好所有事,就像这十余年间一样,从来不让他操心,什么事都替他做好。
想及此处,刘宏面色上也舒展了一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是时日无多,此番秘召赵安进洛阳,也不仅仅是为了身后之事。
其实也是想最后再见一面,他心下也是想最后再见一次这个朋友,毕竟往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两名小黄门和太医令看见天子刘宏的神色舒缓一些,三人颇有些惊讶,太医令更是上前重新给天子刘宏号脉。
刘宏睁开眼,看见太医令上前号脉,便不在意地再一次闭上了双目,心下回忆着这近十余年间的事,面色亦比前两日变得好了一些。
穿过暖阁,步出了嘉德殿之外,蹇硕正欲向着尚书台而去,远处有一名小黄门匆匆向着其走了过来,而后近身低声说了几句。
蹇硕听闻之后,面色变得锐利,看向小黄门低声问道:“可还有其他人?有没有探听到说了什么?”
小黄门摇了摇头,低声回禀:“未曾,只知道有袁绍、何颙、大将军府幕僚陈琳,以及车骑将军何苗。”
“至于谈了什么,未能探听。”
蹇硕闻言颔首,目光游离、若有所思,其实就算探听不到,他也能猜出个大半,无非就是天子逝世之后的事,想来应该是还有怎么诛杀他的事,毕竟事关储君,这些人支持皇子刘辩,而他则是支持陛下属意的皇子刘协。
他目光变得锐利,若说之前他还有些顾虑,犹豫在天子去世之后要做的事,毕竟他也怕之后的反噬,可如今有了赵安在外就不一样了。
至于赵安会不会拥立刘协、会不会支持于他,他想到这些年赵安所作之事,以及对天子刘宏的态度,他心下未有怀疑。
毕竟赵安必定会支持天子刘宏的心意,且这些年也与士族势同水火,不与他合伙,难不成是与大将军和士族和解?就算赵安愿意,这些人怕是也绝无可能接受。
蹇硕立在原地想了片刻,本想趋步向尚书台,可却又想起一事,止步看向小黄门,面色若有所思的开口问道:“张常侍他们如今在做什么?”
“前日张常侍去过车骑将军处,不过说了什么,奴就不知了。”
蹇硕眉头皱起,未再追问,他心下了然,张让这些人与他不同,平日这些人与何皇后以及车骑将军何苗走动,也是颇为频繁。
故,这也是天子刘宏秘召赵安进入洛阳,只说与他的原因,毕竟天子心下有数,张让这些人对刘协继承大统之事的态度,并没有那么上心。
唯有他、董重二人是支持刘协,再有就是远在幽州的赵安。
“下去吧,继续探听,”蹇硕不再多说,摆了摆手。
“诺,”小黄门闻言拱手,目送着蹇硕向尚书台而去。
第4章 封疆大吏
“制诏:
朕闻明王御世,必倚干城之臣;哲后临朝,爰赖股肱之佐,幽州北接强胡,东临沧海,自孝桓皇帝以来,边患频仍,民不安枕。非有雄略之才,不足以镇兹疆土,非有忠贞之节,不足以服彼戎心。
使持节、平北将军、护乌桓校尉、督幽州东北诸军事、领辽西辽东二郡太守、肥如县侯赵安,秉性忠直,识略通明。
自熹平六年出守辽西,迄今十余载,初临边郡,即修武备、抚流亡,胡骑闻风而不敢南牧,乌桓诸部屡怀反复,安以恩信怀之,以威德慑之,自此边烽不举,塞户安眠。
光和三年,兼领辽东,整饬吏治,广辟田畴,流民归附者数以万计,辽左之地,遂成乐土。
中平元年,黄巾倡乱,冀州沸腾,安随北中郎将卢植进讨,专任粮道,转输不绝,使大军无乏食之忧;又奉命招抚,布朝廷德信于贼众,降者二十余万,皆得安顿,不使流离,事平,论功进封平北将军,增邑至八千户,以示褒奖。
中平二年,东部鲜卑素利、弥加、厥机等部,仰慕汉化,遣使奉书,愿举部归附,永为藩属,安承命接纳,抚其部众、定其牧地、通其市易,使塞外诸胡,皆知朝廷恩信,自此幽州北境,胡汉相安,烽燧不惊。
朕尝谓:守边之臣,不难于御敌,而难于安民,不难于威服,而难于信服,赵安之在幽州,可谓兼得之矣。
今以幽州为天下北门,非有重臣不足以镇之,非有殊典不足以酬之,特进安为幽州牧,加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领护乌桓校尉如故,进封辽西郡侯,食邑万户。
其治内诸郡军民之务,皆听便宜施行,兵马甲仗、营垒调度,悉由节度,不须一一奏报朝廷,若有边情紧急,可先发后闻,皆勿拘常制,不从中御。
呜呼!朕以北方之事,委之卿手,自今以往,卿其勉之:绥抚边民,保固疆土,宣昭德信,怀辑远人,使幽州之境,永为藩蔽,使汉家之威,永播塞外,朕将倚卿为北门之寄,岂有他哉?
如故事。
制诏所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中平六年四月初四己酉。”
大将军府邸后院,何进看着手中由宫中送来的诏书副本,面色阴晴不定,这道旨意是天子刘宏禁中所出,根本就没有经过三公朝议的章程。
他也心下有数,天子刘宏为何将此抄录的副本送到其手上,无非就是为了制衡与他,在外选的重臣。
然,选的这个人,其实也未出他所料,洛阳城内有威望者,皆是士族出身,绝不会在天子刘宏选择的人选之中。
而在外的重臣,只有这一个宦官门下出身,贡输宫中,且与士族和外戚没有瓜葛的人最为合适。
不得不说,此人在天子心中着实分量不轻,从宫内常常传出的‘手足’之言,可见一斑。
且,天子刘宏的这个选择,确实让他有些棘手,赵安此人在边地待了十余年,执政安民,颇为不俗,虽极少在洛阳露面掺和朝堂之事,但其影响却也绝不能小视。
这些年朝堂之上的大事,屡屡都会有此人的背影,每一次都能让天子刘宏顺心顺遂。
何进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手中的诏书之上,看着其上关于乌桓和鲜卑之事,心下暗叹了一声,除开在天子和宦官中的影响,以及在幽州北部的声望,赵安在胡人中的威望,也是一个大麻烦。
幽州突骑本就天下闻名,若是再加上乌桓和鲜卑骑兵,朝廷的兵马,还真不一定能压得住赵安。
屋内此刻极为沉寂,除了昨日就与大将军何进私下商议的袁绍、陈琳、何苗、何颙,今日又多了一些人,而在这些人中则是有一名身形偏矮小之人,此刻也与众人一同沉默不语。
“幽州牧、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陛下这可是把整个北疆都交于了此人,”许久之后,袁绍冷笑了一声,当先开口,一个宣陵孝子、宦官出身之人,如今却直接成了朝廷的北疆柱石,让他这个出身士族正途之人,心中是极为的愤慨和不喜。
闻听此话,屋内众人一时没有接话,但众人的眉头却都是紧紧皱起。
“大将军,这道制诏不经三公朝议,直从禁中所出,想来是陛下与蹇硕二人所为,”陈琳面向何进开口,而后依旧皱着眉头道:“不经有司,不合章程,按理说......”
“孔璋兄所说,吾等岂能不知,”屋内的何颙先是打断了陈琳的话语,而后面向何进拱手施礼说道:“大将军,陛下如今卧病不起,此意无非就是为身后之事,还望大将军早做筹备。”
何颙此话说罢,屋内众人未有一人出言反驳,就连昨日不愿刀兵相向的陈琳,以及试着为张让等宦官说情的何苗,亦是皱着眉头未有一语。
曹操看着屋内再次沉寂,深吸了口气,眉头皱着说道,“诸位,此番诏书的要害,不在幽州牧和假节钺之事。”
见众人的目光落到其身上,曹操叹了口气,语气颇为复杂道:“而是在最后,可先发后闻,皆勿拘常制,不从中御。”
陈琳闻言附和道:“孟德此言极是,依诏书所言,若是赵幽州觉得洛阳有变,不必请旨,便可自行调兵。”
“这道诏书,是陛下给赵幽州的‘便宜行事’之权,蹇硕在宫内,赵幽州在北,一内一外,陛下这是在托孤,”陈琳的神情极为忧虑,看向何进说道:“亦是怕蹇硕、骠骑将军在洛阳不能担重任,而留在二人身后的托底之策。”
何进闻言,面色甚为阴郁,若是只有宦官,他还真未将这些人放在心下,可赵安却不是宦官可比。
他先是看了眼陈琳,而后面色纠结了片刻,才看了眼曹操,开口问询:“即是如此,孔璋与孟德有何对策?”
陈琳与曹操二人闻言,眼神游离了许久,亦未能想出什么对策,语气有些无奈道:“大将军,此人根系在幽州,若是不出幽州,怕是没有什么对策。”
闻听曹操话语中的无奈,何进面色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神情,而后便看向陈琳问道:“孔璋有何想法?”
曹操见何进面上一闪而逝的神情,神色涌上了一丝尴尬,但随后便消失不见,垂目不在言语。
“孟德所言亦是某所想,若此人不出幽州,怕是......”陈琳未注意到何进与曹操的神色,故,先向曹操颔首,接着向何进拱手回话。
屋内的气氛复有沉寂了下去,唯有坐在右侧上首的袁绍,则是目光游离了片刻,便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既是如此,何不到时调外郡兵马入洛阳?”
“这天下又不止幽州一处兵马,董卓正好在河内驻军,离洛阳亦是不远。”
“不可!”闻听此言,陈琳面色巨变,当即出声阻止,“大将军,董卓此人久居陇西,交好羌胡,麾下全是西凉悍卒,性情桀骜,性刚猛贪纵,只知兵权,不识朝廷礼法。”
“素来不受中枢节制,朝廷数次征调都找理由迁延,此人绝非忠臣,大将军绝不可行此事。”
请一下假
今天请假一天,本来想中午就说的,但是有事出去了一下。
明天继续写,今天这是及其特殊的情况,兄弟们抱歉!如果哪天思路顺的话,也会把今天的补上。
感谢兄弟们一直一来的支持,真心的那种,不是客气。
虽说是因为自己喜欢才写的,但是看见有人看,不高兴是假的,很郑重的再说一下,非常感谢!
第5章 赵安抉择
西省最里间,一处褐色外墙的廨舍,张让一身皂黑色当值常服,腰侧的紫色绶带,随着其在屋内的走动摇曳。
张让面容带着些急切,时不时便看一眼门外,只是入眼的,依旧是在门口当值的两名小黄门,未有其他的身影。
眼神游动了少许,张让便皱着眉头,转身向着屋内的案几走去。
“张常侍,”张让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道略带着老态,但依旧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回过身,目光落在身前已年过半百,但体态依旧圆润的赵忠,张让面色带着些轻松,接着便示意门口的小黄门将木门合上。
“陛下今日如何?”待屋舍门合上,张让面色虽带着忧虑,但话语却依旧显得平静问询道。
赵忠见张让未落座便开口问询,没有在意,何止是张让,他们这些中常侍,如今哪一个不是在忧虑天子去世之后的事。
“还是如往常一般,”赵忠边说,边走至一处榻前落座。
张让随在其身后,走至屋内正中的一处案几后方坐下,看了眼赵忠,便皱着眉头沉思,如今宫内众人皆已心中有数,天子刘宏怕是时日无多。
故,近几日,他与众常侍商议了一下,也是频频往何皇后处和车骑将军何苗处走动,只是眼下,却依旧没个准信。
至于蹇硕之处,若是之前,他们有些犹豫,毕竟蹇硕虽手握西园八校尉,名义上就连大将军何进都归其节制,但这些只是因天子还活着,等到天子去世,蹇硕可就未必能驱使得动。
而另一名重臣,骠骑将军董重,虽也是老资历的外戚,但领兵仅千余人,皆是府邸亲卫,怕也是成不了大事。
可如今却又有些不一样,那封幽州牧的诏书,却让如今之事,多了一些变动。
“蹇硕哪里?”屋内沉寂了许久,张让再次看向赵忠出言。
“嗯?”正在深思的赵忠闻言,本想说无事,可却突然想起一事,面色有些奇怪的说道:“今日侍奉陛下之时,蹇硕入了暖阁,陛下便让暖阁中众人退开一些,与蹇硕耳语了些什么。”
说道此处,赵忠眉头皱起,继续说道:“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张让的眉头亦是皱起,面色沉思,这个时候能说什么?诛杀大将军何进?他觉得不太可能,且不说如今除了大将军何进,并无人能统筹外郡统兵之臣,就是禁中之中,也皆是其门生故吏。
且,用何名目去诛杀一个无罪的统兵重臣?贸然行事,让朝臣如何看?让军中将领如何看?只怕是会立刻祸起。
可除了此等关乎储君的身后之事,还能有什么事,需要跟蹇硕密谈,想了许久,也未能猜出是何事。
“阿让可是想到些什么?”见张让沉思,赵忠的眼神带着些许期待,看了过去。
张让闻言摇了摇头。
“也罢,”见此,赵忠也不再追问,而是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道:“怀远那里?”
张让的眉头依旧皱着,这些年赵安依旧恭谨,可他也心中有数,赵安早已不是他能随意指使之人,往日他们还可以在天子面前替他说话,如今天子病重,时日无多。
他可不认为赵安看不出洛阳将有大变,到了那时,他可就对赵安没有任何用处,故,此刻心中对赵安会如何行事,亦是有些拿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