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34节

  “当然,”赵安停顿了片刻,语气恳切地说道:“某的要求,刘公这些时日也有所了解。”

  “怀远亦不逼着刘公,刘公若是不想留在幽州,也可去洛阳朝廷,怀远不会阻挠。”

  刘虞面色沉重,他又怎会不知呢,赵安这些时日虽不在,但其麾下之人却在这些时日内,做了不少的事,各郡县的官吏和士族,频频上门求见,请求他主持公道。

  他也确实去见过赵安麾下之人,只是此人不与他辩论,只是将一些陈旧的竹简放在他面前,他便不得不叹气告退。

  “大司马这些年在幽州北部,真是做了不少事,”刘虞叹了口气,眼神落在赵安身上,极为复杂,往日赵安治那些学堂,他以为只是宣扬教化,建立那些耕助社、及工坊,他以为是为了让百姓家中宽裕。

  还有那些极为另类的军士,如今他倒也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再想到如今天子逝世之事,他看着眼前之人,脊背有些发凉。

  “大司马可是一直在等如今?”

  看着刘虞复杂的神情,赵安并没有反驳,他没有直说自己知道这件事,而是低头看向手中的茶碗,模棱两可的回道:“不论天子还是庶民,皆是血肉之躯,纵欲过度,终归不能长寿。”

  “怀远看不得百姓受苦,但又没有能力改正他人,只能自己一步一步去做。”

  刘虞看着赵安平静的面色,心头甚为无奈,让他为了汉室起兵与赵安割裂,他做不到,更不用说,他就算有能力做,幽州百姓怎么办?

  他目光落在赵安身上那件短褐之上,看着袖口那不显眼的缝补痕迹,心绪回到了初次与赵安在磨坊相遇之时。

  “某还记得初到辽西之时,怀远在一乡里修坊舍,”良久之后,刘虞面色变得平静,接着长长吐了一口气,看着赵安诧异的神情,有些苦涩的笑道:“某乃是朝廷臣子,怀远所作之事,不该是臣子所为。”

  看着赵安有些失落的眼神,刘虞稍稍避过目光,语气颇为郑重道:“怀远心系百姓,某亦知道。”

  “幽州百姓就托付与怀远,某会尽力调停朝中与怀远的隔阂。”

  顿了顿,刘虞的神色带上几分恳求,直视着赵安说道:“亦希望怀远守好幽州。”

  赵安的眼神变的有些落寞,他本以为刘虞会看在这些年亲眼所见,以及百姓的份上,会愿意留在幽州,如今看来,还是有些多想了。

  “刘公既然不愿,怀远亦不强求。”

  “至于幽州百姓,刘公放心,怀远此生别无所求,只求这一件事,”赵安虽遗憾,但也未在强求。

  只不过也未直面刘虞守幽州之说,此事他没有办法答应,也不想骗刘虞,只能含糊带过了。

第13章 新式礼制

  蓟县府邸正堂,赵安坐在地台上首的案几后,手中翻看着一本书籍,见过刘虞,知道其心思之后,他也就不再强求,之后也未再多聊,而是告知可以等下一次船队去往冀州。

  他也就回返了蓟县府邸,毕竟眼下事务极多,还有更多的事迫在眉睫,由不得他有多余时间去伤春悲秋。

  “仲玉,各地的学子和耕助社骨干,人数够不够?”赵安合上手中的书籍,看向下首左侧端坐的王瑾。

  “耕助社人数是够了,”王瑾面色平静,稍微想了一下便言语流利地回禀,“不过,官吏还短缺一些。”

  “已经给辽西去信,在耕助社锻炼的学子中再挑了一些,这两日应该就能到了。”

  赵安颔首,轻敲身前案几,神情若有所思,文官的事,暂时还不好改,毕竟后面他还要插手洛阳的事,总得留个名目。

  不过内部的责任倒是可以开始着手划分,眼下虽然离诸侯割据还差点时间,但大局已经无法改变,还有军队的改制,内部已经试用了很久,现在倒也正是时候。

  王瑾和赵默二人坐在下方,见赵安习惯性敲击,就知道是在想事,二人也就暂时未说话,相继低头,在身前的书籍之上继续提笔书写。

  良久的沉寂之后,上首的敲击声停下,赵安的目光重新落在下方忙碌的二人身上,问了一句,“士族搬迁之事,还需要多少时日?”

  赵安的话语刚落,正提笔忙碌的赵默抬首看向上首,“还需半个月时间。”

  “半个月......”赵安听罢,再一次思索片刻,便看向王瑾,“仲玉,给阿福、阿遂、仲景、杜畿等留在辽西和辽东的所有人去信,让他们交接一下手头的事,全部到蓟县汇合。”

  看着二人有些不解的目光,赵安笑着解释道:“等士族搬迁之事结束,军士留下五千暂时不动,其余开始整合编制。”

  不等王瑾和赵默说话,他继续说道:“内部的职责也该规整一下。”

  王瑾与赵默对视了一眼,二人眼底皆带着惊喜,而后又有些犹豫地问道:“倒也是时候,不过这么一来,是不是名义上就不好了?”

  “嗯,”赵安颔首,“仲玉说的有理,故,军队的改制必须做,但这各地官吏的名称,暂时不动,只是在内部划分一下职责。”

  他稍微解释了一句,接着面色带着一些古怪和纠结,犹豫了片刻再一次开口,不过此话一出,堂内的二人却眉头紧锁,有些纠结地开口说道。

  “怀远,这剃发和衣物之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王瑾的语气带着不确定,一脸纠结的看向赵安,“吾等倒是无所谓,辽西和辽东等地还好,但是这幽州南部的百姓,怕是不一定能接受?”

  赵默的眉头也紧皱,看了看身上的官袍,出言道:“这衣物倒是好说,确实不方便,可这剃发之事......”

  他有些顾虑的继续说道:“就如仲玉兄所言,吾等倒是没什么意见,可元卓公、伯矩兄、仲景兄等人,怕是......”

  “你俩想什么呢,”赵安看着二人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身形坐直了一些便开口解释道:“谁说要在百姓中推广了?”

  不等堂内二人追问,他便将想法和盘托出,“此事先在军士和学堂去做,特别是军队,必须这么做。”

  赵安是后世之人,顶着这个长发,夏季闷热之事不说,洗漱就极为不方便,更不用说长虱子这件事,他早就烦透了,只是之前不好做此事,眼下既然已经不必顾忌朝廷,当然是越早做此事,心里就越顺。

  至于军士,且不说本就有人私下偷偷剪短,毕竟虱子多了是真难受,洗一次头发更是难得的事,还有柴火的消耗也不是小数,更不用说长发不易干,军士在秋冬极易受寒头痛、染风寒。

  不论从哪一点,这个头发必须剪短,后勤减轻负担不说,还能减少军士伤病。

  随着赵安将为何要这么做的缘由说出,王瑾和赵默颇为认同地点头附议,他们跟了赵安十余年,如今的心态愈发向赵安靠拢,故,对其这番实用为主的言论,并没有抵触之心。

  “至于衣物,也是一样,”赵安见二人点头,便继续说道:“往后咱们这里的官吏,一律不许穿宽袍大袖,纺织坊女工纺织布匹不易,没有那么多布匹能让吾等去浪费。”

  赵安心中其实还有一层想法,只不过暂时没有说出口,眼下的士族和官吏难道真的不知道宽袍大袖不方便?怕是不见得,这些人读的书比百姓多,怎么可能这点见解都没有,可为什么还要这么穿。

  以他所想,除了礼的要求,归根结底就是他们不用干活,根本不在意,这是天生高人一等的身份,能与那些庶民区别,何乐而不为呢。

  但他这里不行,如果他也继续维持这件事,那他培养这些新式学子意义何在?他让官吏每年必须下地与百姓一同做活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只是为了做个样子?事毕之后就穿上宽袍大袖,与百姓疏离?

  “诺,”相比剃发之事,衣物之事,二人更是没有异议,毕竟辽西和辽东的官吏,本就以实用为主,除了一些特殊时期,本就极少穿那些宽袍大袖。

  “元卓公、仲景兄和杜畿三人,”赵安想起这三人,眼神当中有些无奈,这三个人着实有些不好办,三人都是旧士族,但又是眼下他不可或缺的人才,若是不小心将三人逼走了,他着实舍不得。

  “唉,”赵安面带无奈的笑,挠了挠有些发痒的长发,轻声叹了一下道:“他们三人就不必相逼了,要是愿意就剃发,不愿意就算了,衣物也是如此......”

  “诺,”王瑾闻言,开口领命。

  王瑾与赵默二人亦知道这三人的重要性,故,对赵安对其特殊对待,也没有什么说辞,而后三人便继续商讨起幽州内部改制之事。

  随着外面的日头渐西,三人的商讨声也渐渐低了下来。

  “今日就到此吧,”赵安的目光看向了门外的天色说道,接着起身就要回返后院,只是脚步刚步下地台,他即低头看向了脚下那高出地面的地台,沉寂了片刻便看向王瑾。

  “仲玉,明日找人将这地台拆了吧,某不想坐的这么高。”

第14章 使者见闻

  “田石,二十岁,辽西肥如县......”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皂衣吏,看着手中所记的信息,面容上满是惋惜的看着身前之人。

  “某看你的履历,考核已经过了,马上就要提拔了,怎么想到来涿县了?”

  田石听着眼前案几之后青年惋惜之语,未将心中深埋的想法说出,而是面色平静的回话:“在哪里都一样,先生这里需要人,某就过来了。”

  皂衣青年闻言,倒是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将田石的履历放置身前案几一角,语气温和道:“也好,那你就留在涿县吧。”

  田石面色犹豫了一瞬,语气带着些问询:“某......某能去北新城县吗?”

  “嗯?”皂衣青年眉头皱起,打量了身前的田石几眼,试探着问道:“可是有何缘由?”

  田石的面色变得复杂,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未说出口。

  “汝是在北新城县有仇家?”皂衣青年的眉头依旧紧皱,这种事这些时日并不是没发生过,毕竟辽西和辽东之人,也有一些人本就是出自幽州南部,本就有积怨。

  不过看着面前出身学堂之人,皂衣青年倒是安心了一些,毕竟县廷官吏都是学子充任,而学子早年间都是孩童,哪怕当年有积怨,也并不会像那些征调的耕助社之人一般。

  田石摇了摇头,想及当年之事,心绪有些复杂,他该恨吗?好像是有点恨,但若是没有那份口粮,他与他爷爷可能都活不到辽西,故,语气低声说道,“没有仇怨。”

  见田石不愿意说出口,皂衣青年的眉头虽皱着,但也没有再逼问,而是语气平静的说道:“去北新城县也可,那里也确实缺人。”

  “不过......”皂衣青年的面色变得严肃,看着田石语气郑重的说道:“就算有仇怨,亦不要想着自己私下报复,你也知道先生的规矩。”

  “有民怨之人,根本就跑不脱,但此事需要经过律法审讯。”

  皂衣青年看着面前田石面色不改,心下稍微松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和缓,温声叮嘱,“若是没有被抓起来,到那时你也可以找那些督邮麾下之人。”

  “若是这些都不行,只要你能证明,且让当地百姓信服,才能允许你自己去做。”

  “你可明白?”皂衣青年目光紧紧盯着身前的田石。

  “嗯,”田石轻轻点头,没有多说。

  “去吧,履历就留在某这里,”皂衣青年闻言,没有再继续谈及此事,而是从案几后拿出一块木牌,递向了身前。

  “拿着这个去吧,找当地的户曹缘即可。”

  “诺,”田石神情感激,伸手接过木牌,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退出了涿县县廷属曹屋舍。

  县廷门口,田石神情极为迫切,目光带着激动,将门口木桩上的缰绳解开,牵着马匹就向城门疾步。

  县城城门,田石在马上整了整腰间悬挂的兵刃,而后看了眼已近巳时的日头,便看向了涿县城外向南的官道,眼神带着急切。

  “驾!”他双腿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往南而行的官道疾驰。

  三日后,北新城县城外。

  田石一身皂衣,坐在一处案几后方,两侧亦有几张案几,案几后方是与他同样衣物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原先家里何处?可还有亲人?”田石目光温和地看着案几前。

  案几前方着一张胡床,上方坐着的一个拘谨的中年人,随着中年人断断续续的讲述,他便将中年人讲述的内容,一笔一划地记在案几上的书册之上。

  随着日头升至半空,快要到午休之时,田石抬首看向案几前方的排列的人群,面色带上了一些焦急,两侧的耳朵也竖起,注意听着身侧那些案几的声音。

  “叫什么?原先家里何处?可还有亲人?”田石虽焦虑,但看着身前之人依旧温和开口,仔细记录。

  “奴姓陈名豆,原乡里是清河人,家里......”一名看着约近四十余岁,头发已有些花白,穿着补丁衣物的妇人,看着案几后的田石,语气有些忐忑道:“家里男人死了,余下有一个儿和家公,后来......后来奴便卖身换粮,如今不知道二人还在不在了。”

  田石提笔的手顿住,落在案几上的目光滞住,片刻之后便抬首看向了身前,只见前面是一名妇人,面容普通,带着深深的沟壑,双手亦布满了老茧,身上的衣物带着层层的缝补,脚下未有鞋履。

  “你......”田石语气稍带着颤抖,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儿小名是不是......是不是叫石娃?”

  妇人陈豆闻言愣住,她儿的小名,眼前之人怎么知道?至于眼前之人,妇人倒是没有敢奢望,毕竟是当官之人,她以为眼前之人或许认识自己儿,便带着一丝希冀道:“君......君知道吾儿?”

  此言刚落地,田石的眼中便泛止不住的泛起了泪水,从眼角止不住的落下,呼吸亦变得粗重,他模糊的余光看见泪水落在案几上的书册之上,便连忙将书册推开,而后试着用袖口擦干泪水。

  可眼角的泪水如决堤的河流,袖口擦了几次都擦不干,他用被泪水糊住的双眼看向身前,可泪水聚在眼眶,怎么都看不清身前妇人的身影。

  “阿母.....是我.....我是石娃,”田石顾不得再用袖口擦拭,起身越过案几,重重跪在妇人身前,抱着妇人的腰间,声音嘶哑地说道,而后止不住地放声哭泣。

  陈豆眼神呆滞片刻,看着身前跪在地上的青年,一时有些茫然,直到周遭排队的众人眼神落在二人身上,小声的议论,她才回过神,眼中布满了不可置信和强忍的泪珠。

  她伸出那布满老茧的手,将身前青年埋在腰间的脸庞轻轻托起,颤抖着用手指轻轻抚过,张嘴数次才发出声音,“你......你是石娃?”

  “阿母,是我,我是石娃。”

  看着身前青年的再一次确认,妇人陈豆的眼中亦是布满了泪水,伸手抱住青年,口中不断的喃喃自语,“我儿还活着,我儿还活着......”

  周遭不远处,围观皂衣人记录之事的百姓,此刻亦是心下唏嘘,彼此之间议论不停。

  “劳驾,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年约四十余岁,穿着玄黑纱毂广袖单袍,面容温和的儒生,站在围观之人的边缘,轻拍了拍身前一名围观百姓的肩膀,面容平静的问道。

  被拍了肩膀的百姓闻言,将目光从前方收回,转首看向了儒生,见其衣着不凡,忙客气的拱手,而后便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原委讲述了一遍。

  儒生闻言,捋过颌下分成三缕,垂至胸口的长须,神色若有所思,而后安静的看着那名青年将阿母搀扶至一侧,便擦干泪水继续坐在案几后提笔书写。

  “走吧,”儒生转身,对着身后的几名亲随说道,而后看向北方继续开口:“董公之事耽搁不得,须得早日见过大司马。”

第15章 三方使者

  蓟县府邸后院,一株老槐树已是满冠浓翠,遮住了下方的一张矮案,日头余晖从叶缝里漏下来,映在案面上一道一道。

  适才吃过辅食的赵安与王瑾坐在案几旁的胡床之上,看着院内正屋门前逗弄着孩两名稚童的王琬和王纾。

  “这下就凉快了,”赵安伸手摸着头上的短发,一脸的满足。

  王瑾闻言,摸了摸头上的短发,一时有些不习惯,不过也确实如赵安所言一般,短发确实凉快,只是看着赵安那一脸满足的模样,他有些好奇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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