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洛阳南宫大火,灵帝刘宏听张让和赵忠之言,新增修宫钱、助军钱。”
“魏郡新任太守司马直,感慨为民父母、反割剥百姓,赴任途中服毒自尽。”
说到此处,赵安的话语带着愧疚,低声道:“某余力不大,只顾得上冀州之地,而未能救余下三地百姓,亦未能救下司马君。”
随着赵安讲述,刘洪叹了一口气,其身侧的张仲景,及对面的陈昱二人则是眼底带着回忆,二人当时被赵安遣之各地,救灾行医,这些事亦是二人亲眼所见。
刘顺则是低着头,可从其侧面,亦能看见其面上沉重的神情。
而挨着赵安最近的杜畿,则是避过赵安抬首落在其身上的目光,嘴角动了动,但并未出声。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此事,当时赵安在辽西、辽东征调粮草,带着一众郡兵,亲自扛着粮袋装运船只,浑身被汗水湿透,依旧不走之事,如今回想,仍历历在目。
“魏郡太守之事,无人能未卜先知,又如何能怨明公,”杜畿回过目光,看向赵安,“余下司隶等地,明公亦遣人救济,如何能说是未救,明公.......”
赵安听罢,摆了摆手,打断了杜畿的话,继续开口:“中平三年,长江、淮河大水,荆、扬粮田颗粒无收,数万百姓沦为水难民。”
“百姓不得已,变卖家产、卖儿鬻女,世家豪右低价买其田,几斗粮食换其青壮,余下皆任其饿死。”
“朝廷虽缓其赋税,然,未有一粒粮食,百姓聚众求活,成贼众被当地平叛。”
赵安转首看向陈昱,轻声说道:“某记得,当时阿昱正带船队,沿近海去扬州赎买棉花种。”
“正是,”见赵安问询,陈昱点头,面色极为沉重,“某只来得救一千二百余人,死者三千四百三十七人。”
“其中老弱妇孺皆有。”
堂内众人或是面色沉重,或是带着怜悯,无一人说话,杜畿亦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再一次听着这次年听闻之事,此前想诘问赵安的话,压在胸口,怎么都张不开口。
“中平四年,西北战乱尸横遍野,中原、南方流民聚集,瘟疫横行,一户多口病死,成了常事。”
“朝廷亦只在名义上免赋,私下苛捐杂税未减半份,宦官、士族依旧如故,官军亦只会‘平叛’。”
“中平五年,青、徐二州连年旱蝗,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赵安看着杜畿,声音低沉,“幸当时刘公出手,救下了一部分百姓。”
众人闻言,依旧沉默,当时辽西、辽东亦是救济主力,刘虞只负责接收两地安置不下的百姓,沿路的粮草、运送,皆是辽西船队负责。
可赵安不提自己的功绩,众人亦没有多说,此事也算是赵安的习惯,他从不言及自己所作,好像这些事本该就是他应做之事。
“仲景兄,某还记得当年汝刚到之时,与某说过鲁阳‘平叛’之事,”赵安的目光移至张仲景身上,温声说道。
张仲景闻言,低头叹了口气,并未接话。
赵安见张仲景只是叹气未说话,并未在意,而后继续看向杜畿,语气极为平静,“伯矩兄,汝跟了某亦有近十年,某所作为何,想来是心中有数。”
“某吃的每一粒粮,皆是百姓俯身顶着烈日,在田中劳作所得。”
“汝让某如何无动于衷?”
赵安的目光直视杜畿,神情温和,但眼底却带着坚定道:“某未见过三代之治何样,某只知道,从古到今,兴、百姓苦,亡、亦是百姓苦。”
“殿堂之人,皆看不见人间泥泞中的庶民,可某看见了。”
停顿了少许,他语气愈发的沉重,“伯矩兄当年在辽东,一直恪守本心,心系人间。”
“某今日所求,亦与当年别无二致,伯矩兄能以百姓为先。”
随着赵安说罢,陈昱和刘顺二人面色如常,毕竟二人出身与对面高案之后的三人不同,又经过这些年的军中经历,心下对赵安的道理极为认可。
刘洪和张仲景二人则是面色平静,赵安所求,他二人心下也是颇为认可,且唯有赵安治下,才重视医者及数术之道,故,二人对于赵安如今所作之事,亦未有抵触。
“某......”杜畿闭上眼,神色变换了几次,而后变得郑重,睁眼看向赵安,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物,就要俯身行大礼,口中则是郑重说道:“矩见过明公。”
赵安忙起身扶起,未让其行礼,吐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伯矩又不是今日才与某相识,不要行此虚礼。”
“只要伯矩能如往日那般,帮着某即可。”
“明公放心,”杜畿拱手,而后面色又如往日那般,语气坚定道:“明公,往后某不会再往洛阳上疏。”
“然,某亦会像往日那般,照着明公所行之事,若有对百姓过错之事......”
“上位者有错,更当严于律己,若有过失,罪不避身,比常人更该从重自省、依律受责,”赵安不等杜畿说罢,便将当日在辽东所说,复述了一遍。
见赵安依旧记得当日所说,杜畿颔首,拱手施礼,不再多说。
赵安亦是面色松了一些,他信这些年随在其身侧之人吗?信,可他绝不会因为相信就止步,他需要一个人盯着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需要一个能坚守本心之人,时时刻刻的看着。
看着他所行之事,盯着他所做之事,而杜畿就是那个最合适之人,看着倾心相附的杜畿,他心下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
“元卓公、仲景兄.....”他面色轻松之余,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人。
刘洪笑着抚过已是花白的长须,平静说道:“老夫只想数理之道,唯有明公治下,才有老夫所求之事。”
“往后明公别少了老夫数理院钱财即可。”
“自当如此,”赵安笑着颔首,而后目光看向了张仲景。
张仲景看了眼身侧二人,神情颇为平静,轻声说道:“明公,今岁医学学堂内的学子多了不少,这显微镜,是不是该多一些了?”
“无妨,今岁秋收,洛阳贡输也要停了,往后琉璃只会用于吾等自己,”赵安面色依旧带笑,语气轻松,“做那些器械、首饰,着实有些浪费。”
闻听此言,张仲景三人神情复杂,但最终归于平静,未再多言。
“三位亦回去歇息吧,这几日若是对各司之事,有何不解,可过来问某,”赵安与三人相谈事毕,便起身说道。
“诺,”三人见此,起身拱手,便颔首走向了正堂门口。
蓟县正堂,只余下了赵安、陈昱、刘顺三人。
第24章 宣传与指导
赵安看着三人步出了门口,转首看向陈昱和刘顺,斟酌了一下用词道:“你二人职责不小。”
“将你二人留下,就是为了与你等说清,何为宣传、何为指导员。”
“这宣传是何,吾等不知,”陈昱看了眼刘顺,接着看向赵安,“可这指导员,军中不是常见?不就是管管军士所想,帮着传达其家中之事?告知军士为何而战?”
见二人有些疑惑的神情,赵安亦没有多等,轻轻摇了摇头道:“往日只是指导员其中的一部职责,并不是所有。”
他目光看向刘顺,面色凝重道:“阿顺可见过军士们相谈,谈及家中往事。”
刘顺愣了一下,不知指导员与此事有何关系,看向赵安如实回禀:“见过,某平日无事,亦与军士们谈及过某出身,及过往。”
“明公,难不成指导员之职责,还与此事有关?”刘顺的脸上,带着疑惑问道。
赵安面色带着回忆,沉寂了少许之后,看着刘顺语气带着些追忆说道:“指导员往日所作,只是让军士明白,为何而战。”
“但某想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战,为什么要说,是为了守护百姓而战。”
赵安话语停顿少许,高案下的手紧紧握住,注视着刘顺道:“你从明日起,将蓟县附近军中指导员召集到一起。”
“让他们隔一段时日,就将军士集合,让他们互相讲一讲过往,讲一讲出身。”
他目光依旧看着刘顺,继续说道:“你们这些军吏,亦要去讲。”
“而后与众人一同想一想,为何会是这样,吾等往后该如何去做,若是别处有此事,吾等又要如何去做。”
“诺,”闻听此言,刘顺眉头皱起,赵安没有直接告诉他,这么做事为何,但看其所说,好像此事颇为重要,故,虽一时没有想明白,但依旧拱手郑重领命。
赵安见此,长长的吐了口气,这件事他等了很久,以往他不敢做,因为那个时候灵帝还在,这个时代的主心骨还在、学堂的学子还没有多少,他要是做了,怕压不住那些炙热的心,怕无休无止的朝廷军队会打断他所作的一切。
如今灵帝已死,再等董卓进洛阳事毕,再也不可能有人能整合那些割据各地的诸侯,没有人能打扰他播种这些种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在这一生就做到此事,但他愿意用这一生,将这星星之火,点燃在这个时代。
直至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明公?”看着赵安突然沉寂,面容带着笑,眼神越来越明亮,二人忙出声唤了一声。
“嗯?”赵安听到唤声,收敛了心绪,看向了二人。
“明公,你还未说宣传之事,”陈昱看向赵安,只是出言提醒了一句,并未追问刚刚赵安在想何事。
“嗯,”赵安颔首,一手放在高案之上,轻轻敲击高案上放置的纸张,而后停下,看向陈昱。
“阿昱可知道四面楚歌之事?”
陈昱闻言不解,但依旧点了点头道:“在长兴岛军校,学过此战。”而后思索了片刻,带着些恍然道:“明公所说,可是与此有关?”
“是与此相同,但亦有些不同,”赵安摇了摇头。
陈昱愈发不解,看着赵安,等其后续的话语。
赵安见此,亦不再卖关,开口讲述。
“阿昱宣传之事,还与阿顺之事有关,”他目光看向刘顺点头,接着又落回陈昱身上道:“虽说这些年,军中一直在教授识字。”
“然,一些新招募军士,依旧有不识字者。”
赵安看着陈昱神情专注,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阿昱将军中军士所说之事记下,而后排演,就如角抵戏一般。”
见陈昱面色恍然,已有些理解,他便接着说道:“不过,吾等的角抵戏,阿昱要紧守几约。”
“明公请说,”陈昱颔首,面色认真。
“一则,所排演之事,务必是真事,”赵安面色认真道:“二则,用词要百姓之言,不要有士族所谓的雅言,要让百姓能看懂、听懂。”
“最后,作角抵戏之人,自然一些,”赵安斟酌了一下,补充道。
“诺,”陈昱拱手领命,而后有些疑惑地看着赵安,“明公,这何为自然?”
赵安闻言,一时有些难住,这怎么解释?他皱了眉头,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就......就如平日生活那般,就如平常即可。”
陈昱听闻,眉头紧紧皱起,什么平日生活那般?平常即可?
“这样吧,”赵安见陈昱依旧似懂非懂,无奈地说道:“阿昱先试着做,待开始之时,某抽空去教一教。”
“诺,”陈昱听罢,拱手应下,而后稍有些为难地说道:“可这倡优何处去找?又该如何安置?”
“军中怕是有些不妥吧?”
赵安想到那些从豪强士族家中被清查出的倡优,着实有些犹豫,一则、这些倡优如今已经被分了田,成了农户,不再是贱籍,让他们重操旧职,怕是心下不愿。
二则,他这要的是后世舞台剧,这些人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倒也不必特意找这些已经脱身之人。
“这样,阿昱从军中挑选一些聪慧之人,眼下不必太多,十余人即可。”赵安向着陈昱嘱咐道:“待阿昱找齐人手,某即可就去教一教。”
“如何?”
陈昱正色道:“诺。”
赵安点了点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接着看向刘顺和陈昱二人。
“今日就到此,你二人亦回去歇息吧,这几日有何不解,别忘了过来问。”
陈昱和刘顺颔首,二人起身一同行礼,并肩走出了正堂,屋内立时变得空旷,只余下了赵安一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额头,失神看向窗外的阳光。
不多时,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放在额角揉捏,赵安回过神,双手握住那双手,转首看向身后道:“淑瑾怎么过来了?”
王琬闻言,看着赵安稍显疲惫的面容,轻声说道:“看卿一人独坐,就过来看看。”
看着王琬眼角已经带上的细纹,赵安有些心疼,如今是在正堂之内,故,也不好如屋舍之内一般,只得拉着其手,让其坐在身侧的椅子上。
“平安呢?”
“去嫂子家中,找他阿兄玩去了。”王琬依着赵安之意,屈身坐到椅子上说道。
赵安点了点头,而后目光落回王琬的眼角。
“辛苦妻一些时间,找到合适之人,就将工业一司交出去,能轻松一些。”
王琬没有接此话,看着赵安,心绪复杂,既有心疼、又有一丝被信重的高兴,但并未说出口,而是转过话头问道:“卿刚刚在想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