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听闻,没有回避,带着一些沉思道:“某只是在想,洛阳、丁原、董卓等人的使者回去,汝等不知会有何心思。”
“不知给幽州余下的时间,还有多少时日。”
第25章 并州刺史
河内郡治怀县。
县城城北,一处靠近沁水支流的开阔高地,高近两丈的夯土围墙矗立,围墙中间是一扇大门,四周竖立着角楼,每一处角楼皆有数名着甲胄兵卒。
围墙外侧,则有壕沟围绕,大门上方悬挂一面绛红底色的旗帜,上书“并州刺史武猛都尉丁”八字。
远处入城百姓和商贾,好奇观望一番,便回过头陆续步入了城门洞,众人知道那处营寨是并州刺史兵马,虽不知为何跑到司隶境内,但城里的官府不管,他们更管不到,剩下的只是好奇。
城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远处官道便驰来十余名骑士,骑士并未抵至城门,而是半道向着那处营寨改道。
骑士到了营门未久,木制大门便被徐徐推开,一行十余名骑兵下马牵绳,进入了营寨之内,木制大门缓缓合上,将远处众人的视线再次隔开。
营寨之内,一名甲胄青年,将手中的缰绳递到身侧一名兵卒手中,未在意两侧齐整的营帐,直直向着营寨中间走去,那里是一座比两侧营帐更显高大的中军营帐,门口值守着数名持戈兵卒。
甲胄青年未在意门口值守士卒,几步便直接步入了掀着门帘的营帐内部。
“见过使君,”甲胄青年站在营帐中间,拱手向上首处行礼,而后看向左侧上首案几,看着案几后一名眉目英锐、鼻梁高挺、肩宽腰窄,看着比他年岁大上几岁的青年点头示意。
“文远回来了?先入座吧,”营帐上首,是一名年约四十余岁,面皮粗糙、颌下胡须有些短硬的中年人,头戴黑帻、着一身窄袖衣物,此刻看着张辽,带着一脸笑意。
“文远此番见过大司马,如何?”丁原将手中竹简放回案几,待张辽入座,便面色带着些迫切道,他任并州刺史未久,只因前任并州刺史战死,如今任职不到两载,对这名先帝时期便在幽州任职的重臣,着实有些不甚熟悉。
“闻大司马极擅民政,”丁原话语稍顿,而后又补了一句,“亦懂军中之事,文远此番在幽州境内,可有打探到一二?”
闻听此言,坐在左侧上首的青年,立刻将手中的笔墨撂下,转头看向身侧落座的张辽,带着一丝轻松、带着一丝好奇。
“回使君,”张辽跽坐案后,正了正身形,便向着上首开口回话:“某此番见到大司马,其人颇为和善。”接着讲述赵安那另类的短发,以及当日董卓使者、洛阳天使之事大略讲述一遍。
“短发?”丁原神色愕然,面色疑惑的当即出口,“短发如何佩戴冠冕?”
“嗯?”张辽闻言,神色亦是有些愕然,而后带着少许尴尬,拱手说道:“大司马为人直白随和,言及使君甚为和善,故......某未念及此事......”
“且,大司马好像并未佩戴冠冕,亦未着官袍,只着一身旧麻衣。”
“这......”丁原面色从愕然变的不解、困惑,而后稍稍皱着眉头,目光落回案几,口中低声自语,“不带冠冕、着麻衣,岂不是与庶民无异?”
他自问亦是体恤庶民,然,终究是做不到此事,且如此行事,岂不是与礼不合?
帐内有些沉寂,那名左侧端坐的青年,亦是皱眉沉思,神色颇为不解。
张辽看了眼二人神色,待丁原神情有些平复,才接着产沉声叙述,将幽州沿途所见,以及刻意与那些幽州军士和官吏打探到的消息,如实回禀。
“幽州军士皆识字、身形亦是比吾等并州兵卒壮硕,”张辽说到此处,想起沿路看见的怪事,面色带着一些奇怪说道:“且,这些幽州兵卒无事之时,还帮着百姓修缮屋舍、砍柴挑水,巡视兵卒,则是盔甲明亮、兵刃齐整。”
丁原收回心绪,他未想明白赵安此举何意,如今又听闻一件怪事,眉头深深皱起,给百姓修缮屋舍,他勉力能懂,无非就是收拢名望之举,可这兵卒识字?他着实有些不解,不知其中用意何在。
“识字?”那名年岁高张辽几载青年闻言,面色再一次费解,而后不甚认同道:“读书识字乃是是官吏、儒生该做之事。”
“士卒只需操练骑射、持戈即可,大司马此举,倒是有些舍本逐末,寻常骑士每日演武尚且无暇,还要分心习字,反倒荒废弓马本事,于征战无益。”
丁原心下亦是此想法,故并未打断青年言语,待青年说罢,他稍稍点了点头,但也并未评说青年所言,看向张辽面带疑虑。
“文远言,此番见过天使,在何处所见?大司马对并州......”
听闻丁原追问之事,张辽忙拱手回道:“回使君,此番是某与董卓使者先见过大司马,天使随后而入......”接着将赵安说破三人身份,以及如何对待朝廷旨意,最后又是如何戒饬董卓、如何对他宽慰之事,一一细说。
营帐之内,顿时变得安静,张辽神情有些尴尬,其身侧的那名青年,亦是满脸惊奇,二人对视了一眼,便纷纷看向了上首。
丁原皱着眉头,未在意二人的目光,闻张辽所言,赵安未对并州有何想法,至少眼下是没有,而其人对董卓的态度,亦与他相同,倒是让他心下有一丝轻松、又有一份两相投契之感。
然,赵安点破三方使者之事,倒是让他有些难做,此番他是奉大将军何进之命屯兵河内,其本意是防范幽州,赵安未在意他此举是好事,可又如此行事,使者一同相见,还直言点破身份,岂不是让他与洛阳有间隙?莫非此举,就是为此事?
想及此事,丁原眉头深深皱起,看向张辽追问:“洛阳,洛阳天使见此事,其态度如何?”
张辽面色变的甚为古怪,拱手回禀道:“大司马在当日,在洛阳天使面前,直言使君乃是顾虑并州之事,此行只是查探幽州虚实.....”
他知道丁原所虑何事,便将回返之时,与洛阳使者同行一段时日,且代为解释之事,一并说出。
此言说罢,营帐内的丁原和那名青年,皆是愣在当场、神情呆滞,二人皆以为自己是边境武人,平日已是甚为直白,可赵安行事之古怪,亦在二人所见之外......
“也罢,”约一刻的沉寂之后,丁原面色带着无奈,叹了一口气道:“某给大将军再去一封书信,禀明细情。”
张辽和那名青年闻言,互相对视一眼,亦未有言语,毕竟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丁原沉默了少许,而后转首看向左侧青年,语气带着不解,亦似带着考较之意道:“奉先以为如何?”
吕布闻言,稍带疑惑,他知道丁原所问是赵安与幽州之事,但不知是问那一件,故,拱手问道:“使君所问是大司马、亦或是幽州之事?”
“都说说吧。”丁原想了片刻,便摆手示意道。
“诺,”吕布拱手,想了想道:“大司马言行,倒是颇为豪爽,然,让兵卒识字之举,某以为有些无用。”
或许是对此事有些无感,吕布开口夸了一句,便皱着眉头说起此事,而后继续说道:“不过听文远所说,幽州兵卒,极为精锐,怕是不比吾等并州之骑弱。”
“且,幽州乌桓,”说到此处,吕布的神情带上一丝不解、不认同,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神情道:“东部鲜卑皆归附,若是尽起骑兵,怕是无人能挡。”
“不过.......”停顿片刻,他面向丁原继续说道:“大司马既然对吾等并无敌意,且并不在意使君入洛阳之举,想来并州并无忧虑。”
见丁原点头,吕布神色平静之余带着喜色,拱手郑重说道:“故,某以为还是需要防备一二。”
“某愿回去,镇守并州。”
丁原先是点头,而后轻轻摇头,回绝了吕布回返言语,“如今洛阳局势不明,还需奉先在此处随着某,暂不必回去。”
“诺,”吕布面色平静地拱手领命,眼底却带着一些遗憾。
丁原此刻心绪杂乱,并未注意到吕布神情,只是安坐上首案几后方,沉思张辽回禀的幽州之事。
他对赵安短发之古怪行事,心下甚是不解,只是想了许久,终究是未解其意,故心下叹虽有些嘀咕,但亦不在多想,只当是其人癖好。
至于张辽言及,赵安未接陛下诏书,看其行为,却有些不是臣子该有之言行,然回想所听闻赵安与先帝之事,似也在情理之中......
若所料不差,赵安当时在使者前所拿缣帛,必是洛阳传闻之先帝遗诏,以赵安对先帝之忠心,不举兵愧对先帝,若是举兵,似又是与其护百姓之意相悖,行事纠结,倒也说的过去。
也罢,丁原沉思许久,不在多想,并州无事,大司马赵安未有叛逆之心,倒也是一桩好事。
不过他私下遣使相见之事,却被洛阳朝廷知晓,也不知大将军和朝廷会如何去想.......想及此事,神色带上几分无奈。
第26章 河东董卓
“此子倒是颇为豪爽,有吾等边郡武人之习气。”
河东郡安邑城不远,一处颇大的中军营帐之内,一名身形魁梧圆润、面阔方腮,颌下虬髯浓硬的五十余岁健硕老者,此刻眼角跳动,面色铁青,然,口中之言,却又极力表现着豁达。
健硕老者面色难看,先是摆手,按下了帐内欲起身的将领,继续看向帐中侍立的贾诩道:“继续说。”
“诺,”贾诩拱手,看着眼前听闻赵安戒饬之事而面色难看,言语却极力展现大度的董卓,心下与赵安对比,心底暗叹,面色却平静地继续道:“大司马甫一接任幽州牧,便裁撤幽州所有官吏,上至郡守、下至县卒,无一遗漏......”
贾诩将幽州之事,一五一十地回禀,却并未将心中对赵安所思说出,只言沿途所见官吏、兵卒容貌、及赵安面对天使之言行。
随着话语说罢,帐内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去说,下意识与如今在河东屯兵的自己对比,他们是有些拥兵自重,可也从未想过将河东官吏裁撤替换。
虽说赵安是大司马、幽州牧,开府仪同三司,可如此裁撤官吏,倒是比他们都无所顾忌,简直未将洛阳朝廷放在眼里。
“文和下去吧,”不等众人说话,董卓身侧的一名素色儒衫中年文士,看向帐内侍立的贾诩,摆手说道。
“诺,”贾诩闻言拱手,退出了营帐。
帐内余下了强压难看面色的董卓、那名儒衫中年文士,以及几名西凉军将校。
“将军,”少许的沉寂之后,帐内下首,立起一名面膛赤红、体型壮硕的将领,言语间满是傲气道:“此人当着他人言行欺辱,岂不是看轻吾等西凉兵卒。”
“吾等久经战阵,此人往日只不过是跟着平襄侯统筹过粮草,从未领兵,又如何能懂军阵之事。”
这名西凉将领,话语停顿片刻,拱手接着说道:“依末将之见,不必理会此竖子之言,传闻此人乃是哭坟、当街擦履出身,岂能与将军百战军功相提。”
闻听此话,董卓面色缓和,虽心下对其言语不甚放在心上,然神情却甚为满意,顺势扶过颌下虬髯大笑,而后有些言不由衷道:“轸所言有些过了,此人虽比老夫年少,却毕竟是先帝宠臣。”
“虽言语有失,剃发如塞外胡人,却终归是先帝加封之大司马,”董卓言语如一名长辈,上下品评了一番,面色带笑道:“吾等却不能不知上下尊卑。”
“诺,”闻听此言,胡珍当即拱手落座,面带自得,半点不顾身侧余下众将领,带着鄙夷的神情。
董卓颔首,看向下首众将士,继续说道:“珍所言,此人不善带兵,倒也不尽然,刚刚出使幽州使者之言,诸位亦听闻。”
“听其言,兵士盔甲明亮、身形健硕,想来也是会些粗浅领兵之能。”
“虽做些什么帮庶民修缮屋舍、教守兵卒识字等舍本逐末之事,”说到此处,董卓眉头稍稍皱起,帮百姓修缮屋舍,乃是收拢民望之举,虽不甚理解其让兵卒识字之举,然此举却也能让军中军令通达,如臂使指。
而战场又是无眼,兵卒伤亡之后,新招募兵卒又是不识字之人,再教其识字,着实有些耗费时日,然,据他早先听闻,赵安似是有医护兵卒,当年在冀州黄巾战场,颇为出名。
且,刚刚出使幽州的贾诩言,赵安在幽州大肆建学堂,教庶民识字之事,他心下竟有些心虚、惊惧之感。
董卓神色游离,他亦在并州待过一些时日,自赵安任辽西太守起,幽州北部,便再无乌桓反复、鲜卑劫掠之事,想及往日种种细情,他有些尴尬的停下话语。
若是寻常之人,他倒也不必如此,可此人行事,着实另类,看其所行,倒是步步为营,可举止怪异,剃发如夷狄,全然不顾朝廷,让人琢磨不透。
不举先帝遗诏,却说什么看不得百姓受苦,他心下其实甚为恼怒,可万一......可万一此人真的出兵......
营帐之内,董卓话语顿住,面色变化,帐内众人亦是不解,面带好奇地看着上首。
“儒以为,该如何对此人?”董卓未再评价赵安,而是转首看向身侧那名中年文士,言语平静的问询,只是眼底那层忌惮,着实显眼。
“将军,听文和所言,及前些时日那封信看来,此人也并不是什么朝廷忠臣,”李儒看着董卓目中的忌惮,拱手出言,稍稍宽慰。
董卓闻言,想了想便点头,他亦是觉得,赵安此人与他有些相似,对朝廷并不全然忠心,想罢,示意李儒继续说。
“且在幽州根深蒂固,声望不小,故,将军眼下只能拉拢、确实不宜为敌。”
闻听此话,帐内众人纷纷看向了上首案几后的董卓。
董卓眼神游离,他又如何不知此事,听贾诩回禀所言,赵安在幽州之根基,断不是他能相比,且......幽州兵士之精锐,眼下他还真不得不避上一避。
可想及赵安当着洛阳天使、丁原使者之面,直接戒饬于他之事,心下又带着一丝恼怒,他亦是一名宿将,就连朝廷都未敢训斥与他,区区一个远在幽州之人,竟敢如此对他。
沉默少许,董卓缓了缓心绪,看着李儒,有些无奈道:“儒所言,某岂能不知。”
“可眼下不是某不想拉拢,而是此人不愿与某相交。”
李儒闻言,心下叹息,他亦私下劝谏过,让其约束乡野士卒,以免河东百姓尽数逃亡、断绝粮草来源,可董卓表面应允,转头依旧放任。
他看着此刻神色有些为难的董卓,不知为何,心下竟有些松了口气。
“将军,此人既如此,吾等稍加约束一些即可,如今洛阳之事未明,不必与其交恶。”
“可这军中粮草......”董卓满脸肉痛之色,若是不让兵卒自行筹募,那就要他自己出钱粮,可他又着实舍不得。
“此人只说了不许惊扰百姓,然而并未言及其他,”李儒思索片刻,便继续开口:“且此人虽未直言叛逆,但却始终未接朝廷诏书。”
“对洛阳之人而言,”李儒神色郑重,“幽州之事,只是暂缓,洛阳依旧要仰仗将军。”
“故,将军可向洛阳请求粮草,如今幽州之事悬在其上,将军要粮草之事,洛阳为安抚将军,必不敢回绝。”
董卓听闻此策,神色稍稍缓和,只是因赵安一句戒饬,而束手束脚之事,让其心下依旧有些别扭,但想及如今局势,他亦不得不无奈应允。
“此人既然与将军不合,将军亦不必理会,吾等只需约束兵卒,不给其借口即可,”李儒见董卓神色稍缓,便拱手说道,接着面色笃定。
“且此人如此心系庶民,亦是其人软肋,往后若是有何事,将军亦可用此与其相谈。”
董卓眼神亮起,李儒此话倒是点醒了他,而后心下对赵安有些鄙夷,如此轻易,就将软肋暴露于天下,而后对自己先前的忌惮,有些尴尬。
接着又在心中大骂赵安,一个擦履出身的泥腿子,终归是难成大事,宣泄着此前惊惧之心。
第27章 幽州民心
洛阳大将军府邸,入城未换衣物,种劭便急匆匆地赶至此处,看着眼前府邸后院的厢房,他未看身侧对其引路的仆人,跨步上前敲门,待门内有了回应,理了理衣物,推门步入了厢房之内。
屋内地面铺着青灰石板,缝隙填着白灰,上方铺着两层两层筵席,底层粗竹筵隔潮,上层绛色细蒲席,席边织窄回纹锦缘。
梓木梁柱通体用髹黑漆,柱底包着薄铜,柱身浅刻云气暗纹,梁下横向木枋,绷着绛色承尘绨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