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41节

  沿四周横梁悬挂绛色厚绨帷幔,以朱丝绶束起,此刻正分卷两侧。

  屋正中置一具黑漆木榻,长约六尺、宽约三尺,低矮贴地,榻沿浅刻水纹,未施彩绘,榻上铺着双层绣茵,内层蒲绒,外层薄罽,中间横放一具矮曲足漆几,黑漆朱纹,高度仅半尺。

  几侧设一方小型漆案,置一青铜小熏炉,淡淡的烟气飘散在屋内,余下则有简牍匣、墨丸、石砚,及一只供润笔所用的素陶水盂。

  榻后方立着两扇连折木黑底屏风,正面淡绘山林简笔。

  “下去吧,”见种劭入内,此刻正端坐在黑漆木榻之上的大将军何进,不等其开口,便面色平静地将屋内仆人挥手退下。

  待屋内只剩二人,何进面色变得急切,看向种劭示意,“申甫过来坐。”

  “诺,”种劭闻言拱手,趋步走近木榻前,而后施礼跽坐。

  “如何?幽州之人如何说?”看着种劭坐下,何进顾不得其它,忙开口问询,眼神中的急切溢于言表。

  “回大将军,”种劭见何进急切,也未寒暄客气,开口就将幽州见闻,以及当日在蓟县正堂赵安所言、所行,如实回禀。

  “大将军,依某所见,大司马虽行为怪异,”种劭回想起赵安及身侧之人的短发、眉头皱起,随后想及赵安的言语,复又舒展道。

  “然其人,还记挂着先帝恩情,虽有......”说到此处,种劭话语停顿,而后有些感慨道:“此行虽未接陛下诏书,然,亦无意行悖逆之举。”

  “且言语间,也颇为体谅大将军处境。”

  “所求唯有一事,望大将军善待陈留王、及先帝生母。”

  何进听着种劭之言,面色先是愕然、而后惊惧,直至最后变得纠结,他最终叹了一口气道:“此人倒是对先帝......”

  他话未说全,只是感慨了一句,接着便转过话头,带着些不安道:“可此人终究是未接陛下诏书。”

  种劭闻言,眉头亦是皱起,他亦是想不明白,赵安即已是默认新帝之位,为何避开旨意,不愿接诏,想了片刻,面色稍带犹豫说道:“或许大司马是觉得愧对先帝,心下愧疚......”

  闻听此言,何进眼神游动,他竟一时有些拿不准,想及赵安在先帝在世时的言行,竟有些不知如何驳斥此言。

  “罢了,”何进终归是未能想明白赵安意欲何为,脸色稍显松缓,靠向身侧的榻沿,语气带着些安心道:“至少此人,眼下并未打算行拥立之举。”

  不过他心下依旧未放心,虽说赵安此刻没有用先帝遗旨之意,但终究是有此物在手,说不准何时就会出兵,眼下洛阳募兵操练之事,决计不能停下。

  而征召外兵之事,则是有些犹豫,赵安此刻未有南下之意,外兵还要不要征召.....

  至于赵安在幽州裁撤官吏之举,他虽不知赵安为何如此,但此事亦不是眼下才有,而是先帝刘宏在位之时便是如此,故,虽有些疑虑,但终究未在心下多想。

  说起此事,他心下亦有些疑惑,赵安虽有大肆查抄士族豪右之举,但与其余宦官门生不同,每次皆是依律抄没,倒也是这些年一直萦绕在洛阳众人心中的疑惑之事。

  对于此事,朝堂之上,也一直有分歧,有人认为赵安是祸害贤良、亦有人认为赵安此举乃是依律行事、罪证确凿,并无不妥。

  “大将军,”种劭打断了何进的沉思,挺直身形,再一次拱手道:“此行还有两件事。”

  “一件是某在幽州,见到了并州刺史丁原、及董卓的使者.......”

  “什么吗?”何进身形坐直,神情惊骇,不等种劭说后续言语,便开口问询:“细说。”

  “诺,”见何进神情焦急,种劭亦未急着说另一件事,举着宽袖拱手,将他踏入蓟县正堂之时,丁原与董卓使者在坐,赵安直言点破二人身份、又是如何直白说出二人目的,以及又是如何对待二人之事细细讲述。

  听罢,何进面色复又变得复杂,丁原忧心并州之事,遣使打探,倒也是情理之中,可赵安与其不算相熟,为何会如此客气,真的是为了百姓?他着实有些不解。

  可想及赵安这些年接流民安置之举、及中平元年,在朝堂之上一力推行的黄巾平定之策,他心下竟不觉突兀......反倒有些情理之中之意。

  至于董卓遣使之事,他则有些心绪不宁,此人在先帝时期,便屡次抗旨,此前他面对幽州,本想征招其入京。

  可如今董卓此举,却让其心下有了些隔阂,随后想及种劭所说,赵安当众戒饬之事,心头松了一分。

  不过想到赵安不为先帝遗诏出兵,却言为了百姓出兵之事,却又紧锁眉头,想不明白赵安此举何意。

  最后只得心下宽慰自己,赵安不愿与董卓多有瓜葛,也算是一件好事。

  “与申甫同行的宦官,此人态度如何?还有洛阳贡输之事......如何?”何进此刻心绪极为杂乱,既安心之余、又有些复杂。

  他想及这些时日,袁绍等人一直劝谏,诛杀宦官之事,眉头紧皱,揉了揉额角,语气有些无力的追问。

  他亦是有心诛杀宦官,可洛阳贡输之事,幽州向来是与宦官之人交接,若是贸然诛杀,且不说赵安会不会不满出兵之事,就算不会为宦官出兵。

  只是断了洛阳贡输,朝廷亦是不好受,如今国库空虚,募兵操练之事,可还系着此利,想到此事,他心头又有些违和、以及纠葛。

  种劭闻言,眉头皱起,想起当日赵安与宋典私下见面之事,犹豫了少许,便直言说道:“当日大司马确实私下见了宦官,只是某并不知道谈了何事。”

  话语顿了顿,他又接了一句,“某并未看出宦官面色有何异样之处。”

  “至于贡输之事,大司马并未言及。”

  何进的眉头紧锁,虽遣使与赵安见了面,亦知道了赵安不会即刻出兵之事,可局势却并未明朗,反倒是更加看不明白,且贡输之事,还没有回应,心下既有期许,又有些患得患失。

  “大将军,”种劭待何进沉思片刻,再次出言,语气带着纠结道:“另有一件事,某此行回返洛阳,乃是与刘公同行。”

  看了眼何进,他继续说道:“某与刘公在路上相谈,刘公之意,朝廷当以安抚大司马,不要逼迫过甚为好。”

  “某......”种劭再次看了何进一眼,眼底带着敬佩、又带着一丝惧意道:“某亦是此意。”

  何进闻言有些意外,他知道赵安在幽州根系深厚,然,他觉得如今洛阳势弱,只是因为兵卒短缺,武备松弛之故,待募兵操练事毕,以朝廷与天下对其幽州一域,还是能压下赵安。

  故,他有些意外地问道:“此言何意?”

  “刘公在路上言,如今幽州口数,三百余万......”种劭先是将刘虞所说幽州人数说出,而后面色为难地说道:“大司马在幽州北部百姓心中民望甚重。”

  “过些时日,幽州南部亦会如此,”种劭刻意停下片刻,看着何进叹了口气道:“若是与朝廷对峙,幽州三百余万人,怕是只认大司马.......不认朝廷。”

  何进瞳孔骤缩,神情惊惧,宽袖中的双手捏紧,不知该如何回应。

第28章 宫内众人

  “此言可是当真?”

  南宫长乐宫偏阁,何太后本依靠宽大紫檀卧床的身形坐直,头上的琉璃簪轻轻晃动,神情松懈之余,带着一些意外,看向案前几步俯首回话的宋典追问道。

  “不敢欺瞒太后,”宋典眼角余光看了眼阁内侍立张让,便满脸谄媚地说道:“大司马言,不论何人,皆是先帝子嗣,不忍见其骨肉相残之事。”

  “嗯,”何太后眼角带着笑意,心头松懈,之后稍带着些犹豫道:“可大司马毕竟未接辩儿的旨意......”

  “太后多虑了,”见何太后神情犹豫,在其身侧不远的张让,即刻俯身轻声说道:“大司马若是接了旨意,岂不是不念先帝恩情?如今想来,该是心有愧疚,故,未接旨意。”

  “如此顾念恩情之举,太后该安心才是。”

  “太后亦可用陛下的名义,再送一道诏书,嘉奖其忠义之心,”张让神情平静,垂目说道:“想来大司马,必会像对先帝一般,对陛下。”

  此话一出,何太后面色缓和,神情满是笑意,想及往日先帝在时,赵安的所为,心下竟有些喜悦。

  虽说她大兄是一座靠山,然,上一次要走奇珍阁分润之事,以及时不时便想诛杀宦官之事,让其心下,着实有些恼怒。

  如今赵安手握强兵,且并未有反叛之心,岂不是能制衡外面的朝臣和她大兄一二?

  还有那句不论何人,皆是先帝子嗣,不忍见其骨肉相残之言,心下甚是满意,那陈留王刘协是先帝子嗣,可她的儿子刘辩,亦是先帝子嗣。

  赵安此言,岂不是说,若是出了什么事,亦会护着刘辩?

  至于赵安所言,善待陈留王和先帝刘宏生母董太后之言,她虽有些不喜,然,若是她辩儿皇位稳固,这些只是小事,她不为难便是,不算什么大事。

  “大司马倒是忠义,还记得先帝子嗣和太皇太后,”何太后或是对赵安的态度满意,就连与其极为不合的董太后,此刻都恭敬地尊称一声,而后语气却捎有些酸意道:“吾亦是先帝亲近之人,为何却独不记得?”

  “太后多想了,”张让见此,忙接话宽慰,而后看了看身侧的几名小黄门,俯身低声道:“太后可还记得永安宫那位?”

  “嗯?”闻听此言,何太后神情诧异,她怎么会不记得,若不是当年此人自愿退位,她又如何能坐上这皇后之位,当年此人自愿退位,其阿父和家中子弟,亦是辞官归家。

  听说是因王甫之事,找了当时的大长秋曹节做和,而后便退居永安宫,当时先帝与她言及,还有些愧疚,最后允其偶尔归家探望,也并未削减其用度。

  此刻张让言及此事,她不知是何意,便随口说道:“当年先帝对其人不甚满意,此人倒也是识趣,自请退位。”

  “先帝与吾言及此事,亦有些愧疚,故,让其退居永安宫,也并未削减其供奉。”

  “如今倒也是颇为安宁,不似吾这般劳累。”

  说罢,她面色有些好奇,看向张让道:“张常侍言及此事,可是何意?”

  “太后有所不知,”张让面色平静,然眼底却带着一丝复杂道:“当年王甫因渤海王刘悝之事,忌惮那位,先帝又不喜那位,故,其筹谋在先帝跟前进言,欲陷害那位。”

  “然,正是大司马当年告诫才躲过此祸事。”

  张让低着头,继续说道:“当年大司马与那位亦不算熟悉,可却能记得,且出言让其避过祸事。”

  “如今虽未提太后,然,并不能说大司马不记得太后。”

  “若是太后有难,大司马定不会坐视不理。”

  何太后面色变得惊奇,看着张让说道:“此事,吾还真不知背后细情,只当是此人自愿。”

  “此事也是曹公在世时,偶然提及,夸臣门生对先帝忠心,懂得不让先帝为难,臣才得知此事,大司马倒是未对臣言及此事。”张让言语间带着些许谦虚。

  张让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如今吾等这些先帝近臣,还是靠着太后和大司马念旧,勉力活命。”

  “若无大司马和太后,臣等就被外臣逼死,如何能继续服侍太后,如何能替大司马看顾贡输洛阳之事,”说罢,张让便俯身顿首道:“臣等谢过太后。”

  “张常侍起来吧,”何太后面带愧疚,出言安慰道:“当年若不是汝等,吾这后位亦是不保。”

  “还是汝等倾尽家财救下,吾又如何能忘。”

  “大兄不解汝等忠心之举,吾却记得,”何太后一脸悲悯,想到大兄和外朝士族重臣屡屡言及诛杀宦官之事,以及赵安往日忠心耿耿,从未让先帝为难之事,不觉有些心下委屈。

  “汝等安心在宫内服侍即可,吾和大司马定不会让汝等殒命。”

  “谢太后,”张让闻听此言,眼底虽带着忧虑,但面色却带着一脸喜意致谢,而后起身侍立。

  见张让起身,何太后点了点头,而后看向阁内侍立的宋典,转过话头问道:“洛阳奇珍阁之事,大司马如何说?”

  宋典低头,余光看了眼张让,见其轻轻点头,他便言语带着笃定道:“大司马言,往后贡输如常,不会让陛下宫内用度短缺。”

  何太后并未注意到张让和宋典二人隐秘的眼神,故,听罢此言,脸色甚为满意,“大兄和外臣总说大司马或会有悖逆之举,依吾看,倒是多虑了。”

  “先帝在时,与吾常言大司马,每次言及,皆是带着喜色,称赞其忠心之举。”

  她心下想着奇珍阁之事,看向张让问道:“张常侍,吾记得幽州贡输,向来是秋收之后,是否?”

  “正是,太后所记无误。”

  “嗯,”何太后颔首,而后语气带着高兴道:“今日吾听闻大司马之事,这心下着实安心不少。”

  接着看向阁内侍立的张让和宋典,她接着说道:“张常侍和宋常侍也回去歇息一二,不必事事随在身侧伺候。”

  “诺,”张让、宋典二人闻言,俯身施礼便退出了暖阁。

  长乐宫宫门前,刚步出了殿门,张让神情立时变得沉郁,与宋典二人一路无话的走过宫中甬道。

  直至一处四周无人之处,张让步伐渐缓,目视前方,悠悠开口:“做了错事,就该接受其后果。”

  “赵安说此话之事,是何语气?”

  宋典环顾了一下四周,而后面带苦涩地低声道:“面色极为平静,想来是其真心之言。”

  “还有奇珍阁之事,如今距秋收只有几个月,若是到了那日.......”

  张让未接宋典此话,刚刚在何太后处,他也是无奈之举,赵安与宋典私下所言,奇珍阁并不会再送,且直言只会接他们这些人家中无罪稚子,余下并无半份有维护之意。

  可这些事,绝不能泄露出去,若是大将军何进和何太后处知道此事,只怕他们这些宫中近臣,转头就要被其诛杀。

  如今只能扯着赵安的虎皮,以洛阳奇珍阁之事,虚张声势,万不能泄露半份。

  然,如此做法,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张让的面色极为阴郁,勉强压着语气道:“先回去吧,吾等商议一二。”

第29章 宫中密谋

  “诸位,”

  洛阳皇宫,西省最里间一处廨舍,张让与赵忠端坐廨舍最上首,两侧则围坐着一群面白无须之人,宋典亦在其中,众人皆面色惊惧。

  而上首的张让,此刻正环顾着周遭,神情阴沉,“宋常侍带回的消息,诸位亦是听闻了,说说吧?”

  “吾等该如何?眼瞅着离今岁贡输时日,没剩下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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