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后身形瘫软,在卢植搀扶下才堪堪站稳,而后带着颤声说道:“卢光禄,快、快救陛下!”
卢植抬首,看着在复道上奔向北宫朱雀阙的官宦身影,看向侧方一名郎官,面色沉重的说道:“先扶太后去廨内休息。”
“卢卿,阉宦欲挟持陛下等人出宫,逃亡小平津,沿黄河河道去往幽州。”
“幽州赵安正提兵南下,万不可令他们出京!让陛下落入赵安之手。”
何太后一时顾不上修整,忙将张让等人在暖阁所说之事,向着卢植和盘托出,而后才在郎官护送下,踉踉跄跄的向南宫光禄勋官署走去。
卢植呆立在原地,心中犹如滔天巨浪,赵安领兵南下?他面色变的极为沉重,皱着眉头看向身侧另一名郎官。
“汝速到宫外,找河南中部掾闵贡,让其带着麾下,即刻去往小平津,断不能让宦官登船。”
“诺,”刚刚就一直在旁静听的郎官,此刻亦是面色沉重,拱手领命,便焦急的向宫门奔跑。
卢植看了眼奔跑的郎官一眼,当即转身,带着身后五名兵卒,向着宦官奔逃的北宫朱雀阙追去。
然,他此刻心下却是天翻地涌,赵安南下的消息,犹如一道催命的消息,时刻撞击着其心胸。
第38章 西凉兵开拔
河东郡大阳城。
清晨的市肆颇为萧条,为数不多的商贾亦是战战兢兢,一边与身前的客人谈价,一边却时刻注视着市肆的门口,仿若在惧怕着什么。
或许是许久未见门口有人影,众商贾的心稍稍缓和,便心下放松一些,面向客人的神情,带上了些许笑容。
只是这种神情未能持久,市肆门口便走进了十余名身着皮甲、腰挂兵刃的兵卒。
众人顾不得与客人买卖,小摊贩收起包裹便向着另一侧市肆门奔逃,列肆则是连忙将木板合上。
十余名兵卒见此,并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而后走至那些合上门板的列肆门口,伸手拍门,口中恐吓、污秽言语频出。
见肆内并无回应,兵卒大怒,当即抬脚踹起了门板,甚至抽出身侧的刀刃,向着肆内大声叫骂。
“砰!”纤薄的木板,未能抗住兵卒猛踹,从中间断裂了开来。
兵卒见此大喜,而后继续猛踹,直至全部踹开,待肆门大开,十余名兵卒便提着刀刃,鱼贯步入了屋内。
不多时,肆内传出了让人心酸的哀嚎,以及刺耳的兵卒大笑之声。
随着声响渐熄,步入肆内的兵卒便走出了出来,人人手中端着几匹布帛,面色带笑。
看了看周遭已空无一人的市肆,众兵卒并不在意,互相谈笑了几句,便径直向着下一个列肆走去。
许是此前旁边布肆之事,这件列肆不等兵卒踹门,便急忙搬开了纤薄的木板,露出了一名扯出一丝笑的中年人。
中年人不敢挡在兵卒身前,忙躬身避让至一旁。
兵卒见此,面色甚为满意,斜着看了一眼,便从其身侧缓缓步入了屋内。
约莫一刻钟,这群兵卒的肩上又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大笑着从中年人身侧走出了屋舍。
中年人见此,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大汗,脸色虽稍有缓和,可依旧显得煞白。
“往后懂些事,”不等中年人回头看去,腹部便感觉一阵剧痛,一柄环首刀的刀刃向前伸出,映入了中年人的眼帘。
一名兵卒站在中年人身后,神情满是不以为意,抽出刀刃,在中年人倒地的身上擦了擦,便追赶向之前走出的众兵卒。
众兵卒聚集,许是肩抗、怀抱,空不出手,众人看了看周遭那些合着木板的各类列肆,在身后粮肆传出的哭声下,向着市肆大门而去。
沿途看见市肆小吏,就挥动手中兵刃恐吓,而后看着小吏奔逃取笑作乐。
市肆大门,十余名兵卒翻身上马,大声喊叫着,向城门方向疾驰。
沿途遇见行人,亦不减缓马匹行速,反而更加催促身下马匹。
看着沿途行人慌乱避让,十余名兵卒一阵大笑,接着向城门行进,身后留下了一地狼藉,以及避让不及,被撞至一旁气息孱弱之人。
大阳城城门口,十余名兵卒未停下马匹,在门侯垂目避让下,疾驰奔向远处若隐若现的一处高大兵营。
兵营方方正正,夯土围墙高约三丈、目测约有近两里宽,铸有角楼,围墙中间是厚实的木门。
营帐四周绕着壕沟,宽近两丈、深一丈,其内是流动的活水。
十余名兵卒扯了扯缰绳,而后慢慢走上营门前方的吊桥。
待过了吊桥,众兵卒便翻身下马,笑着与营门上方的兵卒打了招呼,接着转身拍了拍马匹上面的布帛和粮食。
上方的兵卒满脸笑容的点了点头,而后便身影消失。
不多时,营寨大门便缓缓开启,几名兵卒满脸笑容的看向了门外的十余名同僚。
门外众人亦不多说,牵着马匹便走去了营寨内部,路过几名同僚之时,从马匹上拿起一匹布帛、或是一袋粮食,扔到了几人怀中。
开门的几人见此,忙低头看向了怀中物件,虽目光扫到了上方那些绛色斑点,却并未在意,等十余人入了营内,便合上了营寨厚实的大门。
只是未等营门合拢,远处便有一名骑士,疾驰着向营寨而来,不多时便奔到了营门前的吊桥。
来人匆忙下马,举起一物便大喊:“前将军可在营中?洛阳急信。”
合门的兵卒看着来人手中的符节,稍一思索,便将其放入了营寨。
来人亦不耽搁,连身侧的马匹都顾不上,便匆忙奔入大门,而后扫了一眼内部的营帐,直至看到中间最为高大的营帐。
顾不得两侧疑惑的众人,拿着符节,便快步奔了过去。
“前将军可在帐内?”来人到了中军营帐前,拱手对着门口值守的兵卒问询。
不等兵卒回话,帐内便走出了一名素衫的儒生,儒生看了一眼来人急切的神情,而后目光落在其手中的符节之上,面容若有所思。
“进来吧,将军正在帐内,”儒生看着来人说道,脚下却并未动弹。
来人见此,忙拱手跟在其身后,快步走了进去。
“见过前将军,洛阳急情,望将军进京护驾,”来人扫了一眼帐内,便看向上首端坐的那名虬髯浓硬的健硕老者拱手,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向了上首。
“嗯?”董卓闻言,面色诧异,打量了来人几眼,而后便示意刚刚那名儒生接过。
待儒生接过,送至其手中,他看了眼未有封泥的书信,心下竟有一丝欣喜,他因赵安之故,不得不稍稍收敛兵卒劫掠,而后迁之大阳城,等候洛阳粮草,莫非真让他......
董卓压下心中所想,缓缓摊开了书信,只是未看多久,他神情即变得狂喜,而后想起帐内还有外人。
“下去吧,此事重大,吾等商议一下,”他看着来人,强压心头那股躁动,沉声说道。
“还望将军早日赶赴京师,”来人看了眼董卓,面色犹豫了一下便拱手说道,而后在一名兵卒的指引下,退出了帐内。
随着来人退出帐内,董卓亦再也压不住心头的喜色,大笑了几声,便起身看向下首茫然的西凉军将领,话语带着欣喜,“骑兵即可拔营,急行赶赴洛阳。”
“某亦随骑兵入京师,步卒固守原地。”
“诺,”帐内众人虽不知书信内容,但看着董卓狂喜的神情,心有所思,故,不敢耽搁,领命便退出了营帐。
第39章 小平津
中平六年·七月初六
洛阳正北的邙山东麓尚笼着一层薄晨雾,几十名皮甲轻骑,沿着脚下经年车马碾踏出来的黄泥官道、两侧平缓起伏的黄土冈塬来回巡视,神情带着焦急。
众轻骑北边不远,是黄河浊浪,在清晨还未大亮的微光下,缓缓静淌,边上河滩,则另有一群零散、持弓步卒巡视。
“闵掾,卢公所言小平津,可否是宦官假说?”山脚骑兵和河滩步卒巡视之际,二者间的一处碎石地,一名年约三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稍稍安抚了下身下马匹,转首看向身侧年岁相仿之人,面色带着问询。
闵贡闻言,眉头亦是轻皱,昨日宫中事变,卢植麾下郎官报信,他来不及多想,便带着几十名轻骑,赶着夜色便直奔小平津渡口。
此刻闻听此言,他心下也有了些怀疑,倒不是说卢植所言有假,而是宦官故意说假话,蒙骗了卢植,或是宦官半道另有他想。
看着远处蒙蒙亮的天际,他看向那名中年男子,犹豫着说道:“昨日宫中事变消息,乃是卢公麾下郎官传达,某亦不知细情。”
“宦官劫持陛下、陈留王二人奔逃小平津之事,亦是卢公传信。”
闵贡抬首看了眼远处毫无人影的邙山东麓,纠结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再巡视半个时辰,若是还不见。”
转首看向那名中年男子,他攥着马匹的缰绳道:“此处就由关都尉接着巡视,某沿着河道,去孟津渡口看看。”
只是不等中年男子回话,远处巡视的骑兵便发出了声响,马蹄声骤起。
闵贡与中年男子神情动容,当即看向了骑兵方向。
只见邙山那处黄泥官道,有数十名无须之人被骑兵团团围住,中间是两名少年,两名少年身着华贵衣物,一人面色惊惧,另一人虽面色惨白,却有一些不符年龄的镇定。
见到此景,闵贡与中年男子顾不得,当即催马向着人群赶去。
“尔等真是胆大妄为,还不速速放开陛下和陈留王,”刚催马至人群跟前,闵贡便一脸怒色,看着被围困的无须之人,大声呵斥。
周遭骑马来回奔走的兵卒,亦抽出腰间刀刃,与被围中间的数十名宦官冷冷对视。
“休得狂言!”张让站在众宦官中间,往日清亮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转身看了眼身后,目光扫过被宦官围拢的少帝和陈留王,便转首继续说道:“吾等侍奉先帝、太后多年,何来胆大妄为?是何进容不得吾等,欲尽诛吾等先帝近臣内侍,吾等如今此举,只为自保。”
停顿了瞬息,接着说道:“携陛下暂至此,实为躲避宫中叛乱,而后迎接大司马,平定叛乱,绝非劫持!”
闻听此言,闵贡面色沉重,宦官为何逃亡小平津之事,卢植的郎官早已说明,他也知道赵安南下之事,不过此前,他稍有些怀疑此事。
毕竟此前听闻,大司马赵安已默许了洛阳之事,如今又为何会出尔反尔?
可如今听着张让言之凿凿,心下竟不免有些踌躇,宦官杀大将军之事,或是有大司马赵安授意?
中年男子亦是眉梢皱起,洛阳与幽州之事,他亦有所耳闻,也听闻幽州大司马持有先帝遗诏之事。
如今看着场中宦官和闵贡对峙,他心下竟有些后悔掺和此事。
“还敢巧言狡辩!”闵贡虽内心焦虑,但终究不敢多耽搁,只得出言厉声驳斥:“尔等闭门行凶,斩重臣于殿内,天下法度,岂容擅杀朝廷三公辅弼?”
“事后又裹挟二圣逃窜,今日岂容尔等狡辩?”
说罢,闵贡便向着四周的骑兵挥手示意。
张让见闵贡毫无松口退让之意,眼底的神色变得绝望,持刀的手微微颤抖,他不等那些下马骑兵近前,便转身走至被围拢的少帝和陈留王身前。
“陛下,臣等从未有半分歹心,全是旁人不肯容吾等活命!如今四面皆是甲兵,吾等想来是必死,往后已是无法侍奉,只求陛下日后念些旧情,莫要追究吾等族人。”说罢,张让便起身面向闵贡。
“闵掾,吾等皆是宫中供役之人,并无半分反心,此事亦只是无奈之举,”张让面色带着决绝,看着四周围拢的兵卒,紧了紧手中兵刃道:“今日天欲亡吾等。”
他目光扫了眼四周,声音变得嘶哑,“先帝,老臣来矣.....”说罢,便抬起兵刃至脖颈处,一股鲜红的液体喷射而出,散落在四周众人身上。
众宦官见此,有近十余人亦是举刀自刎,温热粘稠之物,当即便泼洒在黄泥官道。
余下宦官则对视一眼,放开了刘辩和刘协,向着四周的兵卒提刀迎上。
一阵阵铁器碰撞声响起,只是瞬间,大部分宦官皆是被兵卒斩杀,唯有那么两三个身形甚是壮硕的宦官,仗着不要命的挥砍,逃出了下马兵卒的合拢,而后向着邙山的林间奔逃。
只是随着轻微的破空声响,逃向山林的身影便软倒在不远处。
倒地身影身后不远,众兵卒纷纷收起弓,放回了马匹身上的櫜鞬之内。
“臣闵贡,职河南中部掾,见过陛下、见过陈留王殿下,”闵贡见宦官尽数伏诛,便翻身下马,快步趋至两名紧紧依偎的少年身前,将佩剑推至身侧,顾不得满地褐色、及扑鼻的腥味,双膝跪地,双手伏土见礼。
而后起身半跪垂目,继续说道:“臣奉光禄勋卢公麾下郎官传报,闻阉宦劫持二圣奔逃小平津,星夜领兵循迹追至,幸得寻见陛下与陈留王殿下,臣护驾来迟,死罪死罪!”
中年男子及众士卒,亦是上前跪地见礼。
“卿,免......免......”看着周遭跪地稽首众人,闻着扑鼻的腥臭,刘辩面色依旧煞白,紧紧攥着身侧刘协的袖口,话语断断续续,甚至带着一丝丝颤声。
“闵掾与诸位起身吧,此旷野无遮蔽,还是速速护吾等归城吧。”
“诺,”闵贡抬首,看了眼少帝惊慌未定的模样,心下暗叹了一声,而后看了眼已是颇为镇定的陈留王,拱手领命。
第40章 北芒阪
邙山山腰,一条官道横贯着东西,路面宽阔夯实,目测可并行十余骑、数辆车马,路面布满常年车马碾出的深辙,两侧分出无数窄小径。
闵贡与一名身形高大的老者坐在一处树荫之下,躲避着上头毒辣的阳光,远处是数十名骑马巡视的兵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