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其身侧不远,则是一处更大的树荫,少帝刘辩和陈留王皆坐着修整,身侧则是围绕着数名朝服之人。
至于那名在邙山之时,与其一同救驾的中年男子,此刻倒是未见身影。
“卢公,”闵贡收回看向少帝等人的目光,神情犹豫片刻,便看向身侧的老者低声问道:“大司马南下之事?”
卢植目光扫过远处与其一同过来迎接二圣的朝臣,而后落在众人中间的少帝和陈留上身上,神情复杂,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自问与朝中众人相比,与赵安更加熟悉,按说以他对赵安的了解,既默许了少帝之事,又岂会......
且,赵安若真是个言行不一,反复无常之人,当年冀州那些黄巾教众、甚至是冀州官吏,又如何会信其所言。
可想了想,这些年他确实未看透赵安此人,之前朝廷使者回禀,赵安与麾下众人不尊礼法、急裁撤官吏之事,又着实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心下暗叹一声,心中念叨一句多事之秋。
见卢植沉默未语,闵贡沉寂了少许,不再追问,抬首看了看日头道:“劳烦卢公,去问问陛下?可否移驾回城?”
卢植闻言点了点头,只是不等其起身,远处官道西侧便扬起了沙尘,一阵阵马蹄声响起。
随后便是一道道甲胄齐全的骑兵身影,自扬起的尘土中显现。
许是看见了道旁休息的众人,打头的骑兵当即催马向着众人处疾驰,身后是源源不断的骑兵。
骑兵中竖着数面旗帜,最大的一面旗帜,是一面丈二黑底大帛旗,旗缘绘有熊纹,旗侧垂数道红斿,杆首缀牦牛尾旄有丈余,正中书写着一个朱红色的‘董’字。
未等官道一侧众人有何反应,骑兵便已经围在了人群外侧,而后缓缓让开了一面通道。
一名身形高大壮硕的老者骑着马,从骑兵中间上前,目光扫了一圈,而后定在树荫下少帝刘辩身上,眼底带着惊讶、喜悦、意外等等,甚是复杂。
“可是当今陛下?”董卓双腿一夹马腹,在身后董字大纛随风猎响下,独骑向前出数步,声音颇为粗粝。
闵贡与卢植眉头皱起,上前挡在了董卓马匹前头。
“嗯?”董卓看着马前的二人,沉下了面色,身下的马匹亦是不断喘着粗气,打量了二人数下,粗粝的声音再次响起:“汝二人是何人?”
卢植看着董卓此刻举止,想起朝廷使者所言,赵安戒饬董卓之事,眉头皱起,并未接话。
闵贡则是犹豫了片刻,便上前拱手说道:“河南中部掾闵贡,护陛下、陈留王自小平津返还洛阳。”
接着纠结了一下,他继续说道:“尔等何处兵马,何故拦路?”
董卓再次打量了二人几眼,回首示意身后旗手扬旗,而后说道:“某前将军、斄乡侯董卓,奉洛阳急檄,领凉州兵马前来勤王护驾!汝区区郡中小掾,怎敢私自带兵阻天子于山野?速速让开道途,由某亲引甲兵护送陛下回宫!”
闵贡看了看周遭数千骑兵,再看了看身侧数十名皮甲轻骑、及卢植和迎接少帝的朝臣,只得令麾下骑士退至道旁。
卢植虽紧皱眉头,但看了眼那些神色骄悍的西凉兵卒,沉默着让到了一边,余下朝臣更是不敢对视,只得让开道路,将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留在了原地。
董卓见此不以为意,策马缓缓逼近到少帝刘辩和陈留王身前,目光先落在浑身发抖、垂首不敢抬眼的少帝刘辩身上,眉头微蹙。
而后看向了其身侧九岁的陈留王刘协,见其神情虽有惧色,但依旧沉稳的模样,神色稍敛之余,亦多了几分讶异。
他在马上微微欠身,算是半礼,先对刘辩开口:“陛下宫中生变,臣领兵星夜奔赴,一路担忧圣驾安危,幸得在此相遇。只是陛下何故神色惶惧,这般失了威仪?”
少帝刘辩看了看董卓,再看了眼周遭那些骑在马匹上的西凉兵卒,泪水在眼眶开始打转,几次张嘴,却断断续续未能成言。
董卓见状眉头紧皱,转过头面向刘协,语气反倒柔和几分:“陈留王殿下,沿途可有凶险?阉宦作乱始末,殿下不妨细细说与某听。”
刘协闻言,伸手握住少帝刘辩的手,而后站在其身侧,将昨日宫中之事,以及今日清晨小平津之事,亦是细细讲述,话语甚是流利。
最后,刘协看了看董卓和其身后的数千骑兵,接着补了一句道:“据那些近臣所说,是幽州大司马提兵南下,彼等是带着陛下与某去见大司马赵安。”
此言一出,董卓眼角直跳,原本眼底的大喜,亦是收敛了几分。
不远处的卢植与闵贡二人,也诧异地看向了刘协,二人倒不是觉得刘协早慧至此,知道制衡之道,只是对刘协那份下意识言行,有一丝惊讶。
董卓稳了稳心绪,未急着追问赵安之事,只是转首看向闵贡道:“闵掾仅有数十轻骑,山野之间难保圣驾周全。”
“某麾下三千凉州劲骑在此,甲仗齐备,由某领兵护持陛下、陈留王同返洛阳。”
“汝且带手下士卒退回河南府,宫城乱象自有某与众公卿处置,不必再随驾前行。”
闵贡闻言,几欲上前说些什么,但看了看拥挤在邙山官道的数千西凉骑兵,终究未多言,只得拱手领命。
卢植与数位朝臣,亦是未多说,只得看着董卓调动西凉兵,将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团团护卫。
看着被麾下兵卒护卫的少帝和陈留王,董卓眼底的那份狂喜,再次涌现,而后看了看周遭的西凉悍勇兵卒,扯着粗粝声道。
“走,护送陛下回宫。”
第41章 疑兵降众
洛阳上西门三里之外,一道夯土长垣自北向南逶迤铺开,圈住谷水东侧一片坦阔平地,远远观望,苑墙之内林木连绵成黛,几处高台殿观高出树梢,隐约露出层层瓦顶与檐脊轮廓。
垣中正门连着御道,直直通向洛阳城门,许是年久未有车驾,御道之上长着细碎杂草,显得有些荒疏。
只是今日却与往日不同,这些细碎杂草,正被连绵不绝的马蹄和鞋履踩踏,纷纷倒伏在黄土夯实的御道之上。
“叔颍兄,董将军麾下西凉军,不愧久历战阵,果真锐士。”
吴匡看着御道之上,约两千余甲仗鲜明、行阵严整的骑士和步卒,与左侧的张璋对视一眼,而后转首,看向右侧的短须中年男子,面色稍宽,拱手客气地说道。
张璋虽未出言,然其面色,亦是轻松了一些。
董旻伸手扶过颌下短须,看向吴匡、张璋二人,笑着道:“二位归附,吾兄必会重用。”
顿了顿,看着二人眼底的不安,他接着说道:“就是大司马兵至洛阳,亦不用担心,吾兄定会护着二位。”
“如此,吾等就谢过董将军,”闻言,吴匡、张璋二人面色缓和,忙拱手致谢。
说罢,二人不再多言,继续看向御道之上,正列队入显阳苑扎营的西凉军,倒也不是他二人一定要归附西凉军,实属是局势所迫。
昨日攻进宫室,而后遇见了何苗这位与宦官走动频繁之人,他二人正值盛怒,恰逢奉车都尉董旻在一旁劝说,三人遂合兵,当场就将何苗斩杀于宫内。
然,如此一来,二人便彻底没了统属,随后又听闻大司马赵安提兵南下之事,当即心神剧震。
二人皆是何进亲近将领,又岂能不知赵安出身,若追责宦官被杀之事,他二人绝逃不脱干系。
故,他二人当即商议起了出路,二人不似袁术出身汝南大族,可以逃归家中,观看洛阳众人,除了如今要归附的董卓,余下唯有并州刺史丁原一人。
可丁原此人,尊奉何太后、少帝刘辩法统,一旦日后朝廷追责车骑将军何苗被杀之事,又岂会庇护一个屠戮外戚重臣的将领?真要事发,只会将他二人送出,用来平息何太后怒火。
二人商议了一晚,心中渐渐偏向了西凉军,恰巧今日清晨,二人又听闻西凉军后续援军赶到,董旻又特意上门劝说,也就顺水推舟,打定主意,依附了西凉军。
依照二人所想,只要带着其麾下近三千兵马归附董卓,与西凉军合兵就有万余人,不论是洛阳何太后欲追究车骑将军之事,还是大司马赵安追责宦官之事,也不得不三思一二。
“二位,随某入内吧?”待兵卒消失于显阳苑苑门,董旻适时看向身侧的吴匡、张璋伸手示意。
吴匡、张璋收回了心绪,拱手客气道:“叔颍兄,先请。”
董旻见此,不再多言,当即带着二人,踏上御道,步入了苑门。
随着跨步入内,一股草木潮气扑面而来,苑内情形也映入了三人眼帘,苑内中央垒起数座夯土高台,台上筑有殿观亭榭,丹楹瓦甓,许是久无人烟,不少檐角木枋生着少许苔痕,林木肆意生长,驰道两侧亦是长着荒草。
而在高台一侧,则是大片的平整空地,上方是拥挤的营帐,一群一群西凉兵卒正持兵戈巡视,亦有无数牵着马匹的兵卒走动。
吴匡、张璋二人收回注视营帐目光,神情比在苑门之外,更显轻松,而后继续紧随在董旻身后,踏上了高台,走向了正中主殿。
“兄长,二位将军到了,”刚步入稍显空旷的显阳苑主殿,董旻便带着吴匡、张璋二人,步至主殿正中站定,笑着向上首案几后方拱手说道。
吴匡、张璋二人亦是上前,赶忙俯身拱手,“见过董将军。”
随着二人话音落地,两侧便有数道目光落了过来,不断地上下打量。
董卓的目光,亦是从上首落向了殿中站立的二人身上,眼中压抑着喜悦,打量了二人顷刻之后,他便放声大笑,声音虽粗粝,却极为温和道:“吴将军、张将军能识时势,率众归附,某心中甚慰。”
“不过二位麾下兵马众多,骤然移营,恐军心浮动,”董卓话语满是对二人的理解,他停顿了少许,看向下首端坐的一人。
“牛辅,汝领部众去领些钱帛,与吴、张二将一同入城,分发与诸军士,诸军士如今归附某,某必不能亏待。”
“诺,”此言一出,下首站起一名壮硕的中年将领,拱手领命。
董卓闻言颔首,昨日护送少帝和陈留王之时,他便知道了洛阳之乱的细情,待驻扎显阳苑,又从赶来的阿弟董旻口中,知道了洛阳军士纷乱、无人统属,宫室之中吴匡、张璋二人斩杀何苗等等细情。
他当即便按捺不住心绪,让其阿弟董旻前去试探二人,看能不能将二人及其兵卒,收归麾下,当时虽有期许,然心下却并未觉得十拿九稳。
可如今看着二人竟真的归附,他心下何止是高兴,毕竟除了这二人,洛阳城中,亦有更多无人管束的兵卒......
他嘴角抑不住地扬起,看向牛辅接着说道:“牛辅,眼下洛阳兵士混乱,二位将军既归附某,汝帮着其整编士卒,切记善待士卒,让士卒归心。”
“诺,”牛辅目光扫了一眼主殿正中,站在董旻身侧的吴匡、张璋二人,神情了然的再次领命。
他接着面向二人,伸手示意道:“二位将军,请。”
吴匡、张璋二人闻言对视,面色有一些忐忑,董卓这是要彻底吞并其麾下兵卒,可想到自身的处境,二人亦是无奈,只得上前,面向董卓拱手道:“谢过董将军。”
说罢,二人并未顺着牛辅示意而去,稍纠结了片刻,看着董卓再次说道:“董将军,宫中何太后、及幽州大司马......”
董卓闻言,壮硕圆润的身形坐直了一些,他心下知道二人未竟之言,若是能保,他当然愿意保,但若是不能,待收拢了其麾下兵卒,再将二人推出去即可。
不过眼下却需要安抚二人,故,他神情带着笑意道:“二位将军安心即可,车骑将军与宦官之事,谁人不知?某必会在太后和陛下面前,替二位说情。”
“至于大司马赵安,”董卓稍稍顿住,心下犹豫了片刻,便依旧带着笑意道:“诛杀宦官,整肃朝纲,乃是天下归心之举,大司马岂能以此责难二位,某必会护着二位将军。”
第42章 野心渐长
吴匡、张璋闻言,面色彻底安心,虽觉兵卒要被董卓吞并,然能活命即可,故不再多想,上前再次致谢。
而后转首,二人向着等候的牛辅拱手,便跟在其身后,走出了显阳苑主殿门扉。
待其女婿牛辅带着吴匡、张璋二人消失在殿门,董卓眼神不断游动,而后看向下首众位将领和谋士,目光灼灼。
“诸位,”少许之后,董卓目光依旧灼热,嘴角向上扬起,身形愈发向身前的案几靠拢,语气中的欣喜几近压不住。
“如今除了吴、张二位将领,城中亦有不少无人管束兵卒,某身为朝廷将领,岂能不顾。”
闻听此言,下首端坐的众位将领,及数名儒生,皆是若有所思,而后纷纷看向上首的董卓,神情或多或少,皆带着一丝喜色。
董卓见此,甚为满意,而后看向已入座的董旻,及其身侧的一名将领说道:“阿弟,汝带着董璜,再领一些钱货,收拢洛阳城中兵卒。”
“诺,”随着董卓下令,董旻、董璜二人当即拱手领命。
董旻神情倒是显得沉稳,虽目中稍有喜色,但神情却显得平静。
而一同领命的董璜,则是面色兴奋,他身为董卓已故兄长董擢之子,董卓本族子弟,眼看着要收拢洛阳数万兵卒,又岂能不高兴。
若此事可成,他们这些心腹亲近之人,麾下兵马将大增,这官职又如何不能提一提?
看着阿弟董旻和子侄董璜的神情,董卓那方阔的面容,亦是带上一丝迫不及待。
依他估算,洛阳兵力少说有数万,除吴匡、张璋二人所属的三千余人,何进、何苗遗留的兵卒,还有近万余人。
若是将这些兵卒尽数收拢,他部曲岂不是有了近两万,西凉军不就是洛阳周遭人数最众?到了那时,他又何必依靠今日这般,以“昼出夜归”的疑兵吓唬洛阳众人。
且洛阳除了何进、何苗遗留部众,另有袁术奔逃所留虎贲羽林、及西园诸校残部、城门卫士、宫卫,合计约一万余人,如今彼等正是四分五裂,主将心思不一之时。
倘若他将这些兵卒尽数收拢,到时何止是震慑洛阳百官?
董卓越想越心思浮动,眼底的灼热愈发旺盛,他心下先是嗤笑了诛杀宦官,但又因赵安提兵南下之事,而逃回汝南家中的袁术。
而后继续思索,待他收拢这些兵卒,其麾下兵卒将有三万余人,到了那时,区区一个出身腌臜的赵安,又能如何。
他心下越想,越是按捺不住,忙起身来回踱步,而后继续盘算,除开这些人,洛阳亦有千余人的城门守备兵卒,及两千余人的宫廷郎卫,若是将这些人尽数整合,他麾下兵卒岂不是近四万?
这洛阳兵卒,除并州丁原所部,岂不是就尽数归于他手,他岂不是就能.......
董卓脚步定在案几后,眼底的灼热犹如烈焰,他忙转向下首依旧等候的董旻、董璜二人,语气难掩焦急的催促道:“汝二人快去,不要耽搁。”
待二人转身走向殿门,他忙叫住二人,再次补了一句道:“不要吝啬钱物,有多少就用多少。”
“诺,”董旻、董璜二人闻言有些不解,虽想出言问询一二,但看着董卓略带焦急的神情,未敢追问,只是拱手便退了出去。
待二人走出了殿内,董卓神情依旧未缓,他在案几后方继续踱步,口中依旧低声念叨着盘算。
如今洛阳传闻赵安提兵南下之事,他其实有些拿不准,但想了想之前贾诩回禀之事,他心下觉得赵安与他有些相似,故并未觉得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