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属吏说罢,他先是看了眼下首两侧,而后转向堂中站定的属吏,神情稍显无力地挥手道:“知矣,下去吧。”
“诺,”属吏闻言,俯身拱手便退出了正堂之门。
目送属吏身影消失,袁绍心绪纷乱,方才奏报的消息反复在脑中盘旋,吴匡、张璋二人昨日上午,已领兵归顺西凉军,而同日傍晚,吕布刺杀丁原,裹挟并州全军依附董卓。
他目光转向左侧,望向垂目端坐的曹操,可想起之前曹操劝谏他,不要召外兵之言,竟一时面色有些尴尬,不知说些什么,只得收回目光,端坐无言。
“唉!”余光看到袁绍一扫而过的目光,曹操心下叹了口气,袁绍未听其言,为了幽州大司马赵安这头猛虎,终究是征召了,董卓这个噬人豺狼。
如今真可谓,近有豺狼、远有猛虎,想着赵安与董卓各领重兵,朝堂众臣无力之举,他那外放的念头,再次涌上了心头,此前因袁绍直言问询之策,他才在洛阳继续停留。
可看着洛阳不算变幻的风云,感受着赵安与董卓众兵,左右局势之事,他心下那股外放,自行募兵操练,而后在匡扶汉室的念头,如野草一般,抑不住的疯长。
堂内片刻沉寂之后,坐在曹操身侧的何颙起身,向着袁绍拱了拱手,沉声道:“本初,董卓野心尽显,收何氏旧兵,又兼并并州丁原之众,西凉、并州两支劲旅合于一手,洛阳内外兵权,尽归此人,此前预想的制衡之策,已然落空。”
“事既至此,吾等该想一想,如何化解此事。”
袁绍看了看何颙,沉着脸未接话,此事他岂能不知可眼下董卓已是兵马众多,他麾下那些不多的兵士,又能如何......
“伯求所言不差,”曹操与何颙对面,一身儒衫的许攸当即出言接话,“董卓此举,必有异志,与其坐以待毙。”
许攸停顿了少许,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促:“依某之见,本初身为司隶校尉,尚有兵卒千余人,可即刻传檄城中尚忠于朝廷的将吏,待董卓入城,可紧闭城门,突袭董卓,将其斩于城门处!”
“不可,”闻听此话,曹操当即皱眉,出言反驳,“此策不妥,洛阳兵卒久未临战,西凉兵卒却是悍勇,一旦交战,胜负难料。”
他没有说洛阳兵卒必败,说的稍显委婉,而后压着声,继续说道:“且若是洛阳再起兵祸,让陛下身陷险境,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吾等?”
此言落地,袁绍稍显意动的神情,当即消散,此前诛杀宦官,使少帝等人遇险,尚可说是宦官屠杀朝中大臣,他是整肃朝纲之举,可若是再有一次......
他这士族领袖的名望,岂不是扫地无余......
想及此,袁绍抬首看向了堂内众人,只是不等其开口,一名值守兵卒,手持一份名刺,走入了正堂,而后拱手道:“袁司隶,城外董前将军遣人持刺至门。”
袁绍闻言顿住,与堂内众人对视一眼,便说道:“请进来吧。”
“诺,”兵卒当即转身退出门口,而后不久,便带着一名儒生,缓缓步入了正堂。
“见过袁司隶,”儒生一脸笑意,捧着手中的名刺,面向袁绍拱手施礼,接着继续说道:“董将军请袁司隶于两日后,在显阳苑一叙。”
袁绍听闻,沉思了少许,便开口道:“知矣,两日后某必到访。”而后便示意兵卒,将名刺呈送。
“如此,某就告辞了,”儒生见袁绍应允,将手中名刺递到兵卒手中,待其送到袁绍手中。
他再一次施礼,便跟在那名兵卒身后,趋步退出了堂内。
袁绍握着名刺,眉头紧皱,不知董卓此举是何意,他本想问询众人,但想了想,并未询问,只是思索了片刻,便开口道:“贸然行诛杀之举,却是凶险。”
他看了看手中名刺,缓缓说道:“还是待某见过之后,再言此事。”
“本初是否暂缓,先拒了此事?”何颙见袁绍心思,踌躇了一下开口道:“董卓心怀叵测,新杀丁原,手握重兵,本初若是孤身入其大营,某怕......”
曹操与许攸闻言,面色带着担忧,也纷纷看向了上首袁绍。
袁绍闻言,眉头紧锁,摩挲着手中名刺,竟有些定不下主意。
而在司隶校尉府邸,袁绍等人正惊骇于董卓兵卒大盛,拿不定该如何行事之时。
洛阳永和里一处,私人府邸后堂,刘虞依旧穿着一身麻衣,与前来拜访的卢植合榻而坐,身前皆有一碗褐色的茶水,余下并无他物。
二人言语间,亦是在谈论昨日,董卓收拢洛阳兵卒,并州兵依附之事,只是相比袁绍府邸众人,二人的神情更显忧虑。
“子干兄,董仲颖收何氏余兵,又览并州劲旅,”刘虞放下手中茶碗,面色极为担忧,“洛阳内外甲兵,尽归其手。”
“又接吕布这等无视朝廷法度,擅杀朝廷重臣之人,往后怕是......”
卢植面带愁容,他知刘虞未尽的说词,如今何止是刘虞,怕是满朝众臣,凡知昨日之事者,想来皆会忧心。
更不用说,他与董卓在凉州共事不短,又岂会不知此人贪婪暴虐之性。
“某先前平叛凉州之时,此人便屡次违令不前,只是彼时其手中兵力有限,尚能压制。”
“然如今手握西凉、并州两支久历边塞的劲卒,又有洛阳兵卒归附,只怕其野心再难约束。”卢植心中暗叹了一声,而后出言道。
刘虞闻言轻叹,握着茶碗轻轻摩挲,目光落至碗中褐色茶水之上,错愕了一瞬,而后看向卢植道:“子干兄,闻怀远提兵南下之事,是汝所说?此事可真?”
他回想起与赵安十余年共事之事,心下对如今洛阳传闻,着实有些不信,他并不觉得,赵安会为了宦官而举兵南下。
至于会不会为了陈留王......他不好下定论,可如今陈留王已是安然无恙。
想及此,他接着说道:“若怀远真的提兵南下,吾等可否与其见上一面,想来吾等去见,怀远必不会回绝。”
闻言,卢植神情若有所思,相比董卓,赵安倒是恪守朝廷法度,虽此前未接新帝诏书,然也并未有悖逆之举。
虽听闻有异类之举,可到如今为止,也未听闻其兵马有出幽州之举。
可想及赵安这么多年所作之事,他又着实想不透,故,斟酌了少许,有些顾虑道:“大司马之事,是太后自宦官处听闻,某事后想来,也有些怀疑此事真假。”
“可大司马虽不与董卓相同,然其人心智之坚,绝非寻常,”顿了顿,他接着说道:“且其所思所想,某这些年从未看透,若其人有何异心。”
卢植看向刘虞,叹了口气道:“为制衡西凉兵,而让其兵马入了洛阳,洛阳之事,只怕会更加艰难。”
闻此言,刘虞面色带苦,他知道赵安心有沟壑,虽亦不知,其所图到底是什么,但却知道赵安的为人。
回想起初次与赵安在辽西一处乡里、河边磨坊相见情形,接着想及这些年赵安不遗余力接纳流民百姓之举。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子干兄,某与怀远共事日久,知其为人,相比西凉董卓,怀远不会惊扰洛阳。”
稍稍停顿,想及赵安对待百姓之举,他有些心安,继续说道:“百姓亦是无忧,至于朝堂之事。”
“若是其有何想法,其人亦是可以商议,就算不听吾等之言,亦不会无辜欺凌公卿。”
卢植沉默了长久,举起茶碗,轻饮了一口道:“也好,就照伯安兄所言,”接着有些话语有些拿不准道:“只是,若大司马并未出兵?”
刘虞闻言,亦是沉寂了少许,而后道:“幽州与洛阳路程不近,且怀远若是出兵,依某猜测,怀远历来喜欢走水路。”
“出兵想来也是如此,再等几日看看,若未有音信,吾等可亲自去一堂幽州。”
第46章 试探废立
两日后的清晨,袁绍官袍齐整,骑着马匹,与数名亲卫,出了上西门,而后沿着御道,向不远的显阳苑行进。
袁绍一路面色沉重,未有言语,直至看见了显阳苑门扉,他才收敛起神情,而后翻身下马,示意亲卫上前,与值守的兵卒搭话。
等兵卒验过名刺,他便带着几名亲卫,跨入了苑内,甫一入内,其目光便看向往日空置的平地。
只见映入眼帘,是拥挤的营帐,无数兵卒穿梭其中,稍远一些,则隐隐传来大量的马匹嘶鸣。
袁绍的身瞳孔畏缩,而后收回了目光,在其身侧兵卒的引路下,向着不远的高台缓步走去。
走至高台前,他示意身后亲卫等候,便整了整衣物,独身踏上了身前的台阶,走向了高台上一座正堂门扉。
穿过廊下持戈环列的兵士,袁绍便走进了正堂之内。
堂内主位放着一张案几,其后端坐一人,正是昨日在朝堂之上,因护天子、陈留王返还皇宫,有迎驾之功,又荡平残余作乱势力,安定洛阳城防,而被封为司空的董卓。
而其一侧是其族侄,亦是升为杂号将军的董旻,而另一侧,则是一名近九尺身高、着一身中郎将袍服,原丁原麾下主簿,并州五原人吕布。
堂内下首,则端坐着两名中年人,年岁稍小的着一身皂色禅衣,头戴两梁进贤冠,另一名年岁看着大上几岁的中年,则一身绛色禅衣,戴着武弁大冠。
袁绍目光从众人身上一扫而过,便面向上首的董卓,拱手施礼道:“见过董司空,”接着转向下首两名中年人,依次见礼道:“仲远君、德瑜君。”
周毖与伍琼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捎带着苦涩,拱手回礼道:“本初君。”
袁绍皱了皱眉,不知二人目下神情何意,然此刻亦不好追问,只得看向了上首的董卓。
董卓听闻袁绍司空之称,眼角微不可见的跳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只是面色带笑的示意,“本初到了,入座吧。”
袁绍闻言,再次拱手,而后趋步走向右侧的案几,端坐于最上首。
董卓颔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面色踌躇了少许,才看向袁绍,开口说道:“本初,北邙迎驾,幸得安定,如今京师兵马纷乱,何氏旧部、并州新附之众,无人统摄。”
“某意重整城防,安定宫阙,免再生祸乱。”
袁绍微微点头,虽丁原之事甚为不妥,然此言却是正事,故,更加不解周毖、伍琼二人之前的神情,不过却并未拖沓,只是念头一瞬而过,便说道:“董司空护驾之功,朝野共睹,朝廷亦正议酬勋,只是京师兵权归属,当循旧制,不可骤然更张。”
听闻此话,董卓摩挲刀柄的手顿住,面色亦是沉下,神色有些不悦。
“二位皆是为国之言,不如静待朝廷诏命,诸事再徐徐梳理,方为稳妥,”见堂内董卓和袁绍二人顷刻便陷入沉闷,一旁周毖连忙居中调和,出言打断凝重氛围。
董卓见有人打断,便收回沉下的神色,轻笑说道:“也罢,且看朝中裁决,只是本初身为司隶校尉,执掌纠察,当知洛阳眼下危局,大乱之后,非常之时,只是拘守常例。”
“若无强兵震慑,阉党余孽、四方游兵难保不再作乱。”
见董卓收回沉色,本应宽心的周毖与伍琼二人,却并无半份喜色,垂目看向袁绍的余光,满是焦急。
袁绍看着二人的神色,面色平静,未动声色,然其心下却极为警惕,不断猜测二人何意。
莫不是董卓真要在此,斩杀与他?想到此,他心中一沉,身侧的一只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若是真有此事,唯有上前制住董卓,方能安稳逃出,只是目光扫过董卓身侧二人,心下并无几分把握,但让其束手待杀,他亦是决计做不到。
见袁绍面色平静,并未再出言反驳,董卓面色稍缓,接着眼神游离,而后看向袁绍,徐徐说道:“先帝遗诏,欲立陈留王,大将军何进背诏,另立渤海王刘辩,此乃悖逆之举。”
“而天下之主,又宜得贤明,今上非万乘之主,陈留王聪慧尤胜。”
看了看愣神的袁绍,他继续说道:“某欲承先帝遗愿,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话音落地,袁绍自愣神回过,看向了对侧周毖、伍琼二人,神情甚是骇然,他此刻才知,为何二人自他入内,就神色不对。
他勉强压下内心的震骇,然语气却下意识地沉了下去,“先帝遗诏之事,只是传闻,是宦官蹇硕之言,董司空未有实据。”
“且,今上并无失德布于天下,若无确凿诏旨为凭,轻言废立,必令天下人心动荡。”
袁绍看着董卓,目中的神情,变得愈发沉重,一字一字地继续说道:“董司空,仅凭一己揣测之言,便打算更易君上,恐怕难以令满朝公卿、天下士人信服。”
“嚓,”听罢袁绍话语,董卓神色暴怒,先帝遗诏在幽州赵安之手、赵安此前又戒饬与他,此二事洛阳众人谁人不知?想及袁绍三番两次的推诿阻挠,眼下又刻意提及此事。
再想及,如今身后已收拢的数万人马,早已耐不住脾性的他,当即拔出腰间刀刃提于手中,面向袁绍。
“竖子敢这般阻某!天下大事,尽在某一念之间,某决意要做,谁敢不从?”
随着董卓拔刀,两侧董旻和吕布,亦是拔出了腰间刀刃,向着袁绍怒目而视。
袁绍虽心头大怒,但想及此处乃是董卓军中,只得语气稍缓,假意周旋道:“废立乃国之大事,此事应当与太傅袁隗一同商议。”
董卓见此,并未收敛,继续厉声说道:“尔袁氏头颅,某亦不惜!”
“砰!”话音刚落,袁绍勃然色变,起身抽出半截刀刃,刀身横向平举于胸腹之前,身前的案几,亦是被其带动,直直翻了过去。
“天下健者,岂惟董公!”
说罢,便横刀长揖,转身趋步出了堂门。
第47章 出逃洛阳
显阳苑门口,袁绍翻身上马,沉着脸一言不发,带着身后亲卫,沿着御道向洛阳城门急行。
到了城门亦未下马,带着亲卫直直入了城门洞,而后在洛阳大街上策马,便回返了府邸。
府邸正门,他挥手解散身后护卫,只身一人,穿过前院,走至了府邸后堂。
只是刚步入后堂,袁绍原本阴郁的神情,便有了一丝喜色,然随即想起显阳苑之事,那丝喜色转瞬即逝,面色复又变得阴沉。
本就在后堂等候的许攸见此,眉梢皱起,看了眼身侧一身风霜的青年,而后不等青年说话,便急忙看向了上首入座的袁绍,问起了董卓与其所谈之事。
袁绍沉着脸,并未接话,而是看向那名满脸风霜的青年道:“幽州之事如何?”
青年闻言叹了口气,他已是急行,日夜赶路,除了必须要休整,余下一直在疾驰,却终究是未能赶上,想起刚刚从许攸处听闻,洛阳这些几日的动乱。
他满脸惋惜,而后伸手入怀,缓缓掏出一卷竹简,趋步走至袁绍身前,递了过去。
待袁绍诧异地接过,青年儒生才开口说起幽州之事:“某刚入幽州广阳境内,就见幽州兵登船开拔。”
停顿了瞬间,青年犹豫了一下,未说被抓之事,以及那些见到的幽州新吏,直接说起与赵安相谈之事,“随后某就见到了大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