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亦未有庇护宦官之意。”
看了眼袁绍滞在案后的神色,他继续说起赵安为何出兵,及猜测袁绍必然会征召董卓等事,和盘托出,只是言语间,不似赵安那么直白,显得委婉。
听罢青年儒生的言语,袁绍将目光从竹简上收回,满脸的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如此束手束脚,若是早些问询,洛阳之事岂会纷乱至此,早就能诛杀宦官,他原本出亦能名满天下。
可惜终究是迟了一步,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捏紧手中竹简,眼底满是悔意,但亦未在多说此事。
事已至此,他只能想往后之事,如今他与董卓已是撕破了脸,以董卓心性,若继续滞留洛阳,他怕是有性命之忧。
袁绍皱着眉头,心下思索,他该去往何处,按说袁氏门生故吏遍及天下,他袁绍何处去不得?可仔细想来,却未有几处。
江东等地,他不能去,袁术早已归乡,若是去了此处,难免会与其相争,徒增内讧,荆州、蜀地等,早就被刘表、刘璋入主数载,二人皆是宗室重臣,他去了只能屈居其下,南方已是无他立足之地。
至于北方,可让他落脚之地,无非就是徐州、并州、冀州、兖州等地。
然,徐州陶谦亦如刘表等人相同,已是入主数载,其人不好相与,并州如今虽未有统筹之人,可却口数稀少、胡汉杂居,岁产不多,兖州等地,却又离董卓太近。
想来想去,唯有冀州这个河北腹心,户口极盛、岁产丰厚之地,最为合适,更不用说,如今依旧任职冀州的韩馥,乃是袁氏的旧日门客,只怕见到他,便会开门接纳、推奉为主。
其人性格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绝不敢与其相争,他可轻松收服。
然,冀州之利虽多,其弊亦不容忽视,北边便是坐镇幽州十余年的大司马赵安。
袁绍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纷乱,看向了堂内二人,先是将董卓之事一一诉说,而后又说起自己欲出走洛阳之事,接着又将自己心中所思州郡及顾虑,仔细叙说。
闻听袁绍所言,许攸并未急着回话,沉思了少许,看向那名青年问道:“汝除了登船的兵卒,可探听过幽州南部还有多少士卒?”
青年闻言愣了一下,他并未刻意探听此事,但也听幽州百姓议论过,虽不知百姓闲谈,有多少是真,此刻已是顾不得,只得犹豫着开口道:“某并未刻意探听,只是偶听幽州百姓言及。”
“幽州南部各地,本有不少兵卒巡视,查抄士族,只是不知为何,”说到此处,青年的面色也带上了思索神情,继续说道:“某去之前的更早时日,这些兵卒便回返了幽州北部。”
“某那日所见的数千登船兵卒,就是余下之人。”
许攸听罢,面色只是沉思少许,便面向袁绍拱手道:“袁司隶,冀州虽有北部隐患,却不急切。”
“以幽州如今情形,大司马赵安,眼下未有兼并冀州之心。”
袁绍听闻,眉头依旧紧皱,并未因许攸此言而宽心。
许攸并未在意,而是捋过颌下胡须,轻摇了摇头,眉宇之间,尽是对赵安的洞悉之意,“大司马此人,虽智虑过人、当世少有,”他夸赞了两句,接着便话语急转,笑着道:“可却有一要害。”
袁绍闻言,面色疑惑地看向了许攸,青年儒生,已是将目光落了过去。
许攸见此,不急着开口,而是整了整衣物,拢了拢宽大的袖口,再次捋过颌下短须,言语间满是笃定。
“大司马此人,过于悲悯。”
“此言何意?”袁绍神色不解,开口追问了一句。
“本初方才已经听闻,大司马为何出兵洛阳之事。”
袁绍闻言颔首,青年儒生已经说过了,赵安是为了钳制董卓,怕其残害洛阳周遭百姓。
见袁绍颔首,许攸便接着说道:“大司马此人虽与士族不合,然却并非暴虐之人,向来是依律行事。”
“对庶民之怜悯,更是其本性,”说到此,许攸面容间,亦颇为不解,赵安为何会如此,不过想不通,便不再多想,而是继续说道:“此举虽是仁义之举,却也是其束缚。”
“今日为百姓出兵,不惜与董卓在洛阳兵戎相见。”
“他日本初在冀州,只要使百姓安居,其人定不敢出兵与本初在冀州相争,若是如此?岂非是在折损昔日仁心之举?”
许攸并未停歇,接着说道:“且如今,大司马出兵与董卓在洛阳相争,幽州兵虽精锐,然却是远道,西凉兵亦是悍勇。”
“二者在洛阳之争,绝无可能短时之内结束,本初可借此时,尽快整合冀州。”
“到了那时,本初坐拥冀州富庶,可观望天下大势,大司马又能奈何?”
“好,”袁绍眼神大亮,捏紧的竹简重重拍在案几,而后踱了几步道:“子远说的极是,就去冀州。”
他想及此刻的处境,神色变的郑重,看向许攸道:“子远与某同去冀州,”接着看向那名青年儒生,“待某走了之后,汝去见孟德与伯求等人,告知出走冀州之事。”
“诺,”许攸与青年儒生当即拱手。
袁绍颔首,而后摘下腰间司隶校尉符节,端详了几眼,便放回了原位,接着便不再犹豫,带着二人走出了府邸后堂。
不多时,府邸后门处,袁绍换上了一身窄袖衣物,腰悬兵刃,与身侧依旧着儒衫的许攸,及几名短褐亲卫翻身上马,向着洛阳上东门而去。
第48章 幽州船只
中平六年·七月初十。
崇德前殿,气氛肃杀,朝臣分列两侧,阶下的西凉甲士持戈而立,目光锐利的打量众多朝臣。
董卓一身司空朝服,腰悬环首刀,站在殿内众朝臣上首,眼底的神色极为难看,他本欲笼络关东士族,任职司空之后,与黄琬、杨彪一同上书朝廷,追理陈蕃、窦武与党人冤案。
亦恢复了党人爵位,派人祭祀,还提拔他们的子嗣为官,将先帝时期,解了近二十余年的党锢禁令。
这些时日,又听从周毖、伍琼二人之言,征用幽滞名士,荀爽、陈纪、韩融等人入朝担任公卿。
可结果却是让他极为不满,袁绍不仅在显阳苑揭其短处,还屡屡阻挠其行事,事后更是悬节城门出逃、而后又有曹操等数人,遁出了洛阳。
越想心下越是气愤,唯有此刻看着朝臣垂目不敢言语,他心下才稍稍缓和,舒心一些。
“嗯!”看了许久,见朝臣未有一人敢上前出言,董卓神色才变得满意,而后目光转向了众朝臣上首的太傅袁隗,眼中的威胁之意甚为凛冽。
袁隗感受着董卓摄人的目光,只得心中暗叹一声,低首转过身,抬脚走上御阶,向着御案而去。
看着此情此景,满朝朝臣,无有一人敢抬首,就连伫立在人群中的卢植、及刘虞二人,虽满脸不忍、气愤,亦是不敢出言,只得闭目不见。
御案旁,太傅袁隗看着少帝刘辩,看着其微微发颤的身体、看着其满是泪水,频频望向御座之后、偏东侧帷幄之内身影的模样,轻声叹了一下,便缓缓向其伸手。
待刘辩颤抖着起身,他轻缓地将其身上玺绶摘下,而后扶着其走下了御阶。
刘辩随着太傅袁隗的搀扶,战战兢兢地走下御阶,站在阶前,不敢看那个站在众臣上首,握着腰间刀柄的身影,更不敢出声,只是依旧用眼角余光,看向御座一侧的帷幄,神情甚是无助。
太傅袁隗转过首,不再看刘辩,而是握着玺绶,向着那处帷幄一旁走去,而后将手中玺绶挂在与一名黄门站在此处的刘协身上。
接着,他便扶着刘协,走向了那处御座,让其落座。
看着御座之上的人影替换,一声轻轻的啜泣之声,自帷幄之内传来,一道模糊的身影不断伸手,抹着眼角。
听着低低的啜泣声,满朝朝臣的头颅低的更深,卢植与刘虞二人的面色几近铁青。
“嗯!”随着啜泣声,董卓再次出声,目光亦是扫向了帷幄。
帷幄内的何太后见此,忙捂住口鼻,不敢出声,只是目光看了一眼御阶前,看着刘辩颤抖的身影,她将目光扫向了殿内群臣。
只是终究让她失望,众百官在董卓的注视下,无一人敢抬首言语,她看着此景,想起已经被宦官杀害、亡故于嘉德殿的大兄何进,心中满是悔意。
若她当初听大兄之言,让其诛杀了宦官,又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待帷幄之内不再有啜泣之声,董卓面容自得,目光再一次压过殿内朝内,接着便落向帷幄,看着其后面身影模糊的何太后,粗粝声音响起在崇德殿内。
“太后!汝以屠家女位居中宫,幸得先帝恩宠,母仪天下,本当依先帝遗诏,册立新帝。”
“然,汝却勾结大将军何进,恃外戚之势,私拥皇子辩登至尊之位,致使朝政荒乱、庙堂动荡,以一己私心淆乱国本!”
“今日起移驾永安宫安居!”
随着董卓粗粝声音停下,满殿之内亦是无有一人开口,虽说此前拥立刘辩之事,众人皆有份,可如今面对西凉兵的刀刃,属实不敢出言,说当初拥立之举,亦有某一份。
众人亦不敢抬首回应,从帷幄之内透过来的目光。
看着殿内无声,董卓之前难看的神色,大为缓和,摩挲于刀柄之上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只是等他抬手,还未开口之际,一名小黄门轻手轻脚地步入了殿内,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看了眼董卓,几欲上前,却眼底带着惧意,只是定在殿门进入几步,便不敢动弹。
董卓见此,神情极为不耐烦,粗粝的声音向着小黄门道:“何事?”
“回董司空,青州刺史上疏,是......”小黄门说了一半,不再言语,只是目光却望了一眼董卓。
董卓眉头皱起,当即就想召小黄门上前回禀,只是心下想起方才废立天子、软禁太后之举,权衡片刻,看了眼众位朝臣。
他粗粝的声音稍显缓和道:“此处皆是公卿,无妨,尔当众明言即可。”
闻听此言,小黄门只是纠结了片刻,便不敢再耽搁,只得匆匆穿过百官行列,趋步至御阶前,面向董卓,双手捧着竹简道。
“启奏司空!青州刺史驿马急讯,七月初六,近七百艘船只,自近海驶入黄河河道,绵延河道数十里,已顺流南下,向洛阳行进!”
随着小黄门话音落地,崇德殿变得落针可闻,似是连呼吸声都不再,此前沉重的气息,亦像是被抽去了一层,殿内虽依旧无人出声,众人的神情亦变得与此前不甚相同。
帷幄之内,那道不甚清晰的身影,亦未如先前那样颤抖,变得极为安静。
董卓此前稍缓的神色,却变得阴沉,目光逐一扫过殿内,看着众人虽依旧垂目不敢言语,但却变的稍显松弛、略微诡异的面容。
他粗重的呼吸声响起在殿内,而后看了眼那名小黄门,待其身形发颤,额角浸出冷汗,依旧不敢擦拭,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内盘算了一下,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再次抬手,而后语气压抑道:“罢朝。”
说罢,握在腰间刀柄的手捏紧,重重的哼了一声,他便走过众朝臣行列,带着数十名甲士,缓缓走出了崇德殿大门。
待其身影消失在殿门,殿内的朝臣才稍稍抬首,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莫名,而后向着御座一侧的帷幄,隐晦地看了一眼,才依次走出了崇德殿。
卢植与刘虞亦是对视一眼,神色略显宽心,接着回首看向依旧端坐于帷幄之内,未有动弹的身影,而后转身,随着人群,跨出了殿门的门槛。
第49章 巨野泽
兖州山阳郡、巨野县以北。
残阳斜垂于巨野泽北口,济水主干道之上,万顷泽波被落日染成了赤红,数百余艘船只前后相衔,绵延数里,狭窄的舰艏轻轻劈开水面,被劈开的浪纹,如碎光层层摇晃,向着远方绵延不绝。
济水之上的船队,大小分成显眼的三种,最外侧是数十艘三百石小船,游弋在整个船队两侧、及前后数里,船首隐约可见一个伸出的铁管,两侧船身,则是带着两个方形空洞,看着像是窗口,与如今的船只相比,极为另类。
而在小船后方,又有一个不知是何物的铁管,只是相比船首的铁管,显得小巧,船上的兵士亦是不多,看着只有三十余人,穿着青色衣物,并未着甲。
小船内侧,则是五百石的船只,船首、船尾的铁管与小船相同,只是船身两侧的方形窗口多些,一侧有四个,余下除了船上人数多些,并无区别。
船队最内侧,则是更为庞大的千石船只,桅杆如同粗壮的树木,直直矗立,船板上走动的人影亦是最多,只是船首和船尾不见铁管,两侧亦未有方形窗口。
庞大的船队就如城池,安静行进在济水河道正中。
远处济水两侧,浅滩连绵,蒹葭芦苇丛生,丈余高的苇秆,沿着水湾向远处铺展,随着晚风吹过,数艘轻舟的身影隐显,一些穿着短褐或皂衣之人蹲在上面,正远远观望,神情带着惊骇。
更远的干岸,几名皂衣县卒骑在马上,见船队已经穿过芦苇丛生之地,继续前行,便立刻扯了扯手中缰绳,调转马头飞奔。
船队最内侧的一艘千石船只甲板,罗平将手中两孔望远镜缓缓放下,并未在意那些在芦苇浅滩中的轻舟,以及岸上飞奔的骑兵。
他转过身,看向身侧穿着蓝色立领军装的陈昱,以及穿着与他一样深绿色立领军装的刘顺。
至于这个颜色,时人不这么称呼,这只是他们幽州北部之人的称呼,只是为了方便提及,不过往后,可能天下都得这么称呼。
罗平心中多想了一些,而后目光最终落在陈昱身上,缓缓开口道:“阿昱,还有多少时日,能到洛阳。”
说罢,他并未停顿,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实的纸张,在甲板上蹲下身,摊开看了起来,航道之事,他不了解,以陈昱和那些走幽州、洛阳十余年的老水手为主。
陈昱亦是将手中新式望远镜放下,看向打开司隶舆图,蹲在船只甲板上的罗平,当即开口道:“吾等眼下是在兖州境内,到洛阳附近,还需要十余日。”
稍稍停顿,他接着解释道:“济水水道还可,只是吾等后面还要汇入黄河河道,倒是每日行进的距离,会比这几日要慢不少。”
闻听此言,另一侧观望河道与河岸的刘顺,亦是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看向了陈昱和罗平二人。
罗平的眉头稍稍皱起,想起早先在黄河河道行进的时日,面容稍有些惋惜,黄河河道不比济水,下游整体地势西高东低,需要逆水而行,行进极为艰难,要时时留意堆积的泥沙,以及大量浅滩。
他们也就是仗着手中的望远镜,以及陈昱等人十余年的熟悉,才能更早避开,顺利行进,至于减缓船速,那也是必要之事,这件事谁也无法。
“估摸着,洛阳也该受到吾等船只的消息了,吾等也该定下,在何处靠岸了,”看着轻皱眉头的罗平,在两人身侧,一直未出言的刘顺,开口说道。
“嗯,”罗平闻言点了点头,而后手指在摊开的司隶舆图滑动,而后在几处稍稍停顿,沉思了片刻,最后定在伊水入洛之处,抬首看向陈昱问道:“靠岸之地,在此地如何?”
“此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且离洛阳不远,只有四十余里,骑兵一日疾驰就能到,”陈昱看着罗平手指点在舆图的点,点了点头,而后说道:“不过,此处离偃师县城亦只有十余里。”
“吾等夜间靠岸扎营即可,”听罢陈昱的疑虑,罗平不以为意地说道,而后继续说道:“明公虽让吾等不要刻意暴露火炮,然也并未让吾等不用。”
陈昱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