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怎么过来了?可是君侯有事,吩咐于安?”
管事笑着摇了摇头,“赵县君,下官来此,可是有天大的好事。”
赵安心中不解,但面色不显,伸手道:“请!还请管事进屋细说。”
点了点头,管事在赵安身侧步入屋内。
案几下首的坐榻上,张让府邸的管事有些惊讶,“赵县君就没有别的所求?”
“安,已劳烦过君侯,不敢再提过多,只需允赵安在县中造船,运送贡物之时,能假借少府名分,也好每年送贡物之时,能少些损耗和沿途盘剥。”赵安言语间,一脸的诚恳。
管家脸色有些敬佩,敬佩于赵安适可而止,但还是追问一句,“若是赵县君还有所求,尽可明言,君侯交代了,县君无需顾虑。”
赵安低首,心中则是想到,只怕此事不是张让的意思,而是灵帝刘宏想赏赐,但又不知赏赐些什么,便接着开口,“倒是还有一事,若是可以,想请君侯,能在陛下面前,替赵安求个安置流民的旨意。”
“这其一,安也好能替陛下做好边境安民之责,其二,安想着,能有人手多做些事,能给陛下和君侯的用度更宽裕。”
管事眼中的惊讶愈发的深,细看了一眼赵安,见不似作假,便起身,笑着开口:“也好,既是如此,下官这就回禀君侯。”
“安就不多留管事闲谈,”赵安起身拱手。
“嗯,”管事点头,“赵县君留步。”说罢,便走出屋舍,赵安则是礼送而出。
第62章 造船匠人
洛阳城南,广阳门外,洛水北岸的郭区。
赵安穿着深色麻衣,行在夯土道上,身后随着四名衣着朴素,腰悬环首刀,扮成护卫的县卒。
周遭是喧嚣的人群,稍远些是宽大的官营造船船坞,紧靠河岸则有漕运码头,临近有木材堆放之地,及桐油工坊、麻绳作坊。
此地,正是洛阳官私造船的聚集区。
赵安闻着有些干涩刺鼻的桐油味,许是闻的时间过久,有些闷头。
一行人边避让着道上的行人,边向船坞西侧稍远、夯土墙围上的闾里中走去。
“就是前方的闾里吗?”赵安避让一名行人的同时,向着身侧一名着青色厚缣複衣的人询问。
此人正是当日赵安入城之时的那名门候。
前两日,赵安与众人,自行去往城外,找寻朝廷裁撤的官营造船工匠,可惜一无所获,只寻得民间工匠十余人。
不得已,便差遣县卒,去往此人家中问询一二,凑巧今日休沐,便领着赵安等人,来到这洛水边的闾里。
门候头裹挺括的黑布幞巾,脚踩羊皮胡靴,腰间挂着素黑漆鞘环首刀,此刻听闻赵安问话,脸上陪着笑,“正是,此闾里便有县君所需,官营船坞裁撤的工匠,此事是下官前些时日与同僚闲谈得知,绝不会有错。”
“嗯,”赵安点头,看了看身侧轻轻跺脚,去除脚上泥污的门候,继续说道:“前两日,本官找寻匠师,未见一个官营裁撤的工匠,这是为何?”
听闻赵安的疑惑,门候靠近身侧,低声说道:“县君有所不知,这朝廷裁撤下来的官营工匠,有的被遣到其它官营船坞,有的被洛阳贵人截留家中,余下之人,或是南下,或是成了流民,洛阳周边留下的,不是没有,只是不多。”
赵安听罢门候之言,有些失落,官营船坞之人不好带走,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又得求上张让的府邸,而自己,不想再过多求见,免得被厌恶。
至于城中达官贵胄截留之人,以自己张让的门生身份,倒是可以上门相谈一二。
赵安正在心中盘算之时,夯土围起来的闾里之门也到了眼前,几人在监门警惕的目光中,高声通报身份,接着取出身上的凭证及印绶。
监门看这递过之物,忙拿在手中核验,验罢,俯身行礼,不敢怠慢,“赵县君稍后,这就通知里魁。”
说罢,便遣人奔向闾里。
不多时,在监门有些焦急的陪侍中,一名老者从闾里街道快步向着门口走来。
“下吏见过上官,”老者满头的白发,身上穿着深色细麻厚衣,喘着粗气,向赵安与门候二人行礼。
赵安上前,双手扶起老者,语气平和道:“老丈不必多礼,本官只是想寻闾中一位匠师。”
“本县建造船坞缺少匠人,故,在洛阳周边寻人,叨扰老丈了。”
看着面前语气温和,举止有礼的赵安,老者放下心中的戒备,笑着说道:“原是如此,县君可是寻杨贵?”
“正是,可否请老丈带我等去往其家中?路上讲解其人一二?”赵安面向老者,神色温柔,语气平缓。
老者缓了缓身子,刚刚在路上焦急,年迈的身子,有些气喘,此刻还未平复。
赵安站在身前,也不催促,等着老者平缓气息。
约莫几个呼气,老者缓过气息道:“县君这边请!”说罢,伸手在身侧领路,接着便讲述起,杨贵其人,“说起来,此人的手艺是承自其父,在官营作坊,还算不错,只不过为人有些憨厚,不懂给上官送礼,故,前岁官营裁撤,便被裁了下来。”
赵安点了点头,示意老者继续说。
老者看赵安饶有兴致,便继续讲解:“被裁工匠,有的被遣去他处,有的被城内贵人截留,而他的技艺在众人中,算不得最好,也就无人看上带走。”
顿了顿,看赵安未有示意,老者缓了缓,继续说道:“而其家中,有一妻、二子,故,平日在岸边私人船坞,帮着修一修船,或是打打下手,帮着造一些小船。”
“城中贵人和朝廷自有造船之所,民间所需又少,近半年,还需闾里接济才勉强过活。”
随着老者边说边引路,不到片刻,赵安几人便到了一个有些破旧的小院跟前。
“阿贵,阿贵在吗?”老者到了院前,高声喊道。
“吱,”在一声颇大的门扉开启的声响中,一名面目黝黑的壮实中年,走出了院中正屋房门。
中年身高约莫七尺余,手节粗大,穿着多处缝补过的麻衣,麻衣有些单薄。
此刻看着院门前的老者,慢慢走至门前,语气有些畏缩,“里魁有事吗?借的粮食,有了活计就还。”
老者看着眼前之人,眼底深处有着一丝鄙夷,但面上带着笑,指着身侧的赵安道:“不急,这是辽西郡肥如县的赵县令,有事找你,还不开门迎进去。”
“哦,哦。”杨贵看着老者身侧腰悬刀刃的众人,面上有着一丝惧怕,但还是伸手开门,退到院中站定。
老者看着杨贵,有些不悦,“怎么站在院子里,请进屋内啊。”
“啊?”杨贵面色有些涨红,想到家中妻子的穿着,站在原地未动。
老者面上当即有些愠怒,上前低声道:“谁要看你家那个粗人,进去让她避好,若是赵县令看上你,岂不是好事,如今让赵县令站在院中,像什么话。”
赵安站在院中,目光打量了周围,前方的房屋有些许裂痕,有新修补之处,院中有些地方,还有翻土平整的痕迹。
而在此刻,老者的话传入了耳中,他想起当年刚到肥如县任职,自己一家一家拜访之时,遇见过此景,贫民百姓的家中女子,家中没有余钱卖布,不得已用最粗的麻布编织无衬短上衣,长度仅到膝处,没有裤子,仅用一块麻布围在腰间当裈。
“不用如此,院中便好,”赵安开口,话语温和,拦下了老者后续的话语。
“你就是杨贵?曾在官营船坞的工匠?”
杨贵看着眼前麻衣陈旧发白,肤色稍黑,面容平凡,带着温和笑容的青年,语气有些发颤:“正是小人。”
第63章 粮食和衣物
看着眼前有些惧怕的杨贵,赵安心中轻叹,看向老者,“老丈,时日不早,本官自行相谈即可,老丈年岁甚大,还请回去歇息,无需相陪。”
老者愣了一下,陪着笑回话:“如此,老朽就不扰县君正事,县君可慢慢相商,若有所需,遣人知会即可。”
说罢,在赵安颔首之后,便转身走出院门。
看着老者走远,赵安回过身,面色带笑,“杨工师,站着累,咱们坐着聊。”说罢,便带头坐在院中的尘土上。
身后的四名县卒,也是毫无扭捏,随其坐在地上。
门候眼神略有些惊讶,但见赵安坐于地上,稍一犹豫,也咬了咬牙,整了整衣物,跟随着坐下。
唯有杨贵显得错愕,木讷地站着,不知所措。
“杨工师,坐吧,本官不在意虚礼。”赵安边说,边伸手拉着杨贵破旧的衣袖。
杨贵在赵安的轻扯之下,也俯身坐在其身侧。
赵安笑了笑,语气轻缓:“听里魁说,杨工师家中有二子,今年多大了?”
“回....回县君,大的三岁,小的不到百日。”杨贵见眼前的青年说话温和,话语也变得轻松一些。
赵安颔首,正欲往下闲聊之时,眼前杨贵的腹中传出了声响。
杨贵面上涌起些许涨红,尴尬地低头。
看着眼前身形消瘦,脸颊无肉的中年,赵安停下话语,回首向身后的县卒耳语几句。
县卒看了看杨贵,向赵安点头,接着拍了拍身旁另一名县卒的肩膀,抬起下巴,向院外示意。
待两名县卒起身走出院外,赵安回首,面色依旧温和的向杨贵说道:“杨工师会龙骨打制、水密舱等造船技艺吗?”
“会.....,会点,就是手艺不算好。”杨贵见赵安语气随和,也有些松弛,只是面对官吏,语气难免有些局促。
心下,则有些患得患失,眼前之人,是寻造船工匠,家中困顿,若能被带走,也能让妻和家中幼童每日都能吃上些食物,可想到自己手艺不算精湛,又有些失落。
赵安有些高兴,虽说如今的船只,民间船匠也能制造,但终归不如官营的匠师,眼下水密舱、龙骨等最好的技术,可都在官营造船作坊里的匠师手中。
“太好了,杨工师要不要跟我走?”赵安面色带着欣喜,向着憨厚的杨贵说道。
“啊?”杨贵有些愕然,还未来得及回话,面前的赵安继续开口。
“杨工师放心,本县虽然在辽西郡边郡,离洛阳远了点,但是我保证,绝对不会亏待杨工师。”
“县......县君,工钱多少?”杨贵见赵安话语亲近,也变得有些流利,只是有些涨红的问起工钱,毕竟自己家中困苦,断食一天两天也是经常的。
“这个......”赵安面色有些纠结,眼下好匠师,月入上万钱的都有,眼前之人虽算不得手艺精湛,但毕竟是官营手艺,故,稍有些犹豫的开口:“杨匠师,县中如今虽富裕,但是还没有太多余财,多以粮食和布帛结算。”
“你家中四口人,按照一人年三十石粮食,两匹布如何?”
“咳咳!”一直在旁,静静听着赵安与杨贵交谈的门候,呛了一口唾沫,有些惊讶地看向赵安。
虽说自己是朝廷六百石的正式官吏,看着光鲜,但平日打点上官,结交同僚,都需要花费,如今虽不致吃不上食,可也是入不敷出,而且这城门之职,两头受气,又得罪不起宦官,也得罪不起士族,指不定哪天就得罪一方,轻则罢官,重则性命不保。
虽说杨贵与他相比,所得不多,但是不需打点,不需额外支出,单论吃食,会比自己都宽裕,故,难免有些吃惊。
见众人望了过来,门候有些尴尬地一笑,“无事,就是呛了一下。”
赵安没有在意,回首看着杨贵问道:“杨匠师觉得怎么样?”
杨贵愣了愣,语气有些为难之意,“谢谢县君,可小人家中没钱,过不去。”说罢,有些遗憾地低头。
“哈哈哈,”赵安声音清朗,笑着道:“这个不用杨匠师担心,我会安排的。”
赵安的话刚说完,之前出去的两名县卒开了院门,走了进来,一人肩上扛着米袋,另一人一手拿着好些厚实的麻布衣物,另一只手则是领着一个布袋,袋子鼓起。
两名县卒走至众人跟前,将肩上的米袋放在地上,而另一人将手中的衣物递给赵安,布袋则是放在米袋上。
赵安起身接过,又回身蹲下,将厚实的衣物放在杨贵怀中,语气温柔,“这会天气还有些凉,这几件衣物是给嫂子和孩子的。”
接着打开布袋,从中取出六块胡饼,递了过去,“杨工师家中还未吃过食,先拿回去让嫂子和孩子吃一口。”
“还有这袋粮食,拿回去放好,先吃着,我这里忙完了,就带杨匠师一家人去县里安置。”
杨贵看了看怀中的衣物和胡饼,红着眼低头,怀中的衣物上,则有点点水渍晕开,“嗯,谢谢县君。”
话语虽变得流利,相比开始,却带着些许的嘶哑。
赵安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其肩膀,“杨匠师先去吧。”
“嗯,”杨贵应声,起身低着头,拿好怀中的衣物和胡饼,走向正屋那扇陈旧的木门。
赵安看向院外的闾里,面色平静,未有言语,县卒则是依旧坐在地上,也有些沉默。
门候看了看县卒和赵安,忙起身,站在其身侧,向张嘴说些什么,终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无声地陪侍。
不多时,身后破旧的屋内,传出极力压制的抽泣声和孩童欢快的笑声。
“嘎吱,”陈旧的木门再次开启,杨贵还是那身破旧衣物走了出来,走到众人跟前,对着赵安说道:“县......县君,进屋坐吧。”
随着木门开启声转过身的赵安,面上带着笑,言语欢快,“杨工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罢,随手拿起地上的粮食扛在肩上,向着屋门大步走去。
门候和杨贵当即大惊,连忙上前,想拿过赵安肩上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