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县君不是已经送过东西了吗?这是皇上赏赐的,这还要分送?”身后轻声交谈的众人中,一名属吏有些心疼地出声,接着轻声嘟囔:“此行已经花了不少钱了,还送。”
赵安回首,哭笑不得的看着这名肤色被阳光晒得偏黑,身形有些矮小的属吏,“阿六心疼了?”
属吏本名徐六,是肥如本地人,家中排行老六,在赵安上任之时,家中却只剩下他和二哥。
父母早亡,其余兄弟姐妹因鲜卑入侵或是豪强欺压,都已不在。
徐六拱手,面色依旧带着心疼之色,“县君,不是我小气,只是县君不是已经送过礼了吗?再送这么多,真的有些心疼,县里百姓还缺不少东西呢,往后接收流民还要钱粮安置,二百斤黄金可是能解决不少问题。”
赵安听罢,上前欣慰地拍了拍其肩膀,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好奇和不解,语气温和道:“见你们如此,心中甚慰。”
“不是我想送这笔钱,而是要在洛阳留下些什么,以示我投效之心,一时半刻无事,时间长了,在洛阳若是无产,怕是会起疑心,故,不仅要在奇珍阁放置钱财以用于流转,还要在洛阳置一院舍,以安人心。”
第66章 送行
洛阳城外,东北方的官道,一身便服的曹操正牵着缰绳与几人告别,身后有两名高大青年,穿着深色厚实麻布襜褕,腰间悬挂环首刀,一人有肤蜜色、浓眉横立,面膛微方,另一人面膛偏瘦、肤色古铜,肩宽腰窄。
此刻二人同样手牵缰绳,静候在曹操身后。
而在曹操身前,一名面白微肉、丹凤眼,黑色细缣深衣的青年正开口说着什么。
“孟德兄,此番上任,无须多虑,我等在洛阳走动,不日就可将你召回洛阳。”
曹操面带微笑,“多谢子远兄吉言,此番上任也好,正可历练一番自己,”话语顿了顿,接着问道,“为何不见元节?”
许攸的丹凤眼弯曲,开口说道:“元节有事耽搁了,稍后就来。”
“此番我离京而去,本初兄又回乡守孝,洛阳这里,就拜托子远和元节兄了,”曹操面带忧色,对着许攸深施一礼。
许攸抚了颌下短须,神色从容:“孟德兄勿虑,虽朝中有奸佞当道,然,亦有我等士族同道呼应,只要上下一心,定能清奸佞、匡扶社稷。”
“子远兄言之有理,些许奸佞如何能挡得住天下士林非议,陛下终会醒悟,”曹操面色振作,语气提振,只是眼神又看向城门方向,官道另一侧,眼中有着些许的好奇。
见曹操面色有异,许攸顺着曹操的目光看了过去,略有疑惑的问道:“孟德兄认识?”
而此刻二人目光看向的官道一侧,一名穿着陈旧麻衣的青年,带着四名随从,对身前的一名皂衣青年及身后的几人叮嘱着什么。
“阿禾,此番回去,告诉王县丞,务必要细心,等我回去,”接着赵安看了看周围,低声嘱托道,“路上若是遇见太平道,记得把信和钱财转送与他们,告知是送与大贤良师。”
“切记,不要暴露。”
“诺,”李禾躬身领命。
赵安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还有元卓先生的信,也找人送一下。”
“阿禾记得,”李禾点头示意。
赵安正要继续说些什么,身侧快步走过一名身着直裾襜褕,眉目疏朗,眼神清明的青年。
“孟德兄,元节来晚了,差点赶不上给孟德兄送行,恕罪恕罪!”边说边爽朗大笑,哪怕已越过了官道一侧的赵安等众人七八丈,其声也传入了众人耳中。
李禾等众县卒,好奇地回首看了一眼,见是同样在送行之人,便不再关注。
唯有赵安眯眼看着远处交谈众人中那名面白、矮小的青年,曹操!
许是感受到旁人注视,曹操看向了赵安,皱了皱眉,赵安则是微笑颔首。
“孟德兄怎么了?”新来的青年略有好奇地问道。
“无事,只是那边有一波与我等一样,在送行,”曹操眉头舒展,回首对着面前的二位好友说道,心下则是泛起嘀咕,这不是那日街上那位?颔首是何意?莫非与我相识?
“嗯?”身前的二人,有些好奇地回首看了一眼赵安等人。
“这些时日京中上计,有各地之人,实属平常,许是北地那个地方的。”许攸不甚在意地开口。
鲍信微笑附和,“正是,这些时日各地来的官吏不少,许是哪个郡县属吏,只是看着颇为年轻就是。”
曹操面带笑容,不再多想,对着身前的二位好友拱手:“二位请回吧,吾这就走了。”说罢,转身上马。
身后的两名青年同样上马,随在曹操身后。
“踏踏”同样清脆的马蹄声响起,几名皂衣青年同样催动马匹,掠过曹操三人,向着东北方向而去。
“嗯?”曹操眯眼,看着身侧掠过之人,回首看向城门,只见之前那名身着陈旧麻衣的青年,正缓步步入城门,便不再多想,带着身后的二人,驱马向着刚刚几名青年走的方向而去。
——
郡邸,赵安在房中踱步,此时已是李禾回返辽西后的第三日,此刻他的心中正在盘算着这几日的所获。
三日前,拜访城中与宦官相熟的贵胄、士族,问询造船匠师,这些人看在其背后张让的面上,满足了所求。
如今,他在洛阳已是招募了十二名官营船坞裁撤的造船匠师,民间匠师三十余名,加上家眷已是人数不少,故,也就不再招募,免得过于让人瞩目。
而后,又到张让府邸,言明要将灵帝赏赐的钱财,拿出其中二百斤的黄金,用于洛阳售卖事宜的日常用度,顺势提出招募官营裁撤匠师的匠籍除名文书。
又求府中管事,在府邸就近找一合适的院舍,言日后到了洛阳,能随时听君侯教诲。
此刻正满心焦急的等候上计核验事毕。
“县君,你这来回转悠,弄的我们头晕,算题都算不明白了,”屋内,案几后俯身写字的县卒,抬首看着房内踱步的赵安,有些埋怨的说道。
周遭的案几后的几名县卒,同样抬首看着屋内焦急的赵安。
“是啊,我等也急,可这司徒府还未核验事毕,县君急也没用啊,安心就是,县中有众兄弟们和县丞他们在呢,”另一名县卒也是出声,话语带着些许的劝慰。
“也是,是我太着急了,”赵安带着笑,顺着众县卒的话停下脚步,接着看向众人道:“来,我看看你们算的如何?”
“还不如踱步呢,”听罢赵安的话,一名县卒在案后,脸上带着苦涩,低声嘟囔。
而在此刻的洛阳城宫中。
一名小黄门手中持着封口的竹简,步入了宽阔的殿中,脚步虽是轻放,然,依旧有些急促的走向御座。
待到阶前,向着御座上摆弄折射多彩琉璃的圆润青年行礼说道,“陛下,辽西郡的加急文书。”
“嗯?”刘宏从琉璃后方露出头,看着下方的小黄门,面色有些好奇,“辽西郡的?这不是赵安所在那个郡吗?”
接着看向身侧侍立的赵忠:“赵常侍,拿上来吧。”
“诺,”赵忠面色平静,趋步道小黄门身前,接过封口的竹简,回身到御座前,轻轻放在案上。
灵帝刘宏带着好奇,伸手将封口打开,翻开竹简,当目光扫过竹简上的文字,面色带着大喜,“好,好!真是巧了,正愁要不要给他换个地方,这文书来的真是及时。”
赵忠一脸喜色的附和:“贺喜陛下能有喜事,能否让臣也略知一二,也好与陛下同喜。”
刘宏面带喜色,不甚在意地道:“辽西太守请辞,举荐赵安为辽西太守!”
第67章 新任太守
“嗯....,”说罢,灵帝刘宏才回过神来,“辽西太守赵苞?”
“朕记得,这是赵常侍的族弟?”
“正是,”赵忠面色不变,依旧满脸笑容,“不过,臣素来与他没有交往,而赵安任辽西太守,却能替陛下扩充用度,臣替陛下高兴。”
且不说,自己这位从弟看不上其宦官之身,自己无需替他回护,光是赵安张让门生身份,就需要给张让几分薄面,更不提赵安琉璃分润之策,将陛下、张让、曹节、王甫牢牢绑缚,哪怕是自己也在其中,若是从中作梗,岂不是与陛下和众位同僚作对?
想及此处,赵忠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对赵安手段的忌惮。
“赵常侍平日替朕办事,劳苦功高,怎么也不能让你寒心,赵苞这个辞官不准,但是赵安也得上任,”刘宏面色沉吟,想了一会便问赵忠道:“赵常侍,你说?给赵苞一个什么职位呢?”
赵忠心中有着一丝窃喜,但面上不露,施礼道:“谢陛下体恤,至于臣从弟赵苞之事,全凭陛下做主,臣不敢置喙。”
“幽州刺史是不行了,朕记得陶谦刚刚上任,”刘宏皱眉沉思,接着面露释然,看着赵忠道:“有了,朕记得冀州刺史空缺,朕让你从弟衣锦还乡,也算是适得其所,如何?”
“谢陛下恩典,”赵忠先行谢过,接着有些疑虑地问道:“可是朝廷制度?”
“无妨,”刘宏挥了挥手,笑道:“朕知道赵常侍所指的‘三互法’制,蔡议郎不是天天说‘当越禁取能’吗?朕破例一次不就好了?”
“臣,谢陛下隆恩,”赵忠大喜,忙稽首行礼。
“起来吧,赵常侍与张常侍都对朕忠心耿耿,此事,一面是张常侍的门生,一面是赵常侍的从弟,不好厚此薄彼,这件事就这样吧。”刘宏脸上不甚在意。
接着,刘宏皱眉沉思,低声说道:“这宣旨之人,选谁为好呢?”
“臣觉得,赵安乃是张常侍门生,由张常侍去为好,”身侧起身的赵忠,顺着刘宏的话,建议道。
“张常侍?”刘宏听罢,想了想,“倒是个人选,”接着问道,“赵常侍可单独见过赵安此人?”
“回陛下,臣不曾,”赵忠脸上有些不解,不知刘宏问此话是何意。
“这样吧,就由赵常侍去宣旨,仔细看看,回来报于朕,”刘宏一脸喜色,接着说道:“赵安此次接的是赵常侍从弟之职,你也去见见赵安,谈一谈,可好?”
“谢陛下,”赵忠面色激动,灵帝刘宏如此安排,说明在心中对其信任有加,怎会不令他高兴。
“嗯,”刘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去拟旨意,找朕用印即可。”
接着说道,“对了,提前知会张常侍一声,别因这点小事,你二人生了隔阂。”
“说起来,肥如县上计核验如何了?你代朕去看看,催一催,跟旨意一同送过去,也好早日回去上任。”
说到此处,刘宏的眉头继续皱起,说道:“顺道问一问赵安,年底对鲜卑的战事,他有何看法?”
“诺,”赵忠忙施礼,起身退出了殿门。
——
百郡邸,赵安手捧制诏,面带喜色,眼中却有着茫然,昨日还焦急的等着上计核验结尾,想着早日回县,不想,今日就到了。
此外,竟还有如此意外大喜,本想再等两年,如今却是不用了。
“赵常侍,安备了些薄宴,望常侍歇息一二,”赵安面带喜色,对身前富态的赵忠拱手。
赵忠不置可否,眼神上下打量着赵安,自大朝会远远望过几眼,今日是第一次与这位张让门生见面。
“不必了,赵太守无需客气,”赵忠面带笑容,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有一事,让吾代为问询。”
说罢,挥手示意身后的小黄门等出门等候。
赵安连忙拱手,让身后的众属吏,一同在外等候。
待屋内只剩二人,赵忠面色平静,先是客气地感谢道:“说起来,吾还未曾谢过赵太守分例之事。”
“赵安岂敢,赵常侍折煞后生了,”赵安连忙拱手,脸色带着适时的忐忑,“安虽张候门生,然,也知道众位常侍皆是张候同僚,一同为陛下尽心尽忠,些许小利,只为陛下用度多些,众位常侍能宽裕些。”
“安只有此盼,不敢多想。”
赵忠面色未有变化,只是看向门口,幽幽地问道:“难道赵太守真的如此忠心,没有私心?”
赵安心中平静,面色却适当显出一丝尴尬,“安不敢欺瞒,若说无私心,此话多是有假,只是,安确没有逾越之念。”
“陛下是常侍们的根系,而常侍们,是安的根脚,陛下高兴,则常侍们安稳,常侍们安稳,则依附常侍们的安,跟脚永固,故,若说私心,这便是安的心中所想。”
赵忠面色缓和,语气变得温和些,“赵太守此言倒是有理。”
说罢,便不再相问,转过话头问道:“陛下让我代为问询,赵太守对今岁欲对鲜卑三路大军讨伐,有何看法?”
赵安愣了一下,这事他是知道的,历史上结果也不好,更不用说,如今他刚上任辽西太守,与东部鲜卑关系融洽,正要想着与之开展大量的耕牛、羊毛等贸易之时,属实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赵安向着皇宫方向拱手,接着回话道:“回赵常侍,安只有一些浅见,若是说的不对,还请常侍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说说吧,”赵忠语气轻淡,拢了拢袖子。
“诺,”赵安恭敬拱手,理了理思路,当即开口:“安以为,三路尽出,不如虚实结合。”
“怎么个虚实结合?”赵忠有些意外,看了看赵安,好奇追问,原本心下以为,赵安就是个会赚钱的人,此刻看来竟真有一些见解?
“回赵常侍,安觉得,与其耗费三路大军的钱粮,不如在幽、并二州大张旗鼓,以钳制鲜卑东部和中部大军,使其不能动弹。”
“也能省下不少钱粮,至于凉州一路,从省下的钱粮中拨去一些,备齐甲胄、器械,以精锐出击,断其鲜卑西部一指。”
赵忠听罢,眼神亮起,看了看赵安年轻的面容,有些意外,此策倒是颇为老成,虚实结合,断其一指,这出击的一路,不论输赢,之后都不会有太大的后患。
“是个好方法,继续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