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赵常侍,这就是安的一些愚见,若说还有什么,”赵安话语停顿,脸上露出一丝腼腆道:“若说还有什么,那就是安的一些私心了。”
“什么私心?”赵忠有些好奇,追问了一句。
“安新任辽西太守,负着陛下与常侍们的重托,若是辽西战乱一起,岂不是影响了陛下与众位常侍的用度?”
“陛下与常侍们大度,不予计较,可安心中难安,若非陛下破格提拔,常侍们悉心教诲,岂能有今日的赵安。”
“故,想着在辽西稳妥一下,这就是安的一些私心。”
赵忠听罢,深深看了一眼赵安,“你可知赵苞乃是本侯的从弟?”
赵安恭敬施礼,面色不变,“安知道。”
“他与我素不往来,此番要自行辞官,与你无关,”赵忠面色平静,接着说道:“吾这便回去向陛下回复,赵太守不必对此事介怀。”
“谢过常侍,”赵安松了口气,忙随在身后,拜送赵忠等天使一行人。
郡邸门,赵安看着远去的众人,回首看向院内激动的属吏,心中也是久久不能平息。
第68章 朝堂争议(求追读)
南宫嘉德殿,汉灵帝端坐上首,身侧侍立着曹节、王甫、张让、赵忠四名宦官,殿内下首,朝中众臣跽坐。
刘宏看了看下首的众臣,面上带着喜色,正欲开口。
下方三公位,司徒杨赐将冠冕置于案前,高声开口“臣司徒杨赐有奏。”
皱了皱眉,刘宏碍于帝师身份,终究没有回绝,“讲。”
司徒杨赐起身,趋步走至丹陛之下,稽首伏地,“陛下,我大汉三百余载法度,官员升迁必有阶次,非有殊勋不得超迁。”
“赵安仅一肥如县令,无拓土之功,无理民之绩,更无乡闾清誉、宿望贤名,竟从千石之吏,一跃超升辽西二千石边郡太守!”
“且,辽西乃是北疆门户,兵戈重镇,非清忠体国、明习边事者不能镇抚,今以无功之人居此要位,已是违制,况此人素以阿附中官得进,天下皆知!”
“开此恶例,日后天下官员皆不思治绩,唯求攀附权贵以求越级,汉家阶次法度,自此荡然无存!”
“故,臣恳请陛下收回任命,以安边境,以服人心!”
说罢,杨赐依旧稽首伏地,不愿起身。
此刻,御座上的汉灵帝脸色难看,两侧的曹节、王甫二人垂目不语,堂下的诸位朝臣也是有些措手不及,纷纷侧目。
“陛下,臣有奏。”张让看了看下方的杨赐,忙躬身开口。
“说吧,”刘宏看了身侧的张让,脸色缓了缓。
张让躬身,语气沉稳:“陛下,杨司徒此言差矣,赵安边郡任职三载,人口倍增,商贾通达、胡汉相安无事,县中百姓称颂,牧民有方,何来无治绩之言?”
顿了顿,清亮的话语再度响起,“杨司徒言,无乡闾清誉、宿望贤名,这天下百姓之言不算清誉、贤名?莫非,只有尔等党人之言,才能作数?”
“以臣看,杨司徒只怕是私心作祟,看不得我等及门生,为陛下尽心尽忠。”
杨赐听闻此话,当即抬首,看向御座东侧的张让,脸色涨红,“休得胡言,尔等宦官之徒,素以贪婪为本,残害为能。”
“其所任州郡,百姓流离,怨声载道,今以之守辽西,必致边境不安,鲜卑寇略,辽西必乱。”
说罢,继续稽首伏地,话语悲戚,“陛下,万不能以此人为一郡之守。”
“陛下,臣邕有奏,”殿内靠后的议郎蔡邕高声开口。
刘宏脸色依旧难看,看了看穿着官袍的蔡邕,语气有些不悦,“说罢。”
蔡邕走出队列,行至司徒杨赐后方,稽首伏地,“陛下,赵安虽有治民之能,然,辽西乃北疆门户,幽、冀两州存亡,赵安无边事历练,无领兵之能,岂能守好门户?若鲜卑大举来犯,辽西失守,幽、冀震动,谁能担此社稷之罪?”
刘宏听罢,脸色有些犹豫,此言倒是有理,若是守不好,岂不是边疆不安?
“陛下,臣有奏,”看了眼刘宏的脸色,赵忠踏出一步,躬身施礼。
“赵常侍,说吧。”
“陛下,赵安所陈鲜卑之策,颇为老成,故,臣以为,陛下没有看错赵安,蔡议郎质疑陛下用人,听其言,唯有党人才能替陛下守江山,岂不是说陛下亲自提拔之人,就不堪大用?”
说罢,赵忠眯着眼,扫向下方的蔡邕。
听罢赵忠所言,灵帝大喜,怎么就忘了这件事?昨日赵忠去宣旨,带回赵安鲜卑策略,自己与曹节几人商议过,其策颇为老练,怎么可能不懂军事,分明是见识深远。
接着面色复又变得难看,看向下方的众臣,这些朝臣一贯结党营私,朕提拔的就不能用?到底是反对宦官,还是反对朕?
“陛下,臣有奏,”下方众臣又有一人出声。
灵帝刘宏的目光变得很难看,目光扫过下方众臣,眼中带着蔑视,在看向出言的朝臣时,语气不耐,当即驳回,“不准。”
接着伸手,重重拍在身前御案,“尔等举荐之人可用,朕提拔之人,就是能力不足,这天下是你们的,还是朕的?”
“臣等不敢,”下方众臣忙俯身请罪。
“哼,”刘宏脸色依旧阴沉,“赵安之事不必再议。”
“赵常侍,给众位朝臣,说说赵安的鲜卑之策。”
“诺,”赵忠当即躬身,话语清晰,语调沉稳,“臣昨日宣旨之时,代陛下问询赵安,出击鲜卑之策。”
“赵安言,三路出击,不如虚实结合,幽、并二州大张旗鼓,钳制鲜卑东部和中部,凉州一路精锐而出,断其鲜卑西部一指。”
刘宏待赵忠说罢,面露得意,看着下方的朝臣,“诸位听听,如此老成之言,可还有人质疑赵安不懂军事?”
“赵安不只治绩卓著,军事亦有见解,还有人质疑朕吗?还有人质疑,赵安不能担任辽西太守吗?”
殿下的众臣面面相觑,太尉刘宽和司空刘逸互相看了一眼,闭口不言。
“这......”下首稽首伏地的杨赐与蔡邕,亦是抬首看向彼此,对赵安所提之策如此稳重,有些茫然。
看着殿下众臣的面色,刘宏心中甚是满意,“尔等,只会结党清谈,谁能如此为朕着想?”
“国库空虚,若是大举出击,岂不是要朕的私库出钱,我看此策甚佳。”
御座东侧的曹节依旧垂目不语,赵安此策,陛下在昨日就与几人商议过,除王甫稍有不同见解,自己与张让、赵忠皆无不可,故,此刻只静立一侧,只要事不关己,又何须多言。
而其身后的张让虽垂目静立,面色却带着笑意,自己的门生,在陛下面前,能给自己如此长脸,心底甚是满意。
西侧王甫,此刻倒有些欲言又止。
“陛下,臣晏有奏。”下首众人中,一名头戴武冠,身着赤色朝服的武将,高声喊话。
刘宏看着此人,犹豫片刻,开口道,“讲。”
此人当即起身,趋步至殿下,稽首伏地,“陛下,臣田晏以为,不如幽州一路坚守,由臣与凉州方向,两路出击,也好有个策应,若只是一路,终究有些势单力孤。”
“陛下,臣以为,田晏所言有理,”王甫当即上前,躬身说道:“若是只出一路,鲜卑察觉,回返增援,岂不是危矣?”
“故,两路更为稳妥,哪怕鲜卑回援,也可原地固守,到时也好出兵救援。”
“这......”汉灵帝刘宏听闻,脸色有些纠结,昨日商议之时,王甫便提过此事,只要辽西贡输无事,几路出击倒也无妨,且,也确实有理,两路出击,也能有个首尾照应。
御座两侧的曹节、张让和赵忠也是闭口不言,只要辽西上供无碍,他们也无意阻碍王甫。
“万万不可,”下方稽首的杨赐,连忙出声:“陛下,田晏昔年行事论刑,靠贿赂中官才得复职,如今急功近利,欲两路大举,必倾尽国库、征发民力,一旦兵败,北境糜烂,社稷危矣!赵安之策,以虚兵牵制,以精锐击虚,才是万全之策。”
“正是,臣等附议,”三公之位安座的刘宽和刘逸连忙出声附和,亦有其他朝臣出声附议。
“几位莫不是怕了?杨司徒此前,不是极力请求陛下免去赵安太守之职?如今又为何附议其策?”田晏看向杨赐诘问。
杨赐面色涨红,正要出言反驳,御座上的刘宏却抬手打断,“好了,不必再争论。”
接着看向身侧的王甫,纠结片刻,开口定下结论,“田卿所言,也不无道理,田卿欲立战功,为大汉拓土,朕心甚慰,准田卿所言。”
田晏眼神亮起,当即俯身再拜,“谢陛下,臣定不负所托。”
“陛下,万不可为啊!”杨赐、蔡邕等朝臣面色大骇,当即出声劝诫。
“好了,不必再言,退朝。”刘宏面色不喜,挥手打断,起身转入了后殿。
只留下满朝苦涩的文臣与面色带喜的武将。
第69章 海阔鱼跃(求追读)
洛阳城外的官道,谒者官服骑马,身后是同样身着官服的侍御史和文书佐吏,还有一名医者随行。周遭是四十余名甲胄鲜亮的羽林卫士,护卫在左右。
赵安带着五名县卒,随宣旨的队伍同行,至于那名门候,还是未能下定决心,留在了洛阳。
此时,已是朝议之后的两日,灵帝刘宏派往辽西,调任赵苞去往冀州任职的旨意终于出行,而赵安也被安排跟随,鲜卑出击在即,早日交接,也好提前备好,免得事到临头,应对仓促。
不多会,一行人前方,出现了一座封闭坞院,有约莫近二十丈长的围墙,高近三丈,颜色灰白,外侧设有垛墙,墙上有守卫巡逻瞭望,四角依旧有着方形角楼,只在正前方,开有一扇门洞,供来往军吏出行。
随着一行人的靠近,沿途之人,慌忙避让,唯有置啬夫带领丞、令史在门口迎接,赵安也随着宣旨队伍,步入坞堡,准备歇息停脚,再换马出行。
驿置内的独立院落之内,赵安坐在前堂的案几后,手中拿着一碗清水,思索到任后的章程。
李禾等人早六日回返,人数不多,依照单人轻骑的行程,此刻也该到涿郡附近了,而宣旨的队伍,虽是走驿置,沿途有保障,但终归是人数颇多,沿途歇脚、吃食都算上,怎么也得十余日才能到,若是沿途道路不好,最多也就半月行程。
从涿郡到肥如县,约莫有个四天,而从肥如到辽西郡治阳乐,也有个一天多的路程,满打满算,罪证交上去,留给赵苞的时间,只有三五日。
更何况,赵苞如今已是辞官,也不知到底会怎么做。
“府君,想什么呢?”两名县卒,端坐在案几左侧,互相瞥一眼,便看向眼神聚焦的赵安,出声问道,语气却带着欣喜。
“无事,正想着阿禾他们,如今到了何处。”赵安回神,向二人顺口解释。
县卒互相望了一眼,其中一名肤色偏白的青年,开口说道,“估摸着到涿郡了吧?他们一行五人,轻骑从简,六日时间,怎么也该到涿郡了。”
赵安颔首,县卒推测与自己相仿,接着转过话头,说起一日前出发的匠师队伍,“也不知前方,阿石带领的匠师与家眷如何了。”
“府君勿忧,石头还是很稳重的,还有其余众人,”县卒话语沉稳,接着说道,“匠师与家眷,虽有百余人,但石头他们有十人,一人照看十余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且,随行的青壮不少,府君不用多虑。”
两名县卒看着赵安身上的二千石官服,眼底依旧带着欣喜,三日前接到旨意,不止是赵安措手不及,他们也是错愕中带着喜悦,县内的情况,众县卒心中也是略知一二,县内可耕种之地,已是不多,往后接纳的流民,都已打算安置在卢龙塞附近府君亲弟弟赵都尉处。
如今府君升任辽西太守,不仅不用再焦虑,还能接纳更多流民,且,这两日府君的言辞流露,众人怕是要择优异者调任郡府或者各县升任。
众县卒虽不仅仅是为升任,但能升任,总归是心中雀跃。
赵安点了点头,面色舒缓,带着笑容,“也是,你们跟着我也有三年了,也做了不少事,倒显得我过于谨慎了。”
“就是,府君不必忧虑,我等虽没有府君和王县丞他们的能力,但是这些事,还是能为府君做好的。”县卒语气颇为自得的开口。
“嗯,”赵安颔首应道,端起碗,喝了一口碗中的清水。
“府君,到了郡里,是先回县里还是去郡府?”县卒问了一句,接着面带忧虑,追问一句,“还有咱们县,朝廷派出另一人担任县令该怎么办?”
“先去郡府吧,得先随着宣旨队伍,到任交接,之后才能回县里。”赵安面色平静地回复,接着又说道,“县里继任的县令,我想让刘主簿接任。”
“府君,朝廷能答应吗?”县卒有些疑问。
“呵”赵安心中了然,若是士族,还不好办,需看治绩、门第、声望等,至于灵帝和宦官?送钱示意,需由一稳重、熟悉之人担任,方能保证贡输安稳,只怕巴不得赵安举荐,又怎会不同意。
“无妨,朝中不会不同意的。”赵安面色不变,语气平静。
两名县卒虽有不解,但是既然府君说了,也不再质疑,端起案上另外两碗清水,润了润嗓子。
正在赵安与两名县卒暂时无声,在心中各有盘算之时。
堂中步入一名头戴黑色介帻,上身着短褐、下身纨绔的中年,向着上首案后的赵安拱手施礼,“赵府君,谒者让我通知您,要启程了。”
赵安看着眼前的老者,忙起身回礼,“有劳张医师。”
“不敢,下官这就先行”中年连忙俯身回礼,退出了堂门。
堂门外,中年有些心虚,这位赵府君一路对其客气有加,拉拢之意颇为显眼,只是自己一个二百石的医者,有什么可值得这位陛下面前的红人,权势遍布朝野的张常侍门生可觊觎的?
中年想了片刻没想通,摇了摇头,抬步向着另一个院舍而去。
堂内,县卒看了看出门的医者,转向赵安不解地问道:“府君,此人有什么特殊吗?为何如此拉拢?”
“没什么,只是往后在郡中建学堂,免不了会缺医师教学,此人是宫中太医署之人,必有一些手艺,若能请到郡中,将会是一大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