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属吏面面相觑,有些不解,不过赵安虽是宦官出身,然,不论是清理豪右还是士族,终归是讲朝廷制度,如今虽是太守,但刚刚上任,又能知道多少。
故,众属吏虽心中对家族有些担忧,但新太守刚刚上任,不想过于得罪。
“诺,”众属吏连忙拱手。
“嗯,”赵安面色温和,继续说道,“如此,诸位就就去吧,郡中事务,先交于旁人,本官想结识一下各县士族和豪右家主,去吧。”
“诺,”众属吏忙起身,退出了正堂。
堂内只剩下赵安与县卒,及守卫在门外的郡兵。
赵安思索了片刻,将两名县卒唤至跟前,低声嘱咐,“阿石、阿丑,你俩快马回县,告诉王县丞,让刘主簿代任县令,原县中副职者,代任县中县丞,县尉等职,县中再招募一批新的县卒。”
“王县丞、王书佐、陈曹掾、陈县尉、王县尉、赵书佐等人,带着二百名县卒,各耕助社再挑选四人,最好是还未婚配者,来郡府听命。”
“将学堂毕业的学子,年岁在十五岁或以上者,全部带到郡府。”说罢,赵安停顿了片刻,继续补充道,“再让王县丞给卢龙塞赵都尉去书一封,让罗平罗司马带二百骑士,到郡府汇合。”
“还有,请王县丞务必带好密册。”
“要快!去吧!”
“诺,”两名县卒躬身领命,转身匆匆而走。
赵安起身在堂内踱步,心绪却难以平静,虽想一次拔除这些豪右士族,但他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如今已不是肥如县,郡中豪右士族多是根系缠绕,得慢慢来。
深吸一口,平复了内心的激动,看了看堂内剩余的三名县卒。
“走,去城内看看,”赵安面色平复,语气平静地对三人说道。
县卒互相看了一眼,“府君,这里毕竟不是县内,要不?带一些郡兵?”
赵安眉头皱了一下,终归是新任,还未到肥如县的境地,虽有着遗憾,但还是点了点头,“也罢,虽不能窥见城中真实底细,有个了解也好。”
“诺,”一名县卒拱手,退出了堂门。
郡府门,换上日常麻衣的赵安,带着三名乔装的县卒和六名郡兵,穿过郡府两侧高门大院,向着街道远处,显得朴素的平民居住地而去。
第74章 城内见闻
城内市集,气味难闻,各类摊贩叫卖,赵安穿着日常麻衣,身后贴身跟着三名乔装打扮的精壮护送,正是留在身侧的三名县卒,稍远三步是同样打扮过的六名郡兵,脸上带着喜色。
新任太守巡查,几人被选中,虽不敢说一定被提拔重用,至少离太守更近了不是,想及此处,几名郡兵带着喜色,跟紧赵安的同时,目光不时就扫过周围,免得有人冲撞。
市集有些拥挤,只不过见赵安身后跟随扈从,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不敢靠近,只是赵安面带微笑,对避让之人颔首示意,因此行人也不至惊惧害怕,或是有些愣神,或是拱手行礼。
赵安带着身后众人,看看右侧摆摊之人,或瞅一瞅左侧的商铺,布匹铺进去之人不算太多,有些粮肆还闭着门。
“李君,这粮食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
“买不买?没看其它粮肆都关着门呢?这还是我家家主心善,要不然啊,饿死你们这群泥腿子。”
此话一出,街上行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各行其是,无人问询,前几日城中有些大家被太守抄没,众人有些高兴,都是平日欺行霸市,素有恶迹之家,听说不只是城中,整个郡都有人被抓,只不过后来就不好了,城中粮食涨价,眼瞅着都要断粮了。
听城中老爷们的家奴说,是郡府把抄没的粮食都放在府库,而老爷们家中也是没有太多余粮,不得不加价售卖。
而那位太守,说是被朝廷罢免,新来了一个宦官出身的太守,这位许是会更加横行霸道,贪婪无度。
“唉,”行人心中心绪复杂,匆匆而走,虽忧虑往后的时日,但也只能紧着眼前的今天。
“可我只有三百钱.....能不能买我半斛粟米?”
“不行,这都是家中贵人们牙缝里省下来的,就这么多,三百钱,只能买三斗。”
“府君?”身后的县卒看着不远处,衣物多处缝补的瘦弱中年对粮肆那名衣着没有缝补的壮年恳求,便对身侧的赵安轻声问询。
赵安看了看,神色不变,城中粮肆或是关闭,或是涨价,一半是因为之前赵苞查抄之事,另一半倒是冲着他这个新任太守来的,估摸着,是想试探一下。
“走,去看看。”赵安点了点头,带着乔装的县卒和郡兵,向着说话的二人走去。
“李君,家中已经断粮了.......行行好,就按原价,卖一石给我吧。”瘦弱中年哀求着米肆的壮年。
壮年皱着眉头,语气不耐烦,“都说了不行,不行你去郡府买去,没看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呢?别碍着别人。”
瘦弱中年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些与自己相同之人,眼中既有期望,又有焦急,终是无奈地转过身,交了三百钱,买了三斗粮食,匆匆而去。
“谢过君。”瘦弱中年见在外围观看的赵安避让,有些诧异地道谢,便低着头向家中奔走。
赵安目光跟随了一阵,便回首看了看粮肆前排队之人,整了整衣物,跨步上前,对着粮肆中的壮年拱手道:“叨扰了,敢问这粮价?”
壮年招呼铺中帮佣继续忙碌,接着看向穿陈旧麻衣的赵安,目光又扫了一下赵安身后贴身的三名精壮护卫和几步远站立的六名随从,语气显得客气,“君子客气了,小的也是按照府中贵人的意思做。”
赵安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刚刚在外面听闻,是因为之前的赵太守抄没郡中士族,致城中粮价上涨?”
“正是,君子不知道,就是前几日的事,咱们阳乐县就有四家,如今这城中就剩我家贵人和另一家贵人了,”壮年显得有些唏嘘,低声说道。
“那这新任太守是?”
“君子慎言,我也是偶然听闻,这新来的太守,可是宦官出身,贪腐无度,欺压良善,这往后也不知如何是好。”壮年边说,边唉声叹气。
赵安心中有些好笑,我这到了才不到两日,这帮人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这手段吗.....许是还没见过面,虽是听闻过肥如县的事,但还是顾忌身份,没做太多过分的事。
赵安正打算继续问询,市集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行人匆匆避让摔倒的哀嚎声,皱了皱眉,向身侧的一名县卒道:“去看看。”
县卒刚走,十余名骑士,策马从街上疾驰而过,领头的是一个身着华贵衣物的青年,不用问询就知,正是至行人摔倒哀嚎之人。
不多会,出去的县卒走到赵安身侧,附在耳边,轻声说道:“人没事,就是边上的摊贩被弄坏不少东西,跟摔倒的路人争执,我帮着赔付了。”
“回去记上,待县里来人,记得报上去,”赵安稍点了一下头,边回首向着之前的壮年问询,“刚刚骑马路过的,是哪家的贵人?”
见赵安再次相问,壮年放下手中的活计,拱手回道,“是城中钱家君子,家中嫡系长子,前两日出门了,不想今日就回来了。”
“原是如此,”赵安颔首,拱手一礼,“叨扰了,在下告辞。”
“哦,好。”壮年见赵安拱手施礼,有些意外,忙随在其身后,送出了粮肆门口。
赵安心中想着县中之人何时能到,便带着众人走出了市集,走在人流不多的城中街道上。
不多时,一座又宽又高的府邸出现在众人左侧。
“这是何人的府邸?”赵安回首,向着身后的郡兵问道。
“回府君,是钱家,郡都尉的府邸。”郡兵忙上前回话。
赵安颔首示意,眼神细细打量了一下这座高大的府邸。
“走吧。”赵安似是不在意,对身后县卒和郡兵说道。
心下则是想到刚刚在市集策马疾行的青年,看来就是郡都尉的儿子,也好,等县中之人来齐,第一个就拿这个都尉开刀。
郡中的士族豪右或许不好连根拔起,但是兵权和郡府属吏的职位,必须快刀斩乱麻,只有整合了兵权,才能压着郡中这些豪右士族,不敢有多余的心思。
想罢,赵安正要带着身后众人向郡府而去,君都尉的大门敞开,一名管事模样之人,领着几名壮实的奴仆将一人抬出来,扔在街道之上,口中则是骂道:“只不过是公子失手而已,为你那个粗妇,赔了你千钱,还不知足,真是贱奴,”说罢,带着人回身,府门重重地关上。
门口站定的门吏面无表情,街上的行人不敢多看,低头而过。
赵安皱眉示意县卒上前查看。
县卒领命,上前探了探鼻息,回到赵安身侧,轻轻摇了摇头。
“瓮!”赵安心头缩紧,闭着眼,身侧的手青筋暴露,许久再松开,示意郡兵上前,将人带上,接着向剩下的郡兵问道,“此事常见吗?”
一名郡兵有些忐忑地上前,看着赵安铁青的脸,低声开口,“回府君,偶尔有之,不常见,”接着纠结了一瞬,便说道:“赵太守在的时候,也有此事,不过这些人都是家中奴仆,赵太守也问责过,只是都有府中奴仆顶罪,故,赵太守也是无法。”
郡兵在另一名同僚轻拉身后衣袖之下,也不再多言,默默站定。
赵安听罢,没有言语,嘱咐将人带回去安葬,所用钱财报上来,便带着众人继续向郡府走去,只是眼底那份怒火,依旧没有停息,反而越烧越旺。
身后的县卒也是面色铁青,唯有郡兵互相对视,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带着人跟随。
第75章 肥如来人
“唉!憨子走,看热闹去。”一名身形瘦小,穿着破麻衣的青年,对着前面铁炉中挥洒汗水的高大青年喊道。
青年上半身赤裸,身高九尺,脸型宽阔,一脸的稚嫩,青年名周禄,倒不是真的憨,只是有些木讷。
听闻好友的喊声,周禄看向旁边正在打铁的父亲,在示意之后,才高兴地转身拿起上衣穿上,向着好友跑去,口中则是回道,“走!”
阳乐县城门,官道两侧挤满了人,看着城门鱼贯而入的人群。
周禄和好友到城门的时候,正看见城门大开,一群郡兵守在两侧,往日进出的人群,此刻正安静地看向不远处走来的人群。
走在最前方的是身着皂衣的县卒,约莫有二百余人,每个人背后都背着方方正正的布包,用宽布条紧紧捆扎,缝隙里还有一双布履,领头的是同样身着皂衣打扮的两人,一名长相端正的中年和一名清瘦身形的青年,二人脸色带着喜悦。
身后的皂衣县卒,则是排成整齐的队列,正小跑跟在身后,无人喧哗,除了用眼角好奇地扫过两侧的百姓,口中只高声喊着数,整齐的步伐在官道两侧之人耳中,如一人一般。
“这是哪里来的?”两侧拥挤的人群,看着眼前严肃的队伍,不敢高声,只是低声对身侧之人议论。
“没见过,看这身皂衣,是哪里的县卒吧?”
“你见过哪个县的县卒是这样的?这看着可比郡兵还厉害,”旁人有些不信地反驳。
周禄耳中听着议论,看着眼前整齐划一跑过的县卒,无比的羡慕,他也想参军,也想骑着马当将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只是父亲不让,想让他继承打铁手艺。
“唉,憨子,你说?这是哪里来的?这气势是真足。”周禄的好友,那名瘦弱的青年羡慕的问道,他倒是务实,没有像自己的好友一样,想着当什么将军,要是自己的好友当了将军,他能当个亲兵就好。
毕竟他身形瘦弱,也做不到冲锋陷阵,能当这亲兵,跟着好友沾点光就成。
“唉,你想什么呢?”瘦弱青年回身,拍了拍好友。
“啊?我...我正在看,”周禄被好友拍醒,但是目光依旧看着城门新入的队伍。
新入城门的队伍,要不坐在牛车上,要不随在牛车左右,约有二十余辆牛车上,都是大女,看着有个十五六岁,还有二十余辆牛车上是小男,看着岁数跟那些大女差不离,只是有些没坐在牛车上,跟随在车旁。
车上的男女都穿着厚实的深衣,衣料看着就比平常的麻布细致,只是袖口收紧,不显得累赘。
而架着牛车的,倒是不显眼,都是些肤色偏黑、手上有老茧的农户,只是身上的衣物跟那些车上的男女一样厚实、细腻。
两侧之人好奇看着这些大女和小男,车上、车下的男女也是好奇打量周围的人群,向身侧的同伴窃窃私语。
“这些人比咱小不了多少吧?”瘦弱青年看着男男女女身上的衣物,眼底有着羡慕,自己的阿母很早就不在了,是阿父一人将他养大,平日就靠着在山中采集些药材和打猎维持生计,若是时运好,就能多赚些钱,若是不好,也就寅吃卯粮。
他何时也没穿过这么好的衣物,看了看身后依旧专注看着城门的好友,瘦弱青年没说什么,回头继续看过去。
待牛车队列经过,人群有了一丝波动。
“踏,踏!”城门洞传来马匹踏地的声响,约有二百数的骑兵甲胄齐全的映入众人的眼中,骑士身上的甲胄泛着光,有些慑人,腰间的环首刀整齐挂在左侧,背着弓弩和箭囊,最前方是一名将领,与身后的骑兵穿着同样的甲胄,目不斜视,慢慢领着队伍跟随在前方两个队列后方,向着郡府而去。
——
辽西郡,郡府正堂。
早晨还空着的宽大正堂,此刻正有七人,六男一女,其中正有几人正在打趣。
“阿平兄,怎么样?我的队伍不差吧。”陈昱穿着皂衣,面色得意的对身前甲胄齐整的罗平说道。
“这叫什么?按照县君,不对......该叫府君了,按府君的话叫训练有素。”
未等罗平回话,同样穿着皂衣的陈遂笑嘻嘻的接话道:“我说阿昱兄,要不你摆开架势,跟阿平兄的骑兵试一试?”
此话一出,堂中众人哈哈大笑,唯有王琬面色虽带着笑,但是眼神却看着上首的案几方向。
“你这话说的没道理,哪有步卒跟骑兵摆开阵型去打的,怎么也得让我们挖好坑不是,”陈昱对陈遂的话,很是不服气,当即出口反驳。
罗平则是笑了笑,没有在意。
而在三人外围,则是三名皂衣男性和王琬,正看着三人讨论,此行路上谁的队伍更有纪律和意志力。
站在王琬身侧的那名男性,看到王琬有些期待的神色,顺着目光看了看上首的案几,小声说道:“淑瑾不用急,府君一会就出来了。”
“嗯,”王琬有些羞涩、有些期待的低声应道。
而另外两名男性,则是笑了笑,没有在意身侧王琬和王瑾的话语。
“府君把我们召集过来,怕是要开始了吧?”站在王瑾身侧,依旧是皂衣打扮的赵默,语气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