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边上的皂衣中年，面色带着浅浅的笑，“想来是如此，只是不知道，府君打算怎么做。”
“跟在府君身后，也有三年了，估摸着先兵、后官，最后才是县中的豪右士族和百姓。”王瑾顺着王粟的话开口。
“嗯，”王粟和赵默纷纷点头。
“府君在去洛阳之前还担心接纳流民之后土地不够的问题，如今可算是解决了。”中间与陈昱和罗平闲聊的陈遂，听到身后几人的话，回身接话。
“是啊，县里可耕种之地，已是不多，若是不解决，只能暂停接纳，只不过府君不会答应就是。”王琬收了些心神，附和说道。
“都到了，”声音不算清亮，却让众人急忙转身，看向站在案几前的麻衣青年。
青年面容依旧是那么普通，身上的衣物，依旧是那件平日穿着的陈旧麻衣，身后是穿着皂衣的李禾。
众人看着眼前的青年，目中有些感激、期盼、信服，各种复杂的神色。
只有王琬一人则是多了些心疼和喜悦，心中则是想起青年上计之前的诺言。
赵安也在打量堂内的众人，这些人是自己这些年培养的班底，是自己想做一份事业的左膀右臂，细细打量了众人一遍。
接着，目光落在王琬身上，笑了笑。
“众人都安置好了吗？”赵安回过目光，向着王瑾问话。
“回府君，已安置妥当，县卒和骑兵皆在郡府旁的兵营，”王瑾躬身回话，“至于学堂学子，被安置在郡府旁抄没的豪强府邸。”
“嗯，”赵安满意地点头，接着面色变得稍微严肃，高声说道：“既是如此，陈昱！”
“在！”陈昱躬身拱手，大声回道。
“命你将县卒全部换上郡兵衣物，郡府即刻换防。”
“诺！”陈昱高声领命，转身向着府门走去。
第76章 万事俱备
正堂内，赵安坐在上首案几后，看着出门的陈昱和留在堂内的众人，心中变得安稳，示意李禾上前关门。
李禾领命，快步至门前，在门口站立的郡兵好奇地目光下，重重关上了门。
“淑瑾，秘册带了吗？”赵安先向下首的王琬问话。
王琬心下喜悦，虽堂中都是自己人，但是这份称呼，还是让她心中起了一丝涟漪，起身柔声回道：“回府君，带了，只是放在县卒处保管。”
赵安颔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地说道：“不用站着，都坐着说就好。”
“密册是重中之重，一定要护好，能不能做成就看这些年的准备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王瑾当即拱手，面色肃穆，“府君放心，郡府、都尉、各县县令、士族豪右皆记录在册，跑不了。”
赵安点了点头，面色带着嘲讽，“我在郡中查看了三日，城内粮价上涨，有的百姓快要断食了，这些人以为能给我一个下马威，想的倒是挺好。”
“府君说的是，”陈遂脸上带着兴奋，“记了三年，这些人没有一个干净的，如今还想逼着府君妥协，还不如连根拔起，好早点分田推广耕助社。”
“此事急不得，”赵安面色恢复平静，接着看向王瑾问询，“仲玉，耕助社的人带了吗？”
“回府君，”王瑾拱了拱手，“带了，虽然府君交代了每个耕助社调拨四人，但瑾想着，人多些比较好。”
“故，从每个耕助社多带了四人，都是还未婚配或者家中只有一人的青壮。”
“也好，多些人也好，”赵安思考了片刻说道，“刘主簿那边如何？县里还好吧？”
王瑾再次拱手说道：“府君放心，刘主簿说萧规曹随，一切照旧，县中百姓虽有些遗憾，但还是替府君升太守高兴。”
听闻王瑾的话，赵安心下松了口气，毕竟是自己的心血，若是有了变故，何止是心疼。
“还有一事，需要你们做好准备，”赵安神色变得极其严峻，语气也有些焦急，“你们也知道，自去年伊始，北方各州郡都有干旱之事。”
“我也说过，今年怕是有蝗灾，故，待明日或者后日，各县县令到了郡府，将由你们这些人去代县令。”
“除开留在郡兵的五十名县卒，令支、临榆、海阳各调去各五十名县卒，县中的县丞、县尉全部代管。”
“这.........”除了陈遂，众人有些皱眉，王粟开口问道：“府君，是不是急了些？是否缓一缓为好。”
赵安心中叹了口气，别的事可以缓，唯独这件事，不是他想缓就成，今年的蝗灾规模太大，那些县令根本就不值得信任，“不是我不想缓，但是今年的蝗灾，怕是不小，如今也没多少时日了，若是耽搁了，怕是整个辽西也将流民遍地。”
众人，包括陈遂也是皱起了眉头。
“前些时日，我让你们将所记的罪行，一部分交到赵太守手里，就是为了此事。”
王瑾等众人有些不解，虽知道赵安借着赵苞的手，抄没了一些豪强士族，但这能有多少用？
“府君，虽赵太守抄没了一些士族豪右，但所得粮食，只能救济。”
“且，我等就是到了县中，想让百姓信任我等还需要时间，只怕是来不及让县中百姓一起防备蝗灾啊，”赵默看向上首的赵安，有些忧心的说道。
“此事无妨，”赵安笑了笑，接着说道：“各位可知商鞅徙木立信？”
众人平日看书看过，只是有些不解，这事跟救灾有什么关系？
赵安见众人不解，也不再藏着，笑着道：“此策也算是你们到县里土木立信之举，做好了，不只是救灾，还能让你们之后行事，事半功倍。”
陈遂面色好奇，按耐不住的开口：“府君说吧，到底是什么办法？”
听闻陈遂的话，众人也有些好奇的看向赵安。
“以粮食换蝗虫！”赵安此话一出，王琬和众人依旧有些不解。
“府君的意思是？”王粟代众人开口。
赵安左手放在案几上，语气平缓，“赵太守临走之前，抄没了十家豪右，如今府库和各县收缴的粮食有七十八万石。”
“除了肥如县，本郡其余四县平分，你们就在县中一斤粮食换三斤蝗虫。”
“这个方法好，”陈遂听罢大喜，“府君这是既让百姓一起治理蝗灾，还能分发一些粮食。”
“不止，还有府君说的徒木立信，我等只要信守承诺，之后想在百姓中推广耕助，必定就像府君所说，事半而功倍，”赵默接着说道，眼中满是敬佩。
王琬抬首看向上面那个面容普通的赵安，心中欢喜，他还是像之前一聪慧。
王瑾和王粟也是颔首，向着赵安说道：“府君此策甚好。”
赵安见众人记下，继续叮嘱道：“你们到了任上，不要急着解决县中豪强。”
“这些人，等我见过面，先让他们拿一部分粮食出来赎罪，等郡兵整合再慢慢清理。”
“诺，”堂下的陈遂、王瑾等众人当即拱手。
“阿平，”赵安看向不曾说话的罗平。
“末将在，”罗平当即起身拱手。
“坐吧，都是自己人，不用起身，”赵安摆手，待罗平坐下，便说道：“郡兵如今在册只有两千余人，骑兵只有二百余，全部归你统辖。”
“你从骑兵挑一些人，从什长到屯长全部换成你麾下的骑兵，裁撤换新，将岁数过大的给予遣散钱粮，重新招人。”
“至于步卒.......”赵安说到此处，有些为难，县卒都被分发到各县，耕助社来的人和学子是为后续推广耕助社，动不得，想了想便道：“步卒也同样裁撤换新，暂时让骑兵下马，带一段时日吧。”
“诺！”罗平看着赵安，面色肃穆地拱手。
“告诉兵士，只是让他们暂带一段时间，过些时日，他们还是要当骑兵，别忘了立身之本。”
“府君放心，麾下的这些儿郎，绝不会误了府君的大事，”罗平面带微笑，当即拍着胸，向赵安回复。
赵安颔首，想要继续开口之时，正堂之门开启，陈昱依旧穿着皂衣，身后隐约可见郡府换防的士卒。
“府君，府邸郡兵，已全部换防，”陈昱走到案前，向赵安复命。
看着门外正在换防的府邸士卒，赵安心头一阵安心，往后至少在郡府，不用再提心吊胆。
想罢，起身看着众人，“都去后院歇息吧，这两日好好想一想到任之后，如何去做。”
“仲玉记得给阿昱说一声。”
“诺，”王瑾带着众人领命。
陈昱面色虽带着些疑惑，但还是跟着众人向后堂走去。
“淑瑾留一下，”赵安想起什么，开口喊道。
王瑾神色平静，其余众人则带着些笑，只是都装作未曾听见，继续向着后堂走去，唯有王琬面色有些发红的留下。
等众人身影消失，王琬走至赵安身前，低着头，轻声开口：“怀远兄何事？”
“郡中都尉和各县县令的密册，还需你尽早挑出来，这两日便要用到，”赵安语气平静的说道，接着看了看王琬低头的身影，低声开口：“我想等他们赴任之前就向仲玉兄提起，郡里事务繁忙，到时恐怕只能简单一些，淑瑾不会怪我吧？”
王琬面色羞红，低着头不敢看眼前之人，声音细弱，“长兄如父，你跟阿兄说就好。”
说罢，屈身施礼，便转过头，向着后院走去。
“呼，”赵安吐了口气，看向正堂门外，神色也有些尴尬，虽然大事要做，但也不能一辈子一个人不是。
第77章 逼迫与分润
郡府后堂，烛火摇曳的堂内只有二人。
端坐上首案几扶榻之上的赵安和下首俯身低首的长史。
长史正是当日赵安面见郡府属吏时，端坐上首的那名中年。
“府......府君明鉴，此事必是有人陷害与我家，还望府君明察。”长史此刻后背发凉，身前是摊开的一卷竹简，语气颤抖，耳中听着上首传来指尖敲击案板的声音，不敢抬首。
“熹平四年、八月十日在塞外与鲜卑交易兵器百件、甲胄二十副。”
上方赵安的声音传来，长史耳中如天崩地裂，身体发颤，不敢言语。
赵安停下指尖的敲击，语气带着些劝诫，“徐长史虽不曾有功劳，但亦有苦劳，本官也不想太为难于你，只是朝廷法度在此，本官也是无奈，徐长史家这罪，怕是要牵连全族啊.......”
“还有几个月，陛下就要出兵鲜卑，你说陛下要是知道了，这如何是好？”
“要不？徐长史给我想个办法？我也好全了长史往日的功劳。”
徐延依旧内心发颤，与鲜卑交易，本郡豪右和郡府属吏一些人私下都在做，前些时日，上一任赵太守就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抄没了十家，如今这新任太守竟也有罪证，莫不是赵苞所留？
此事虽有些让人疑惑，但终归不抵自家如今已是刀俎下的鱼肉，想太多又有何益，不过看新任太守私下谈话，想来是有所求。
想及此处，徐延心中有些希冀，思索片刻，语气微微发颤，“家中还有些薄产，可否请太守代为献给陛下？”
“嗯，长史心系陛下，甚是忠心，”赵安夸赞了一句，未有后续。
徐延见赵安没有再说，只得继续说道：“太守新任，府库空虚，可否允下官家中捐献一些粮食，也好郡府用度充裕。”
“这怎么能行？”赵安语气严厉，“徐长史这是要陷我于不义？本官刚上任，就接受你家的献产，传出去如何是好？”
“不敢，不敢！还请郡府给延明示，该如何去做，”徐延一脸的细汗，只求能保全家中，倒不是没想过串联郡中士族豪右，可此等杀头之事，有几人会陪着自家。
且这新任太守可不比前任太守赵苞，他与郡中一些士族和郡府属吏关系根深，还有肥如县为背后依靠，洛阳也是跟脚深厚，又有几人敢在祸及自家之前，行那杀郡守得大罪。
“长史不必忧虑，有些事，本官也是心中有数，”赵安先是安慰一句，接着说道：“本官这新任太守，有些事需要一些可靠之人，我想着让长史帮我举荐一人接任长史？如何？”
“还有就是，本官得陛下信赖，守牧一郡，想着安置流民，可这郡中实在是无粮，过两日各县县令和世家家主就要到访，到时还望徐家主能做个表率，徐长史以为如何？”
“全凭府君做主，”徐延心中恼怒，但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只得从命。
“嗯，徐长史为朝廷之心，本官知亦，想来这竹简所记是旁人陷害，只是这些时日，郡府繁忙，待本官与各县令、世家家主谈过，徐长史的举荐文书送出，本官便彻查此事，可否？”赵安放下了心，看着下方低首的郡府长史，语气显得严肃。
“谢过郡府，”徐延松了口气，虽官职不在，家中还要损耗些钱粮，但至少还能保全族，至于联络鲜卑之事，万万不敢想。
且不说鲜卑会不会答应，赵安从肥如县调集的人马，今日就已抵达城中，开始整顿郡兵，鲜卑到了之后赵安会如何，他不知道，至少自家会最先落个家破人亡。
“如此，长史先回去吧，”赵安语气平和，挥手示意。
“诺，”徐延起身，拱了拱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退出了后堂门扉。
门外，徐延背后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身子还在发软，险些崴脚，在后院门等候的随从搀扶下才堪堪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