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有些疑惑道:“家主这是怎么了?”
徐延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心中思绪搅作一团,既想做些什么,可又不知如何去做,只是在随从的搀扶之下,上了郡府门前的马车上,马车中隐约传来一声叹息,在随从有些好奇之时,伸出手示意回府。
郡府后堂。
赵安正有些疲惫的揉着额头之时,后堂被关闭的门轻轻开启,王琬端着一碗粥走进堂内。
“淑瑾?你怎么来了?”赵安放下揉着额头的手,有些错愕。
王琬秀丽的面容带着些怜惜,轻缓说道:“我刚刚在整理密册和郡府账簿,看怀远兄还在后堂,做了一碗粥给你。”
赵安有些感激地拿过放在案边的粥,看着碗中带壳的粟米浓粥,有些欣慰,不是他不想吃细粮,可如今这时候,还没到能吃细粮之时。
“淑瑾看完账簿了?”赵安随口问询。
“嗯,郡府账簿,除粮食外,还有布帛、五铢钱、金饼等,总计一千五百万钱的财物。”
赵安想起流民衣不蔽体的样子,再想到豪右的储备,有些唏嘘,又有些遗憾,毕竟是边郡之地,比不得甄家这种州郡世家,不过也好,若是那种世家传承,赵苞可就动不得了。
“布帛留着,其余财物,给甄家送过去,让其帮着换粮食吧。”赵安揉了揉额头说道。
王琬看着赵安劳累的模样,想伸手,可又想到二人还未到那个时候,便息了心思,开口道:“如今旱情已是明显,只怕甄家不愿意换粮。”
“无妨,无非就是粮价多少的问题,就是再贵也要换,还有之前分润的那份分成,全换成粮食,”赵安放下手,端起粥吹了吹,沿着碗边喝了一口。
“此刻,什么都没有粮食重要,有了粮食才能让百姓过了今年,才能接纳更多流民。”
“好,我明日就遣人去驿站送信。”
“嗯,”赵安点了点头,而后问起了商市,“商市如何了?”
王琬思考了片刻,捋了捋耳旁的青丝,面带微笑道,“去岁商市利润,比前年还好,总计在三百余万钱,怀远兄如今是太守,往日郡府那份,不用再给,至于其余分例......”顿了顿,看向赵安问道,“怀远兄是何打算?”
赵安皱着眉,闭目沉思了一瞬,语气平静地开口,“刺史府.......刺史府的分例削减至一成五,鲜卑三部和乌桓丘力居的分成加点。”
“校尉夏育的分成也加上吧,我在洛阳的出兵提议,夏育虽没有来书信相问,想来心中会有怨,须得安抚一下。”
王琬皱了皱眉,“怀远兄,只怕加的不多,夏育未必领情。”
“夏育就给他多加一成,往日分例一成五,如今再加一成,想来能让他安稳一些。”
“至于,鲜卑弥加和素利二部,给他们多加一成至三成五,若是朝廷兵败,靠着这些年的商市分例和往后增加的贸易,想来也能让他们顾忌一下,值不值得。”
“对了,还有厥机部一成,乌桓丘力居也加到一成五。”
“诺,”王琬听罢,轻轻施礼,犹豫了一下,不解地问道,“怀远兄这里不要了?”
第78章 各家家主
赵安放下手中的陶碗,面色有些无奈道,“非是我不想,只是暂时不能。”
今岁出兵鲜卑,可是大败,若灵帝按照他的建议,结果或许犹未可知,可如今却是不伦不类,恐怕还是会如历史上一般,折损大半。
心中叹了口气,好在幽州这一路没动,哪怕两路兵败,幽州还是保住了。
想罢,赵安在面上露出一丝笑容,看着王琬说道:“这些钱虽不少,但对鲜卑三部和乌桓来说,也不算多,只是用来笼络的,后续贸易才是能让他们安稳的底气。”
“往后要大量交易羊毛和耕畜,不用劫掠、枉死儿郎的性命,既能换得所需,丘力居和鲜卑首领想来不会算不过来这笔账。”
王琬虽有些不甚认同,还是颔首,接纳了赵安所说。
赵安看了看王琬的面色,知道她不能理解,也未解释厥机、素利、弥加三人在曹魏时期被封王,平日虽有劫掠,但内心还是想归附贸易之事。
“淑瑾回去吧,早些歇息,这几日,还有的忙。”赵安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对着王琬说道。
“也好,琬先回去了,怀远兄也早些休息。”王琬起身回话,将案上的空碗放在食盒中端起,趋步出了后堂。
一步一步来吧,心中想罢,赵安吹灭了烛台,借着月光走出了后堂,向着后院走去。
——
清晨,郡府正堂门扉大开,微凉的风吹进了堂内,堂内端坐下首的众人,紧了紧身上的衣物。
徐延安坐在下方众人的左侧上首,面色沉重,闭目不语,自那日夜谈已过了两日,他已是认命,郡兵已被整合,赵安的班底已是彻底掌控,伍长让士兵推举,而自什长到司马,全部由赵安带来的人充任,如今只听从太守赵安一人的军令。
想到此处,徐延有些无奈,听着耳中各家家主和各县县令的纷扰之声,心中带着些许嘲讽,真以为是新太守与尔等交心不成,只怕这些人今日走出郡府之门前,都得脱一层皮。
赵安面带微笑,自后方步入正堂,端坐在上首案几后,案侧立着郡兵服饰的李禾,腰间悬着刀刃。
看着下首左侧的郡府属吏和右侧的各县县令,及安座在案几后的郡中剩余的近二十余各家家主。
下首安座的众人,停下交谈,忙起身见礼。
“见过府君。”
“嗯,诸位都坐吧,”赵安面带微笑,语气随和,“诸位都是本县支柱,往后还需仰仗诸位,本官才能治理好地方,替陛下护好一方。”
“本官将诸位召集,一是想见一见诸位,结交一二,二嘛?就是想着郡中往后有事,本官还得求到诸位,故,劳烦诸位远道而来了。“
赵安说罢,下首众人中站起一老者,拱手道,“府君替陛下治理一方,我等必然相助,只是不知府君有何事,需我等代劳?”
“本官新任,还认不得郡中各位贤达,老丈是?”赵安看了看起身的老者,在其身上的柞丝绸衣物上多打量了一眼,随后看向鬓角发白的面容问道。
老者拱了拱手,“回府君,老朽海阳县田氏一族。”
“哦?不知田丈跟右北平的田氏可有关系?”赵安有些好奇,右北平的田氏一族后世出了一位名人,只不过其人现在岁数不大,相比其他人,名声不响就是。
“未有,或许祖上曾有,”老者稍疑惑片刻,不知赵安何意,便开口解释道。
“原是如此,”赵安点了点头,笑了笑。“田翁坐下吧,本官比较随和,不看虚礼,田翁年岁不小,不必起身。”
接着目光扫过下方的众人,继续说道,“至于何事,暂不急说,诸位路上辛苦,本官备了些许薄食,诸位先用上一些,稍后再议。”
说罢,示意身侧的李禾上食。
不多时,府中郡兵端着食盒,给堂中众人的案上摆上一碗浓粥和一碟酱块。
“诸位,府库空虚,郡中百姓粮食断绝,故,还请诸位多多担待,”赵安面色带着些歉意,笑着向众人拱手致歉。
“不敢,府君心系百姓,实乃是百姓之幸,”下首一名家主出声,众家主也是随声附和。
“正是,张家主所言不错,我等替郡中百姓,谢过府君。”
众家主出声之时,唯有坐在右侧上首的各县县令和郡府属吏互相对视一眼,事不关己垂目不语。
而右侧上首的一名青袍中年,看着案上的吃食,捻着胡须若有所思,眼底带着艳羡和忌惮,去岁年初还与其一样,如今却要仰视,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且,从赵安往日的行径看,只怕此宴不止是不好吃。
赵安端起碗,细嚼慢咽,就着酱块,将碗中的粥吃完,带着温和的笑,看着下方众人。
下首各家家主,看着案上的吃食,皱着眉头,互相看了一眼,在赵安注视的目光下,咬着牙,沾着酱块,喝着碗中的带壳粟米粥。
见众人用完食,赵安神色平静,语气温和,“诸位家主见谅,餐食实在是简陋,实是本官郡府无粮。”
下属属吏垂目不语,各县县令也是低头不看,唯有各家家主心中腹诽,前些时日,上任太守赵苞抄没十家,怎么可能无粮,这分明是要各家再出些钱粮。
虽心中不岔,但也无人出声。
赵安目光扫过下首不语的众人,缓缓地开口,“今岁眼看着要有干旱,郡中府库粮草不济,若是郡中百姓缺粮,郡府将无粮救济,本官想着,诸位乃是郡中支柱,可否接济郡府一二?”
下首众家主听罢,纷纷低首与旁侧之人交换眼神。
堂内静了片刻,海阳县田氏老者起身拱手,“郡府所求,田氏自当响应,故,田氏出两千石,用于郡内备灾。”
其余家主也纷纷报数。
“张氏出一千石。”
“回府君,陈氏虽家底薄,然府君为了郡中百姓,陈氏也不甘居后,出五百石粮食。”
“好,好!”赵安面带笑容,语气欣喜,“都是本郡良家,本官谢过诸位,”接着语气不变,左侧上首的长史徐延,“长史是徐家家主,也是本郡望族,能接济郡府多少?”
徐延垂目,心中暗叹,向着赵安拱手,“回府君,徐家可出两万石。”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顿时有些愕然,看向端坐的长史徐延。
赵安点了点头,看了看众人震惊的神色,看向徐延,带着些许问询,“是不是多了点,徐家虽是郡中望族,家业颇大,这么多粮,是否为难?”
垂目的徐延面色变得僵硬,咬了咬牙道,“府君勿忧,下官也是陛下的臣子,为郡中百姓出力,护好一方,也是职责所在。”
“嗯,”赵安听罢,只是敲着案几,闭目不言。
见上首没有说话,徐延面色变得铁青,深吸了口气说道:“下官可让家中用度缩减一些,出三万石粮,以解府君之忧。”
“这.......”下方各家家主面色大变,看了一眼徐延,纷纷交头接耳。
堂内立时变得喧闹。
第79章 公孙家
赵安敲击案几声停下,神色惊喜,看向下首的徐延,“长史此言当真?这可不能虚言。”
“不过,还请长史不要为难,本官虽想救济百姓,也不想让长史过于为难。”
徐延低着头,吐了口气,平复了心绪,语气平缓,“不敢,家中还是有些余粮,谢过府君体恤。”
“如此就好,”赵安瞪了一眼身侧憋笑的李禾,面色和蔼地说道,接着看向下首众位家主,“众位家主以为如何?”
堂内轻声低语的众人,看了看彼此,有些忐忑地开口,“郡府长史既出了三万石,张氏.......张氏出五千石?”
说罢,张氏家主抬了抬眼角,快速看了一眼上首的年轻太守赵安。
“嗯......”赵安似是未听到,继续闭着眼,状若沉思。
片刻之后,待众人有些焦急的时候,赵安睁眼,神色带着一丝问询,看向张氏家主道,“听说前年张氏嫡子在堡中杖杀了一名奴仆,不知是真是假?这朝廷法度所在,张家主可不能徇私枉法!”
张家主忙俯身低首,额上带着虚汗,“望府君明察,此乃是家中两位奴仆争执所生事端,非是家中子弟所为。”
“可本官这里有被害之人的家眷证言,那名加害的奴仆如今也在郡府牢狱,张家主所言许是真的。”
“不过,本官想着,如此谣言对张氏不利,可否由本官亲自审问?还张氏清白。”赵安语气舒缓,带着些许好意的看向张氏家主。
“张氏愿出万石,”张家主面色煞白,想不到被杖杀的那个奴仆家眷,竟被赵安带走,难怪当时找不见,想来是被其带到了肥如县,想罢,面上冒着一丝冷汗。
“好,好!”赵安大喜,似是忘了之前奴仆之死之事,言语激动,“张家主深明大义,本官必会上奏给陛下,以彰张氏的功劳。”
张氏与赵安的交谈事毕,剩余郡中世家家主面色变得难看,闭口不言。
正在堂内变得寂静之时,穿着不甚奢华的陈氏家主起身拱手,有些纠结地说道:“府君,陈氏家中粮食实在是不多,只能.....只能出三千石。”
“陈家主不必如此,陈氏在县中名望甚佳,家中余粮不多,本官在肥如任职时就与陈家主是旧识,岂能不知?”赵安点了点头,温和地看着陈家主。
“陈家主出个千石即可,不用为难。”
“谢过府君,”陈家主当即大喜,连忙躬身谢过。
下首众家主中,也有一些人松了口气,这些人皆是郡中颇有声望、与赵安往日有交情之人,此刻见陈家主被刻意少交粮食,几人心中便安心了些。
随后一一起身,报出了所捐的数目。
赵安也是面带微笑,也不反驳,一一谢过。
余下众人看着此景,心中有些担忧,自家或多或少都有些名声不好,如今看来,不得不多出一些,换取赵安抬手放过。
田氏老者起身,自家族中破事不少,此刻只能用粮赎罪,想罢,语气带着无奈,躬身行礼,“府君,田氏家中还有些余粮,即是府君所求,故,田氏出万五千石。”
“田翁客气,本官替陛下和郡中百姓,谢过田氏的救济,”赵安面上露出笑容,起身回礼。
众人见田氏低头,也不再闭口不言,纷纷报数,数量在万石之两万石不等。
赵安见众人报数,面色带着满意,“本官谢过诸位,诸位也不必运到郡府,都是为诸位县中百姓用度,交于县中府库即可,到时由各县县令核验即可。”
“今日,诸位也是劳累,回去歇息吧,本官就不留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