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40节

  “分发粮食?”妇人有些错愕,放下手中的锄头,替少年抚了抚后背,帮其缓了缓气。

  “也不对,”少年平复了气息,看着阿母粗糙的脸,兴奋地说道,“是用蝗虫换粮食,三斤蝗虫换一斤粮食。”

  “蝗虫换粮食?”

  “嗯,”少年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刚刚在亭舍处听见的,新来的亭长说话很是和气,身后带着两辆牛车,车上都是粮食。”

  妇人愣神之际,院门处一道声音响起,“王家嫂子?”

  破败的院门处,站着两名穿戴甲胄的军士,而对着院中妇人喊话的青年,肩膀上扛着一个麻袋,正向着院内观望。

  “你是?”妇人将双手在身上的麻衣上擦了擦,目光看向篱笆围墙外的郡兵,有些恍惚,自己家就一贫苦农户,也没有相熟的从军,此人是谁?

  喊话的郡兵,见妇人未认出其身份,也不恼,打开陈旧的木门,扛着麻袋,走进了院子。

  “王家嫂子,是我啊!”军士带着同僚站到妇人跟前,满脸喜色的说道。

  妇人仔细看了眼眼前穿着甲胄的壮实青年,依旧未能认出,只得带着些歉意道,“妾......妾有些不认的吏长。”

  军士看了看周遭空旷的院子,整个院子杂草颇多,只在极小的一块地上种着些葵、韭等农户常食的小菜。

  而在正前方的屋舍,显得破败不堪,好几处都露着风。

  军士的目光看向身前的妇人,只见妇人干瘦黝黑,虎口裂了繁多的口子,身上的麻衣缝了一层又一层。

  “阿嫂,阿兄呢?”郡兵看着眼前破败的家,皱着眉,有些疑惑。

  妇人听闻来人问起她家男人,眼神变得暗淡,低下头,手轻轻护在身前少年的肩膀上。

  “阿父不在了。”自陌生的青年郡兵来了之后,一直乖巧站在阿母身前的少年,语气有些落寞地说道。

  郡兵愣了一下,语气显得迷茫,“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

  妇人依旧低着头,手放在身前少年肩膀上,话语低缓道:“去年县里旱情,张氏的田租和县里的税粮交完,家中没剩下什么,他就去山里挖些野菜,回来的时候就喘不上气。”

  “我问他,他说摔下来的,后来躺了半个月,实在是无钱医治,夜里他就......”

  军士听闻,眼眶变得通红,肩上的麻袋掉在地上,跪在妇人身前,“阿嫂,我......我不知道啊。”

  妇人看着身前的军士跪在地上,将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在陈旧的麻衣上擦了一擦,想上前扶起,只是伸了伸手,又有些畏惧的缩了回来。

  “你......你先起来说话。”妇人看着军士这个模样,实在是有些手足无措。

  青年军士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红着眼起身,用手擦了擦眼睛,看着眼前也有些红眼的妇人,声音有些嘶哑,“嫂子,我是阿牛啊。”

  “阿牛?”妇人有些恍惚,片刻之后,眼中有着惊讶,细细打量了一眼身前壮实的青年,与自己记忆中相熟的那个瘦弱青年对比,“你是原先在隔壁的那个阿牛?”

  “是我,要不是三年前阿兄帮着采药,我或许就没了,”郡兵抹着眼说道。

  妇人有些不敢认,那时的青年可是瘦弱的很,也才十六岁,与自己的阿母更相为活,偶尔自家有些余粮,还会帮扶一二,后来生了病,是自家男人采了些草药,硬熬过来的,后来就说要去肥如县,从此就没了音信。

  “你是隔壁周家阿母的儿?”妇人有些不敢认。

  “是我。”周牛声音带着些嘶哑,问了一句,“阿嫂为什么不去肥如县找我?”

  “他不在之后,我想过带着儿去肥如县,可你阿兄不在之后,欠了张氏一些钱,走不得。”妇人语气平静,接着眼神中带着些疑惑问道:“阿牛这是?”

  “不怕,过几日就收拾张家,”军士说罢,在身后同僚轻轻拍了他肩膀之后,回过神,向四周看了看,见周遭之人虽有好奇,但在家中未出,便安心了些,不再谈及,转而说起自己。

  “自三年前到了肥如县,府君给我们分在耕助社,分田安置,”说到此,周牛的话顿了顿,“哦,就是以前的肥如县赵明廷。”

  “去年我就在县里当了县卒,今岁赵明廷升任府君,我们就到了府城,我被分到郡兵当了什长。”

  周牛的遭遇,让妇人有些错愕,看着与从前如若两人的青年,带着羡慕和好奇问道:“你们吃的真好,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周牛用力擦了擦脸,不再妇人面前露出悲伤,语气高兴道:“府君派人将此县的县令代管了,因为我本就是海阳县之人,故,我被分到了这里。”

  “府君说了,以后这个县也要像肥如县一样。”

  “真......真的吗?”妇人似是确认一般地问道,肥如县如何,周遭的百姓都是知道的,心中都有些艳羡。

  “真的,”周牛语气坚定地说道,接着将地上的麻袋拎起,“阿嫂,这袋粟米,我先给你放到屋内。”

  说罢,在妇人沉默的跟随下,进到屋内,将粮食放在了厨舍。

  看了看屋内简陋的一切,周牛压着心绪,转身走出了屋内,走至同僚身侧,停顿了片刻,又转身走至门前站立的妇人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避着周遭的目光放入了妇人身前的少年怀中。

  “这是这个月发的军饷,钱不多,阿嫂不要嫌弃。”周牛轻声说道,接着转过话头,“明日乡中亭舍处,一斤粟米换三斤蝗虫,阿嫂别忘。”

  说罢,向着身后的同僚走去,走了几步停下,转身看了看漏风的屋舍,周牛看向愣在门口的妇人说道,“过两日我带着人过来给阿嫂修缮屋舍。”

  接着,不再停留,走至同僚身侧,二人结伴,出了破旧的木门,步入了对面的院舍。

第90章 陈家郎君

  “陈县令初到,既拿下县中坐赃枉法之徒,还本县清明,陈氏代县中庶民,谢过府君和明廷。”临榆县县廷正堂,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身着柞丝绸儒袍,对正堂上首位的另一名官服青年拱手施礼,面色带笑,口中话语也是客气异常,唯有眼底却带着似有似无的鄙夷。

  陈遂听着眼前青年的言语,哈哈一笑,拱手客气道:“陈家郎君客气了,府君在本官来时就叮嘱过,陈家德被一方,泽及百姓,让我多向陈家亲近。”

  “本官初到,县中之事,还多有不解,县廷之中能有陈氏子弟,即是本官之幸,亦是百姓之幸。”

  “不敢,陈县令客气了,”陈氏青年,低首拱手,嘴中客气异常,却在心底暗叹,阿父素来以清名自持,如今为何对依附阉宦、无有家学根基的太守,反倒如此看重,未免失了士族体面。

  “陈郎君不必如此,都是为了县中百姓,”陈遂面色依旧,伸手虚扶,接着说道,“本官来时,府君交于一件迫切之事。”

  “这几岁天下年年有旱,今岁开春也是旱情明显,故,府君着本官到任之后,以粮换蝗虫,既为救济百姓开春缺粮,也算是防备灾情。”

  “还望陈家郎君能告知陈家主,让家中佃户多多配合县中防灾事宜。”

  陈氏青年,愣了一下,不论是族中或者县里的农户,也正忧心此事,只是未曾想到,郡府要用粮食换,这倒是个好办法,故,连忙答应,“既是府君所求,陈氏理当配合。”

  “嗯,”陈遂面色带笑,“那就代我谢过陈家主,若能提早防备,解决灾情,本官必给府君回信,陈明陈氏功劳。”随后,面色带着些许的纠结,“还有一事,本官想明日派遣士卒下到乡里,就近让百姓换取,只是下乡人数众多,想安置一些在陈氏乌堡厢房和仓房,不知?”

  “理当如此,陈县令不必客气,县令乃是为县中百姓,不论是朝廷率民供事之策还是为县令仁心,陈氏理当配合。”陈氏青年拱手应下,心中却又有些不解,这不是惯例?何须特意说明,不过也未追问。

  陈遂笑了笑,双手轻轻一搓,“那就多谢陈氏了,还望陈郎君回去,对县中其余家主也知会一声。”

  “诺,”陈氏青年有些疑惑,县中这是要下乡多少人。

  “既然如此,本官也就不多留陈郎君了,”陈遂起身,一脸的微笑,言语客气,“陈郎君请!”

  “啊?好,”陈氏青年见陈遂突兀地送客,愣了一下就起身,躬身拱手,“陈县令留步!”说罢,退后几步,便转身出了正堂。

  陈遂则是满面笑容地随在身后,将其送出了县廷之门。

  看着远处身上衣着泛着柔和、温润之光的陈氏青年背影,陈遂身侧站立的一名皂衣青年说道:“明廷,此策能行吗?”

  “阿四放心,这率民供事是地方的常态,”陈遂身形挺直,转首看向身侧的青年,笑着说道,“当初在肥如县,明公就是这么做的。”

  “率民供事?”李四面上带着些疑惑。

  “嗯,此制度,本是让地方豪右配合官府出房、出粮安置差役,正好能用来诈开堡门,当初明公做的可比我狠多了,”陈遂似是想起往昔,脸上带着些敬佩,接着说道,“阿四,你安排几名县卒下到乡里的各豪右家中,也把此事说一说,前有陈氏郎君的铺垫,后有县卒通知,必能让他们放下戒心。”

  “陈氏与王氏呢?”李四沉思了片刻,看着陈遂问道。

  陈遂挠了挠头,面色有些遗憾,“这两家在本县声望甚佳,明公想留着做个样子,先清理另外两家即可。”说罢,看着李四问道:“那些县令和都尉的家财,先不忙着检核,县卒裁撤如何了?”

  “正在清理,稍晚些就能事毕。”

  “嗯,”陈遂听罢,转身跨过县廷大门,接着转身说道,“阿四,县里的都尉,就先由你担任。”

  “诺,”李四跟在身后,拱手领命,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陈遂看着李四,有些无奈道:“让你当县尉,你怎的不高兴?”

  李四笑了笑,“陈君当了县令,不也是跟平常一样?”

  “那倒是,还是待在明公身侧有趣,”陈遂听罢,想了想道,接着也不再多想,开口说道,“走吧,去看看郡兵和县卒。”

  “诺。”

  ——

  县城外,陈氏青年骑马走在官道,面带思索,往日的县令都是依靠县中士族推行政令,这位郡府下来的代守令,虽言语客气,对士族颇有依靠之意,却直接越过士族,甚是奇怪。

  正在青年思索之际,前方官道左侧一里,却出现了一座坞堡。

  “郎君,前方是李氏坞堡,”青年身侧的随从,策马上前提醒。

  青年回神,看向前方,颔首说道,“嗯,拜访一下,将新任县令所求说一声。”

  “诺,”随从领命,与另外三名跟随,驱马跟在青年身后,下了官道,向坞堡而去。

  坞堡门前,青年拽住缰绳,对着坞堡围墙上巡视的部曲,拱手高声道:“陈氏陈策,拜谒李氏家主。”

  坞堡围墙上的部曲探着头看了看,便有人下了围墙。

  不到片刻,堡门开启,一名穿着窄袖短襦,脚下穿着些许陈旧胡鞮的壮年走了出来,打量确认了眼前之人的容貌之后,拱手说道:“陈郎君稍候,这就遣人告知家主。”说罢,往前踏出几步,待看见围墙上麻布短褐的部曲,便伸手挥了挥。

  而后就站在青年和随从身侧,静静等候。

  不多时,堡门开启,一名年岁相仿的青年,同样穿着柞丝绸的衣物出门迎接,话语显得亲近,“陈兄?你怎么来了?听闻你今日去县城见新任县令,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策看了看青年身上的衣物,又看了一眼远处农所用的曲辕耧车,心中嘀咕,这几年肥如县的新奇之物,真是一年比一年多,整个郡哪家士族都有他们产的新式农具和布料。

  “嗯,刚从城中回来,新任陈县令有些事务,让我带给县中各家,李兄这里顺路,我就先来了,”陈策收回心绪,满脸微笑地对身前的青年拱手说道。

  “即是如此,陈兄请入内叙话,”李氏青年听罢,未在此地相问,而是侧身相请。

  陈策点了点头,“也好,”说罢,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交于那名穿窄袖短襦的部曲,跟在李氏青年身后入内。

  随从则是牵着马,跟在部曲身后,向着马厩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陈策在李氏青年的相陪下,出了堡门,带着身后的随从骑马向县中另一士族而去。

  “郎君?”一名管事老者,看着身前的李氏青年唤道。

  李氏青年神色平静,心中却想着陈策所说之事,想了想,此事也是常例,父亲也已应允,便不再多想,看向老者,“嗯,回去吧。”

也不知道写什么合适,就这样吧......

  有件事想跟大家说一下。

  是关于更新问题的,明天开始,我想回到一天两个章节了,先跟大家说声抱歉。

  这么做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个是,成绩不好,当然,关于这点,做为新人的我,心里还是有AC数的......,所以,虽然有点失落,但还在心里承受范围之内。

  最主要是第二点,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我写这本书,最初的动力就是几年前,突然在脑子里蹦出来的一个人,就是现在的主角赵安,我就是想写这么一个人在古代的一切和发生的事,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耽搁到了去年年底,才正式动笔试着写出来。

  对于成绩,我对我的第一本书,其实没有太大的要求,就想着写出来、写好点、顺便练一练这种心态。

  所以这本书,我忘了之前有没有跟大家说过,会写完本,没说也无所谓,在说一次就好,这本书绝对会写完,喜欢看的话,大家继续看就好,不用怕我鸽子了。

  然后就是具体遇到的问题了,就今天发的章节里,那个关于周牛这个章节,我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有,但我自己是不满意的,觉得不如之前免费章节时期那个祖孙二人秋季分粮和上架前那个船工那段。哪两个更多是在细节的展现,而这一章,我感觉就是有点刻意那种,细节上差点意思。

  成绩我可以不在乎,但是这第一本书,还是有很深的想法和感情,所以我想写好,而不是无动于衷,想每天写的更好点,而不是只有量,就是这些了。

  谢谢大家的喜爱,以及宽容。

第91章 快速清理

  县城城外,晨风有些凉意,一处空地有三百名郡兵和二百县卒列队等候,而在不远的城门则是紧紧关闭。

  陈遂骑在马上,对着身前的众人高喊:“诸位,此行是要拿下县中李氏和高氏两家豪右。”

  “两家在县中兼并土地,为祸乡里,故,本官今日要将其抄没家产,安定县中。”说罢,话语停顿,目光扫视眼前穿戴甲胄的郡兵和皂衣县卒。

  郡兵倒是没有过多议论,毕竟不是本县之人,心中除了有些惊讶和忐忑之外,没有太多想法。

  然,县卒却互相对视,对着身侧之人小声议论,他们本就是县中之人,对两家多有熟悉,平日这两家确实也是有些横行乡中,众人议论了一会,便看向最前骑在马上的新任县令陈遂。

  见众人不再出声,陈遂点了点头,心下却有些疑惑,那些宦官的门生,在各地州郡,哪个不是随便罗织罪名抄没地方豪族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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