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41节

  就说王甫的门生沛国相王吉,动辄抄家灭门,明公这个张让的门生倒是稀奇,对百姓从不苛待,即使是抄没豪右,也要找齐罪证。

  不过也好,若不是如此,当初明公又怎会救下众人,众人又怎能有机会随在其身侧。

  想罢,陈遂面上露出笑容,对着身前的郡兵和县卒道:“诸位记住,此行虽是缉拿两家,但不得欺辱堡内下人和婢女,若有人不尊‘三约八律’之令,军法不容,听明白没有?”

  “诺,”下方的新募郡兵和县卒虽有些不解,但还是高声领命。

  郡兵管吃住,每月还有五百钱的军饷,而县卒本就是本县之人,也算是乡里的熟人,故,两方也都没什么意见。

  陈遂颔首,看了看天时,向着身侧的李四道:“你带三队郡兵和百名县卒,去李氏乌堡,我去高氏。”

  “此刻刚到辰时,你慢着点,在巳时动手,而后让县卒封锁乡道,阻上一个时辰,别让消息漏到高氏那里,虽有些过于谨慎,但还是小心些为好。”

  “我这里快速行军,估摸着两个时辰就能到,在路上修整半个时辰也够了,两个半时辰就能动手,只要开了堡门就好。”

  “诺,”李四在马上拱手领命,脸色严肃,“明廷小心。”

  “嗯,”陈遂面上也带上一份肃杀,点了点头,“启程吧。”

  二人说罢,各自向前,领了郡兵和县卒,向着官道相反的方向而去

  陈遂骑着马,身后是同样骑马的十名甲胄骑士,再往后是百五十名轻甲郡兵和皂衣的县卒,正小跑跟在后方,身上弓弩和刀戟齐全,还有两辆马车拉着粮食跟随。

  而李四则是回首看了一眼即将消失在官道的陈遂一行,缓慢行军,向着李氏乌堡,慢慢走去,身后同样有两辆粮车跟随,只不过与陈遂不同之处是,拉车的是两头犍牛。

  辰时过了一半,官道两侧的农田,已有农户在俯身劳作,看着官道上的大队人马,有些惧怕,但又好奇观望,看到队列最后的两辆粮车,心中有些喜悦。

  昨日坞堡内的李家仆人就去各家说过,今日县里会遣人来乡中,在亭舍用粮食换蝗虫,而后不久,县中的县卒也快马奔走告知,不想这么早就来了。

  官道两侧的农户很是高兴,虽然略微好奇,怎么这么多人押送,但与自己等人无关,也就未放在心上。

  李四看着两旁的农户所用的农具,心下有着敬佩,府君让县中工匠改进的农具在辽西各县已是多有普及,当初将此改良技艺送与各县豪右士族之时,县中还多不解。

  如今看来,府君真是眼光长远,各县士族豪右甫一拿到手就将农具改良,如今接手各县,倒是能省不少农具普及的时间。

  “不要急,跟好各自吏长,”回过头,李四看着稍有些散乱的队形,大声喊道,接着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还是未经操练,有些散漫。

  一行人在四周农户的目视下,不急不缓地走向了李氏乌堡。

  辰时刚过不久,前方就见到了李氏坞堡,此刻坞堡四角的望楼上,正有人看着官道上行进的大队人马。

  李四远远望了望,而后便不在意,继续在官道上缓慢前行,口中则是向身侧的郡兵低声嘱咐,“让郡兵打起精神,做好准备。”

  “诺,”郡兵领命,对着身后的人小声传达。

  不多会,人马停在坞堡门正前方一里的官道,这里是距离堡门最近之地。

  李四催动马匹越众而出,身后是二十名轻甲的郡兵,慢慢走至李氏坞堡门前。

  “李氏家主何在?我乃县中新任县尉,还请李家主出门问话。”李四一脸严肃地看着坞堡墙上的麻衣部曲喊话。

  堡墙上的部曲听闻,忙探头看了一下,便有一人匆匆下了堡墙。不到片刻,昨日那名穿胡鞮的部曲走出堡门,向着李四拱手道,“已遣人通知家主,还请县尉稍候。”

  李四此刻的心绪有些不平静,但面色未显,点了点头,便在马上等候,身后的郡兵脸上带着些忐忑,不得不低头掩饰一二。

  门口的李氏部曲,看着郡兵有些皱眉,但见领头的李四正用眼角盯着,虽心中有些疑虑,但不得不站在原地等候。

  约莫一刻钟,堡门传来声响,一名中年儒生穿着得体的儒袍,带着两名随从从堡门走了出来,面容洁净,五官端正,容貌甚佳。

  见了来人,李四下马,面色和气地拱手道:“李家主,叨扰了,本官要在乡中以粮换虫,为防止宵小和劫匪,故,带了些人。”

  “岂敢,县尉客气,陈县令乃是府君属吏,如今到了本县,惠及百姓,李氏谢过,”中年儒生先是客气,接着看向李四身后的众人和官道上的十余骑马的甲胄骑兵和百余名郡兵,眉头皱起,有些疑虑地问道:“不知要安置在堡中的有多少人?”

  李四看了看儒生的脸色,指了指官道上队列最后的两辆牛车,“此行带了二十石粮食,且还要负责在乡中喊话,故,人多了些。”

  “不过李家主勿虑”李四先是说了说牛车上的粮食,接着安慰道:“在堡内安置二十人即可,其余人等在别家和亭舍安置。”

  李家主听罢,松了口气,面上却显得不在意道:“原来如此,那县尉就请吧。”说罢,稍微犹豫片刻,就挥手示意,将堡门开启一侧。

  李四面色温和地点了点头,一手背在身后动了动。

  随着堡门一侧开启,李四当即窜出,腰间的环首刀抽出,架在儒生的脖颈上,“动手。”

  身后的郡兵分出四人,抽出腰间的刀,扑向儒生身后的两名随从和那名部曲,其余人则是快速冲向开启的一侧堡门。

  而在官道上随意游弋的十余名骑兵,当即大喊,催动身下的马匹,向堡门冲锋,其余郡兵也是手持刀盾和长戟向着堡门奔跑。

  县卒则是在几名领头之人的带领下,留了三十余人在正门之外,其余人顺着乌堡两侧绕了过去。

  “完了,”看着堡门的部曲被甲胄军士当场缴械,顺势把另一侧的堡门也打开,十余名骑兵冲进堡内。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中年儒生,内心万念皆空。

  看着从官道奔袭而来的郡兵,口中高喊:“只诛首恶,无关人等让开!”涌入乌堡。

  儒生一脸灰白,身体疲软的瘫坐于地,再也顾不得脖颈上的刀刃。

第92章 公孙氏的试探

  “王君,给各家的名刺已送过去了。”

  令支县后堂,堂内上首是身着皂衣的王粟,而在下首左侧首位,正坐着一名青袍中年。

  此刻,那名青袍中年正对着上首拱手说话。

  王粟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看向中年和气说道:“程君往后有何打算?是回乡还是,另谋一地县令之职?”

  “若是有意,我可以给府君去一封信,帮你在辽西之外另谋一处。”

  “谢过王君好意,但......不必了,我想回乡歇息一些时日,”听闻王粟的话,程玉忙摆手谢过,如今能安稳留得一命,能带走些许钱财,心中已是甚为满意,他哪敢再提什么所求。

  见程玉拒绝,王粟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程君若是有求,不用拘谨,府君在本官来之前私下说过,程君虽算不得好官,但亦不是为祸县乡的,枉法之吏。”

  “故,只要程君能自行辞官,程君这些年的浮财,除粮食和布帛之外,可尽数带走。”

  听罢王粟之言,程玉心中有些感慨,他这些年虽算不得能吏,但也确实未曾为祸县乡,不想,这竟成了宦官出身的太守,放其一条生路的缘由,真是有些讽刺。

  程玉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惫,“县中士族众多,各家所送,收与不收,也无甚区别,乡里的事,还是各家家主说了算。”

  王粟颔首,“程君说的是,所以,我想着在上任伊始,就与众位家主再议一议,免得耽搁府君的大事。”

  “也好,王君的邀请,想来各家家主,不会不给一份薄面。”

  “程君高看了,本官往昔不过是替府君多奔波于几县,说起来,程君与我也算是老交情。”

  程玉苦笑不言,往年时候,眼前之人每年都往各地奔走,收购耕畜,多次经过令支,也确实是薄有情面。

  “府君也让我代为感谢程君,在两年前公孙旁支之事和往年流民过境之事上的援手。”王粟见程玉未说话,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些许小事,府君客气了,”程玉面带唏嘘,拱手俯身。

  “对程君来说是小事,对府君可是大事,”王粟摇了摇头,起身走至窗前,看着空旷的内院说道。

  程玉听罢,想张嘴说些什么,终归没说出口,想了想赵安在肥如县的所为,这些事对这位新任太守来说,也确实是重要的事,虽然不甚理解,但能因往昔给予过境流民的方便,留得自己的性命,心中已甚是满意,故,也不再多说。

  “县中的各属吏?”沉默半晌,程玉看向窗前的王粟,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留了,依律查办,无罪的回家,有罪之人,依律查办。”王粟没有回头,平静地说道。

  “也好,府君要以粮换虫,若无王君带来的人手,依靠这些县中士族子弟,也确是不好办。”程玉面色释然,想了片刻便接话说道。

  正在二人沉默之时,后堂的屋门被推开,一名皂衣县卒进门,目光扫过堂内,看向窗前的王粟道:“明廷,公孙家的人求见。”

  “王君即是有事,程某就告辞了,”程玉听闻皂衣县卒的话,起身看向王粟,拱手告退。

  “嗯,程兄慢走,我就不远送了,”王粟看了眼县卒,便向程玉说道。

  “王君留步,”程玉说罢,走向屋舍之门,在县卒避让之后,稍拱手示意,便出了后堂。

  “走吧,”王粟见程玉出门,向着县卒说道。

  县廷正堂,那日在郡府辞官的公孙家子弟,穿着儒袍正端坐在扶榻上静候,只是心中并不如面上那么沉稳。

  正欲稍稍活动一下腿脚之时,王粟从后方步入到正堂之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语气平静地对其说道:“公孙君是有何事吗?”说罢,坐在上首的案后。

  “明廷新上任,公孙家过来给明廷恭贺。”这位郡府前任兵曹掾,一脸温和,就像不记得之前在郡府之事,接着示意身侧随从将手中的木盒递过去。

  王粟看着被县卒接过,放置在案上的木盒,有些愣神,这是贿赂?

  “明廷新任,公孙家备了些薄礼,都是常例,望明廷不要嫌弃,”这位公孙家之人,一脸坦然,看着眼前愣神的王粟说道。

  “即是薄礼,本官就不推辞了,”王粟回过神,看了眼下首端坐之人,在他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将木盒打开,露出了盒中的十块金饼,啧啧称奇,向着身旁的县卒道:“这都赶上我两年多的俸禄了。”

  公孙家之人面色变得僵硬,沉默片刻之后,生硬的扯出一丝笑,“族中人数众多,故,之前郡府所需救济之粮,族中愿出三万石,不知明廷意下如何?”

  王粟听罢,沉思一会,按说以公孙氏世二千石的家底,绝不会如此少,不过想到赵安提及的暂缓之事,便说道:“也好,那我就去信回禀府君,想来府君也能理解。”

  “至于这些金饼,”王粟目光看向案上放置在盒内的金饼,转过身对县卒说道:“阿田,将其送到何主簿那里,入县廷账簿记好,是公孙家对本县百姓的一片心意。”

  “诺,”县卒盖上木盒,眼神嘲讽地看了看公孙氏之人有些不好看的面容,穿过正堂,向着县廷诸曹署而去。

  “公孙君,本官在郡府之时,府君说过一些话,有些事,或许在朝廷来看是大事,但府君却觉得此事不算大,”王粟的话停留片刻,见这位前任郡府兵曹掾正垂目,便接着说道:“但有些朝廷认为不算大事的事,在府君看来却是大事。”

  听闻此言,公孙家族之人低着头,想起那日在竹简所见,详细记载着公孙家与乌桓、鲜卑私自交易铁器的账册,深深吸了口气,带着笑容问道:“不知,府君认为的大事是?”

  王粟笑了笑,平和地说道:“府君替陛下守牧一郡,这大事吗?当然是郡内的百姓是否安稳,吃穿是否够用。”

  “公孙君名恒,字长守,寓意稳固、持重、久长,想来是能理解府君想为陛下守好一方的忠心。”

  公孙恒听罢,忙拱手道:“公孙氏愿为府君的忠心献一份力。”

  “嗯,”王粟颔首,笑着说道,“公孙家以为县中百姓献了三万石救济之粮,又献了二十万钱,已是够了,岂能再多求。”

  “只不过,却是有一件小事,不用钱粮,只需公孙家能行个便利即可。”

  听王粟提及二十万钱,公孙恒的面色有些尴尬,接着有些疑惑地追问道:“不知是何事?”

  “前岁各地干旱,今岁开春也是旱情不减,大旱之后,必有蝗灾,故,府君想在县中,以粮食换蝗虫,让县中百姓能合力抗灾。”

  “公孙家能允许自家佃户,自行来换取粮食,而不是由家中子弟代劳,公孙君以为如何?”

  公孙恒听罢,便想到此种的细节,若是由着县廷将手伸到家中佃户那里,只怕郡府和这位新任的王县令,声望将会直指乡里,侵夺宗族权柄,后患不小。

  只是想到那卷竹简所记,公孙恒心中虽百般不愿,却不得不低着头说道,“些许小事,理当如此。”

  “好,”王粟面色带着喜悦,令支县最大的士族低了头,其它的中小士族豪右,根本就不被他放在心上,“本官今日便给府君回信,言明公孙氏深明大义,想来府君必有赏赐。”

  公孙恒带着苦笑,拱了拱手,“既如此,在下就不再叨扰明廷,这便回去了。”

  “好,本官送公孙君,”王粟连忙起身,送这位公孙家子弟出了县廷之门。

第93章 鸿门宴

  令支县廷,从巳时开始,门口就有车马到来,县中各位家主在一位新任的年轻县丞的引路之下,如今都坐在县廷正堂。

  县廷正堂的上首位如今却无人入座,而在下首左侧首位,坐着一名闭目的老者,鬓角有些白丝,身上穿的是丝质深衣,腰间系着玉带。

  而在身侧的几张小案后,坐着令支县其余几家士族豪右的家主,正互相小声交谈。

  “田兄,有没有打听到是何事?”一名头戴巾帻,身着青色柞丝绸衣物的中年向身旁的另一壮年问道。

  田家主摇了摇头,看着问话的鲜于家之人有些羡慕,其身上的衣物是鲜于家自产的柞丝所制,至于其柞蚕养殖技艺,是得自如今的辽西太守之手。

  靠着这份关系,那日在郡府,这位鲜于家主,只出了两千石粮就被轻轻放下,着实让他有些羡慕,只是不知为何,当初自家也去肥如县求过柞蚕养殖技艺,却连面都没见上。

  如今新任太守整顿郡治,内心着实有些忐忑。

  “各位家主都到了?”王粟带着微笑,步入正堂,看着下首的众人,整理了一下官服,坐在县令之位。

  “坐,不必拘礼,”王粟摆了摆手,对着起身拱手的众人说道,“本官随府君也有三载,所学不多,但也随了府君不喜虚礼的性格。”

  “谢过明廷,”下面的众位家主客气地施礼,便一一坐下,看向上首的王粟。

  王粟面色温和地回视,示意身侧的县卒可以上食,便向着众人说道:“本官初到本县,令支不比其它,各位家主都是县中的中流砥柱,故,本官想着与众位家主,见见面。”

  “好能让府君政令,在县中更好的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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