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了看上首的公孙氏家主,见他垂目不语,身侧的田氏家主便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不知府君所求何事?可......可是救济粮之事?我等回县之后,就已交到了县仓。”
王粟看着田家主有些畏缩的面容,宽慰道:“田家主不必忧虑,诸位既已捐了救济粮,府君岂能再出尔反尔,诸位安心。”
公孙家的老者,面庞稍微动了动,依旧垂目不语,其余几位家主则是好奇或是带着些疑惑,拱手问道:“不知府君所求?还有何事?”
“诸位莫急,本官还未吃过朝食,诸位陪我一同用过食,再议不迟,”说罢,王粟向着门口的县卒示意。
听闻此言的诸位家主,想起那日在郡府所见的餐食,有些面色发黑。
不多时,县卒们端着食盒步入了正堂,将一碗碗粟米饭和带着些许油花的汤菜摆在了众人身前的案上。
看着比那日郡府之上要好不少的餐食,众人不免有些面面相觑,这是何意?要更多的东西?还是确实所求不大?
王粟未在意几位家主的疑惑面容,示意众人先用食。
不到一刻,王粟将餐食用完,而下首的县中各士族豪右家主,则是细嚼慢咽,见王粟吃完纷纷放下手中的陶碗。
“诸位不再继续?不用在意本官,”王粟看着众位家主,面色带着点纠结,有些可惜那些留在碗中的粮食,自己吃的太快,这些人也不好再吃下去啊。
“不必,我等已经饱了,”鲜于家主带着笑,拱手向王粟说道。
“嗯,”王粟颔首,同样回以笑容,接着说道:“各位族中也应该看出来了,今岁旱情不减,许是会有蝗灾,故,府君想着用以粮换蝗虫的方法,来动员县中百姓,以提前防备灾情,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除了端坐上首,自进入堂内以来,一直一言不发的公孙家老者以外,其余众人议论了两句,便说道:“府君此策大善,我等未有异议。”
众家主纷纷附和,自家佃户自是不让去与县廷交换,而让佃户去抓,自家族中子弟跟县中交换粮食,也算是一件好事,想到此,众人反倒有些高兴。
“好,既如此,本官就谢过诸位,”王粟显的面色欣喜,继续与众人随意交谈。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众位家主看着上首依旧谈兴正浓的王粟,纷纷有些坐不住,田氏家主看了看天色,有些纠结的开口:“今日天色已是渐西,我等他日再宴请明廷?”
王粟正要抬手说些什么,堂门进来一个身上沾满灰尘、甲胄齐全一脸喜色的郡兵,郡兵进入堂内,看了看县中几位家主,便走至王粟身侧,俯身低声说道:“明廷,三家坞堡皆被拿下,未有伤亡。”
听罢郡兵的回复,王粟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看向下方的田氏、韩氏及王氏三位家主。
坐在下首的几位家主自郡兵入内起,面上就有了一丝慌张,此刻见王粟的目光看了过来,茫然中带着些慌乱。
王粟收回目光,示意郡兵先下去歇息,接着便看向公孙家的老者和鲜于氏家主:“公孙氏和鲜于氏素来持重,善待百姓,本官甚是欣慰。”
“不敢,明廷客气,都是本县本乡之人,岂能不念着些乡邻之情。”自入了堂内,一眼不发的公孙氏老者,终于开口,对着王粟拱手。
“正是,明廷过誉了。”鲜于家主有些摸不着头脑,听王粟之言,想来自家是没什么事,便安下心,附和道。
“至于田氏、韩氏、王氏三位家主......”王粟看着三人,眼神意味深长。
三人看了看彼此,眼中皆有慌乱,田氏家主忙拱手道:“明廷,我愿再出救济之粮。”
剩余二人也是慌忙附和,表示愿多出几份粮食。
王粟笑了笑,示意门口的县卒入内,接着对三人说道:“这倒是不劳烦三位家主,本官命郡兵自行去取了。”
此话一出,两名家主当即瘫软,田家主则是硬撑着起身,脸色黑沉,“明廷,我等也不是毫无根基之人,朝堂上也有说话之人,赵太守未免逼人太甚了吧?”
“这点不劳三位家主忧心,府君自会将三位如何在地方欺压百姓之事上书给陛下,”王粟面色平静地开口,接着继续说道:“陛下如今欲出兵鲜卑,三位在地方上压榨百姓,影响地方安定,陛下会如何看待此事,尔等也该心中有数。”
说罢,向着郡兵示意,“带下去吧。”
“诺,”步入堂内的郡兵,当即上前将三人扣押带走,只留下有些愣神的鲜于家主和垂目不语的公孙家老者。
王粟耳中传入被拖走的三位家主的呼喊,却仿若听不见,看向鲜于家主道:“鲜于君,昨日公孙家主已应下,其家中佃户自己兑换粮食,不知鲜于家主?”
鲜于家主看向公孙家的老者,有些骇然,这不是在挖士族的根基?公孙家怎么会答应的?见公孙家老者始终不语,想一想刚刚被拖下去的三人,未敢说出拒绝的话,苦涩的开口:“一切凭明廷做主。”
“好,鲜于家主,也果是明事理的人,如此,本官也能安心地给府君回信了,”王粟神色喜悦地说道。
而后,两位家主便起身告辞,王粟满脸带笑,恭送出了县廷。
“细说吧,”县廷正堂,王粟随意坐在下首一侧的榻上,对面是那名报信的郡兵。
“按照明廷之计策,我等让出自令支的郡兵,找相熟之人,将堡内部曲引出几人,将府君与明廷之令告知,让他们帮着做内应,事后分田安置之事也一并告知,他们也就应下了。”
王粟听罢颔首,面色未有意外,太守与一个豪右谁大谁小,没人会想不明白,更不用说,令支紧挨着肥如县,这三年是如何模样,乌堡内的部曲岂能不知?只需告知实情,后续也就是势所必然之事。
第94章 三封信
阳乐城城内,一座宽大的府邸,此刻门扉大开,正有人来来回回的进出,显得忙忙碌碌。
而在府门前,用麻绳围起一片空地,麻绳外面则站着为数不少的麻衣短褐百姓,正带着好奇观望,不时的与身旁的人说上两句。
一名刚进城的中年汉子看了看府邸门前的热闹,带着些许好奇上前,踮起脚伸着脖颈看了看,轻轻拍了一下在人群外围正踮着脚探头观望的一人,有些疑惑的开口:“劳驾问一声,这是在做何事?”
那名被打扰的清瘦之人,回头看了眼中年汉子,带着些许的兴奋语气道,“都尉府被新任太守改成学堂了。”
中年人愣了一下,“学堂?那都尉呢?”
未等清瘦之人说话,旁边同样在看热闹的一名短褐百姓回首接话,语气显得高兴,“早被抓了,”说罢,回身打量了中年人几眼,“有些时日没进城了吧?”
“县卒和郡兵带着抓蝗虫,有些日子了,”中年客气地说道。
不想,此话一出,前头看热闹的人,有好几位当即回身,其中一名青年神色带着敬佩和些许的疑惑接话道,“说起来,现在这县卒和郡兵,真是和气,说话可比往日客气多了,换的粮食全是新的,还不克扣。”
“可不是,这新任府君一到,别说县卒和郡兵,剩下那两家大户里的人,对咱们这些泥腿子,说话也比往常和气不少。”
“哼,还不是郡府抄了那些欺男霸女之徒,这钱都尉说被拿下就被拿下,谅他们有那个胆。”
“就是,没看被抄没的几家大户,如今都被改成养济庐和纺织坊了。”
中年人提着麻布袋,踮起脚看了看,心头有着些许说不上的心思,自己乡中的大户也被抄没,听那些郡兵说,也要改成学堂,就是要让女娃娃也去学堂,有些不甚理解,这女娃娃到了年纪就该嫁出去了,学那些有什么用?
不过郡兵早就说明,往后纺织坊招工、或者耕助社分牛,谁家女娃去了学堂,谁家的女子才能先进纺织坊,谁家才能最先分发耕牛,乡里众人虽嘴上说着不送,到时候指不定都抢着先送,毕竟学堂还管一顿饭不是。
想罢,中年扛起手中提着的麻袋,转身向着城内市肆走去,脚步显得匆忙,心中则是盘算起家中四口人,明日又能多抓多少蝗虫,能换多少粮食。
——
“府君,各县回信了。”郡兵手中拿着三册木牍,步入郡府正堂,向着上首的赵安拱手。
赵安停下与下首众属吏的说话,示意郡兵呈上。
郡兵在下首郡府属吏好奇的目光下,上前将手中的木牍放在案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赵安向着郡兵颔首,伸手拿过一册木牍,翻开细看,脸上立时露出了笑容,接着继续翻看下一册,脸上的笑容又浓厚一份,将案上的三册木牍看罢,脸上的笑容溢出,示意身侧的李禾将三册木牍递给下首的王琬和赵默。
“你俩也看看吧,这是王瑾三人的修书。”
王琬和赵默互相看了一眼,便拿起案上的木牍翻看。
不多会,王琬的面容便涌上了喜悦,赵默则是高兴之余带着些许的感叹。
“王兄他们还是比我要果决、有谋略,”赵默带着敬佩说道,自己在阳乐县就有些不甚果决,好在有赵安在城中帮衬,故,倒是也没什么差错。
王琬倒是带着高兴说道:“府君,如此看来,防灾事宜是无碍了。”
“嗯,剩余的豪右士族许是会私底下有些推诿阻挠,但不碍事。”赵安沉思片刻,继续说道:“至少面上是无事了。”
端坐的其余郡府属吏,见三人谈话,纷纷垂目不语,虽对王琬这名女子在堂内入座,心中甚是腹诽,但王琬未任职,只是负责署理郡府账册,且,礼法再大,大不过屠刀,规矩再严,严不过正在杀人立威的太守,故,众人虽有异议,此刻也只得低头装作不知。
“思齐,乡道和县道的劫匪清理得如何了?”赵安说罢,随即看向赵默问道。
“回府君,这几日,派出了县卒在县乡之间查探,用粮食和布帛作为奖赏,问出了不少,也抓了不少。”赵默拱手,接着继续说道:“只不过时日尚短,还有不少未能抓到。”
“不急,阿昱在送粮途中也设伏抓了不少,这事不必急于一时,”赵安点了点头,“边塞那里,阿平亲自去了,防备鲜卑骑兵侵扰劫掠,县乡这里,你要严抓一些。”
“抓获之人要做好甄别,未有伤人者,劳作一些时日,帮着运粮,跟着郡兵修缮郡中百姓屋舍,至于那些伤人性命者,不用留了,少浪费粮食。”
“诺,”赵默忙郑重领命。
“阳乐县抄没的豪右和钱都尉族中的钱粮检核如何了?”赵安接着看向王琬问道。
“回府君,钱玠和其族人的家财,与之前估算相差不大,这几日抄没的豪右,虽比不得钱玠等人,但粮食依旧在四十余万石。”王琬停顿了片刻,心中默算了之后,继续说道:“五铢钱近三千余万、布匹三万余,余下那些乡中的大姓还未检核。”
赵安听罢,点了点头,“乡中那些大姓不急,想来也是不多,留在郡府入册即可。”接着想了想,便问道:“马匹和耕畜有多少?”
“马匹在两千三百四十匹,牛一千二百五十七头,白羊两万余。”
听王琬说罢,身侧案几后的赵默眼神亮起,接着有些激动地问道:“府君,这都留在县内还是要分发与各县?”
赵安看了看赵默脸上的兴奋,笑了笑,“怎么?思齐这就想着全留下了?不顾郡中各县了?”
“这倒不是......”赵默神色有些尴尬,看向赵安,面上带着少许涨红说道:“想来马匹不全是战马,加上耕牛,能有个两千耕畜。”
“虽不及肥如县,但也为数不少,开垦田亩和招收流民事宜,都能去做了。”
赵安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分拨到各县的想法,陈遂三人在各县抄没,想来也有一些耕畜,今岁春耕也没剩下几日,倒也不急着用。
且,商市也不用再刻意压着,鲜卑三部的回书也到了,三月下旬与厥机等人和丘力居在柳城见个面,想来每岁的耕畜数量又能多出不少。
想到此处,心中稍定,借着此次面谈,也正好解决一下鲜卑不时就侵扰劫掠之事。
“王姊,将钱玠和各豪右的现钱与珍奇之物等账册抄录副册给我,”赵安看向王琬,语气带着些许笃定说道:“也是该给陛下上书了。”
“诺,”王琬面色平静地领命。
第95章 上书
午时的光,透过窗棂照射在阳乐城郡府的后堂,堂内两张小案上,有两只手正在快速拨算着一颗颗穿在一根细木条上的珠子,不时便停顿一会,两只手的主人,一名穿着皂衣的青年男性和一名身着细麻衣的年轻女子提起另一只手中的笔在身前的竹简上记上几笔。
而在对面,另有一名青年,身前同样置着一张案几,正在一张竹简上提笔写着什么。
“呼,”那名皂衣青年,吐了口气,动了动手腕,“明公,算完了。”身侧的女子也放下手中的笔,将竹简递到对面案几之上。
赵安抬首看了眼王琬和李禾,将二人的竹简摊开,放在案前,继续低头边看边往竹简上书写。
“明公,何必记得这么细,只是给皇帝上书,又不是朝廷正式文书,记上总数不就好了吗?”李禾揉着手腕,心下暗叹,跟在明公身后当了太久的亲随,好些时日没有动笔,都不习惯了。
“正是因为要给皇帝上书,做事需要有条理,若不然,岂不是显得我与他人没什么不同了吗。”赵安没有抬首,手下的笔未停。
“也是,”听闻赵安此言,李禾露出若有所思之色,附和一句,便不再多言。
王琬见李禾话语停顿,看向身前奋笔疾书的赵安,神色带着些疑惑,声音轻缓地开口,“明公,何不规劝皇帝,将这些财货送到并州和凉州将士手中?一来减少来回调拨,减少损耗,二来,也能减少当地盘剥百姓之苦。”
闻听王琬的询问,李禾也不禁看向了身前,脸色也有些疑惑。
赵安手中的笔停顿,抬首看了二人一眼,接着目光落在王琬秀丽的面容上,怎么说?是要给二人讲解一下灵帝在西园的私库和大司农的支出不是一回事?还是说百姓在灵帝眼中,还没那么重要?
“百姓在你我眼中和皇帝眼中,份量是不同的,皇帝私库的钱和大司农的钱也不一样。”赵安沉默了片刻,低着头继续书写,只是随口对二人解释了两句。
王琬和李禾听罢,有些沉默,二人皆是被赵安救过性命,一人是在城门被强抢的寒门之女,赵安带人将其解救了下来,另一个则是并州流民,是赵安给了吃的、给了穿的,给了一条命。
故,他们理解赵安心中,百姓有多重,也愿意跟着他将这份重担挑在肩上,只是此刻听闻赵安这话,心中或多或少对那些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对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有了更深的一份埋怨和恨意。
堂内寂静了不多会,赵安将手中的竹简轻轻吹了一下,让上头的墨迹稍稍干透,轻轻卷起,再从身侧拿起两个竹简,依次放入案上的皂囊封好。
“阿禾,送到驿置吧,”赵安将手上的皂囊递到李禾手中,“加急,送到张让府上。”
李禾疑惑道:“明公不是有直奏封事之权吗?”
“我人不在洛阳,若是不通过张让就给皇帝直接上书,张让会怎么想?此事还得经过张让之手不可。”赵安笑了笑,解释道,接着继续开口,“且,其中一卷是给张让的。”
“诺,”李禾听罢,起身领命,也不再多问,走出了后堂。
王琬看着眼前赵安那张总是有些忧戚的面容,带着些许安慰地说道:“怀远兄,不必忧愁,事情总需一步一步去做。”
“嗯?”赵安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有吗?”
王琬轻笑了一下,“怀远兄唯有听到粮食和布帛多了,田亩又开垦了多少,这脸上才真的有一丝笑。”
赵安摸了摸脸,看着窗外的日头,语气有些萧瑟:“这天下本就流民遍地,今岁的蝗灾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流离失所,粮食和布匹总是缺啊。”
话一出口,王琬也沉默了下来,堂内又变得有些寂静,只余下窗外不大的轻风拂过的声音。
——
“驾,”一名皂衣赤帻绛韝的驿使背着赤白囊,朝食刚过,便通过甘陵县城门,向着洛阳疾驰,赤白囊上有着一面小旗,旗上的辽西二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