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45节

  一个年轻人站起身,快步走到蔡邕面前,拱手施礼。

  蔡邕想了想,未想到何时见过此青年,便拱手温和地说道:“足下面善,惜老夫记不清姓名,还望见谅。”

  “晚辈范阳卢谌,表字子信,昔年随族中长辈在洛下赴宴,曾远远拜见过蔡公,未敢上前通名,公自是不识”青年不以为意,躬身施礼地回话。

  蔡邕颔首,“原来如此,是老夫疏漏了,范阳卢氏,北州望族,久仰。”

  听闻此话,卢谌苦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引着蔡邕到一个小案前:“蔡公之事,我等昨日也听说了,还请先入座,”接着有些疑惑地问道:“虽说赵明府,看不上我等这些士族子弟,但也不会刻意为难,怎么蔡公今日就到郡府了?”

  听罢此话,众人也有些疑惑,赵安虽说平日根本就看不上他们这些人,郡府所有事务,都是交由他肥如县带出来的人,可只要他们不惹事生非,平日从不苛责与他们,对蔡邕刚到城内就来上任,颇有些不解。

  “不是赵......”蔡邕神色纠结,停顿了片刻,还是未能说出明府二字,只是简略说道:“是我闲来无事,便早些来了。”

  “原是如此,”屋内另一名士族青年属吏,有些恍然的说道:“虽说赵明府看不上我等,但某就想着,赵眀府向来不会这么肚量狭小。”

  蔡邕皱了皱眉,这已是再次听人评论赵安,看了看屋内众人,有些疑惑的问询,“几位说赵......赵明府看不上你等,但又非肚量狭小是何意?”

  众人互相看了看,还是范阳卢氏那名旁支子弟卢谌,苦笑着说道:“赵明府觉得我等除了之乎者也,对于百姓温饱,穿衣没有半分用处,故,只允许我等采风。”

  “至于郡府内的其余事务,全由赵明府之人去做,我等就被闲置在此处,平日就出门记一记百姓生活,或是在这待一整日都可,但是不许惹事,否则重罚。”众人中的一名中年儒生有些气馁的接话说道。

  “不知足下是?”蔡邕皱着眉,先是问了说话之人的姓名。

  “在下安平崔氏崔穆,字子敬,见过蔡君。”崔穆起身拱手。

  蔡邕起身回礼,眉头依旧未展开的问道:“刚刚崔君言,赵明府看不上彼等?”

  “倒也不尽然,”崔穆叹了口气道:“倒是有几个寒门出身的几位属吏,因算筹精通,被赵明府正常任用,未有另眼相待。”

  蔡邕看了看屋内的陈设,再看了眼屋内的众人,这些人脸上早已没了士族子弟该有的神采,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得问起之前的话:“之前你等所说的,赵明府不是肚量狭小之人是何意?”

  众人听闻此话,面上倒是有了一些轻松,蔡邕身旁的卢谌再次接话道:“说到此事,蔡公大可安心,虽说赵明府看不上我等,但也不会苛责就是,只要不惹事,不仗着郡府属吏的身份欺压百姓,平日就当我等不存在,不会故意为难。”

  “卢兄所说正事,”众人中的另一名青年接话道:“赵明府平日虽瞧不上我等,但也从不刻意为难,我等该有的俸禄,也未有克扣,平日出郡府采风的花销,只要合乎情理,还会记在郡府账册,当场销其公用之费。”

  见蔡邕眉头皱起,众人也有些讪讪,不知该说些什么。

  “诸位就没想过,上书州刺史或者朝廷吗?”蔡邕皱眉说道,只是话一出口,便停住,与众人有些尴尬的对视了几眼。

  许是为了缓解尴尬,蔡邕只得另起话题问道:“赵明府平日可在郡府?”

  众人见话题错开,纷纷松了口气,看向了一名年轻属吏。

  蔡邕看众人的目光,有些疑惑,但没有追问,只是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了这名青年。

  青年见众人看了过来,有些局促,但是拱手道:“府君平日不在郡府,多是在城内学堂、或是城外农田,偶尔还会去往县内各乡巡查。”

  听闻青年的话,蔡邕虽皱眉,但心下倒是颇为认可,毕竟赵安去岁上计之时,与皇帝的对答也能窥见一二,应是一个经常干实绩的能吏,只不过对其人出身宦官,钱财贿赂陛下的行径,依旧是深恶痛绝。

  除此之外,蔡邕对这名青年口称府君,与众人有些不相同,有些疑惑,便施礼问道:“不知足下是何人?”

  青年忙起身回礼,面上有些局促,“仆阳乐寒门石勤,乡里鄙人,不敢辱蔡君垂问。”

  蔡邕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我看众人都叫赵明府,唯尔叫其府君,这是何故?”

  众人听罢,看了看彼此,皆垂目不语,蔡邕看了看众人的模样,疑惑更深,继续看向石勤。

  “回蔡君,昔日府君未到郡府,便对下官有恩,”石勤低着头,拱手回道:“下官家中困顿,前岁阿父病重,无钱医治,是任肥如县令的府君周济,将家中孩童接到肥如进了学堂,还每岁接济一些钱财,故,下官不敢不记恩情。”

  “那你为何在此?”蔡邕的话语依旧带着些疑惑,之前不是说,此处是闲散,不被重用之人所待之地?怎么还有这么一个人?

  未等石勤回话,人群中的那名崔氏崔穆,带着复杂的神色回道:“倒是我等未能说清,此处虽是闲置之地,但寒门子弟,只要学好算筹,能考过赵明府出的题,还是能出任实职的。”

  “考过?”蔡邕的眉头皱的更深,“考核算筹?”

第100章 有辱斯文

  “正是,”卢谌在一旁接话道,“所出之题,每回皆不相同,只是我等望族不能课考就是。”

  蔡邕听罢,不再追问,看向众人,问道:“不知诸君当值在何时?”

  众人心下了然,蔡邕许是另有他事,便出声道:“蔡公若是有事,自不必在此当值,我等本无固定当值之时。”

  听罢众人所说,蔡邕点了点头,便起身向众人告退。

  郡府门,蔡邕回头看了一眼,便向着自己被安置的那处小院走去。

  不到片刻,那处有着新修缮俭朴木门的院舍便映入了眼帘。

  蔡邕缓步走了过去,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先生怎么回来了?”院舍中,正在洒扫庭院的两名仆人,见蔡邕皱着眉回来,便出声询问道。

  “无事,郡府无固定当直之时,”说罢,蔡邕便在两名奴仆有些担心的眼神中,走入了正堂。

  堂内案几后的扶榻上,蔡邕沉默地坐了一会,似是想到什么,起身走至门口,“兴,你与我一同上街走走。”

  被唤的那名稍显年轻的仆人,当即躬身道:“诺。”接着问了一句,“先生可要换身衣物?”

  蔡邕看了看身上的官服,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到屋内。

  不多会,便戴着介帻,换上一身素色直裾襜褕出了门道:“走吧。”

  “诺,”仆人拱手,捋了捋身上的短褐,将腰间的环首刀挂好,随在蔡邕身后,出了院舍。

  蔡邕出了院舍门,带着随从沿街东行,两侧皆是郡府诸曹廨舍,各吏员往来,还有车马,走到兵曹、贼曹,两旁还有带着刀戟的军士在把守巡视。

  再走了约有半里,眼前出现一座宽阔的朱门府邸,门楣上写着阳乐学堂,四周的望楼上有县卒在值守。

  蔡邕脚步停下,看着这个曾经是辽西郡尉的宽大院舍,皱着眉,倒不是为那名贪腐的钱都尉抱不平,只是有些不解,此处为何被改成学堂。

  想了想之前在郡府闲置之地的听闻,蔡邕心中有些好奇,便上前敲了敲紧闭的朱门。

  “稍候,”随着一声喊话,门后响起了片刻的脚步声。

  “何事?”随着朱门被开启,一名皂衣的县卒探出身,有些疑惑地问道。

  蔡邕看了看县卒,拱手道:“新任文学掾,看此处是学堂,便想着看一看。”

  县卒打量了蔡邕一眼,目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之色道,“可是新任的蔡学掾?”

  “正是,”蔡邕神色带着疑惑地拱手,心下也有些奇怪,怎么这个县卒还认得我。

  “不必疑惑,”县卒看了蔡邕的神色说道,“弹劾府君,被皇上送到辽西的事,城内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说罢,见蔡邕神色难看,便不在意地继续说道:“蔡学掾也不必多想,城内无人在意便是。”接着看了看蔡邕身后的随从,“蔡学掾身后这名带着刀的随从就不必进来了,在此稍候。”

  蔡邕脸色有些难看,但见县卒未有嘲讽之意,便强行忍了忍怒气,示意随从等候,便跟着县卒进了学堂门。

  院内几近空旷,除开正前方的几个并列屋舍,整个院中只余下一个离朱门不远的石屏,上窄下宽。

  “学问可以珍贵,却不可视作尊贵,更不可作价而求。

  学问本身并无高下,却能使人立身高贵。”

  (这句话是出自《黎明之剑》,个人很喜欢,就在这里借用,并且改成了比较符合东汉的用语,原句在作家说里。)

  蔡邕看着石屏上的字,脸色缓了下来,看向县卒问道,“此句出自何处?”

  “不知,”县卒摇了摇头,“是府君让这么写的。”

  听罢县卒的话,蔡邕也不再追问,跟着县卒向前,走至前方屋舍近前。

  “蔡学掾是自己看一看,还是让吾代为指引?”县卒看向蔡邕问道。

  蔡邕看向四周空旷的院舍,回首说道:“吾自己看便好。”

  “嗯,”县卒颔首,接着叮嘱道:“内里还有一扇门,那是女子学堂,男子不得入内,还望蔡学掾谨记。”说罢,未看愣神的蔡邕,转身向着望楼而去。

  蔡邕愣神片刻,便回过神,虽是公开办理女子学堂,然终究是分院而学,也就未往心中去。

  循着屋舍中的学子之声,向一侧的学堂屋舍走去。

  站在一个屋舍前,越过窗户,蔡邕看不懂屋舍靠门的那堵墙上写的是什么,只能从屋内站在学子前方的先生所说和坐在案后学子的对话中,勉强知道是在学算筹。

  而屋内的学子,显然也是看见了站在门外窗前的蔡邕,纷纷有些好奇地看了过来。

  前方的年轻先生也注意到了窗外之人,皱了皱眉,踏出学堂屋舍,走至跟前问道:“足下是何人?可是学子的阿父?”

  蔡邕没有回答此话,转而问起所学,“学堂内可教经学?”

  年轻的先生愣了一下,打量了蔡邕一眼,“不教,不知足下是?”

  “不教经学,反教术数末流,是何道理?”蔡邕压着怒火,责问道。

  “这是府君交代的,若是足下有何疑问,可去问询,”年轻先生不认识蔡邕,见他有意责问,也不知如何回话,只得照赵安所说,将此事推脱了过去。

  蔡邕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也不再理论,只是转身快步向学堂门而去,初听闻郡府属吏要考核算筹,他未有气愤,郡中属吏考核算筹,也算是应有之义,若是不识术数,岂不让人欺骗。

  然,学堂乃是教经学之地,岂能以算筹为主,这哪里是教授士子,分明是在教小吏、账房、工匠。

  学堂门外,蔡邕越想越气,想着去郡府理论,但想到赵安平日不在郡府,便在门前踱步。

  “先生何事,如此气愤?”身侧的随从,看着蔡邕不愉的神色,上前问道。

  蔡邕停下脚步,看了看这名家仆,将身上的印绶递了过去,说道:“兴,你拿着印绶,去郡府门问问,赵明府有没有归府。”

  “诺,”随从当即领命,快步向来时的路奔去。

  约有一刻钟,正当蔡邕在学堂门前焦急等候时,随从便跑了回来,气息不匀的说道:“先生,赵明府去了城外农田,还未回府。”

  “走,”蔡邕顾不得随从还未喘匀气息,便急匆匆的向着城门而去。

  阳乐城外,蔡邕逢人便问,终于问到赵安在东侧三里外与农户一同抓蝗虫。

  蔡邕便带着随从从田埂之间,深一脚、浅一脚的向赵安而去。

  约莫有一刻半,远处聚集在田头的人群,便映入了蔡邕的眼中,只见一群农户正在起哄,一名穿着麻衣的青年,也不推诿,哈哈大笑,将手中陶碗的水饮了一口,站在众农户跟前的坡地之上。

  “既然大家想听,那我便唱一曲?”

  “好,我等早就听郡兵说过,说府君会很多未曾听闻的怪异之曲,我等也想听一听。”

  远处,蔡邕听着传来的叫好和对话,心中只觉怒火急升,有辱斯文,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第101章 阿兄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好,”围坐在周围的农户大声叫好。

  “就是不懂什么意思,”一名农户在众人叫好之后,挠着头笑了笑。

  众农户听罢,也不在意,只是出声问道:“府君,这首曲叫什么?”

  赵安看着下方黝黑的农户,微笑着说道:“明天会更好。”

  “这个曲名好,明天会更好,”众人听赵安说出曲名,面带笑容的纷纷议论。

  蔡邕自赵安为农户唱曲之时,就停在原地的脚步,继续向前走去,心下又增了一份愤怒,一个太守,穿着破衣,在百姓面前唱俚曲,成何体统?只是听着曲名《明天会更好》,看着周遭百姓那些笑容,只得压着怒火,站在人群外围,青着脸垂目。

  “蔡学掾?”赵安的目光落在蔡邕的脸上。

  蔡邕冷着脸没有说话。

  赵安也不在意,笑着对众农户道:“诸位歇息,我跟蔡学掾相商一些事情。”说罢,在农户的拱手相送中,走到一处稍远一些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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