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学掾何事?”赵安随意坐在地上,看向蔡邕随口问道,只是目光却一直在看着远处田间地头,来回奔跑的孩童。
蔡邕深吸了口气,强压着怒火道:“赵明府,为何学堂学子不学经学?反而让他们学术数这种末流学问,这哪里是教授士子,岂不是在培养小吏、商贾?术数之道,不是不可,然,术数只是政事之器,是术,岂能为正道?”
说罢,心中的怒气又涨了一份,只是看见赵安身上那身陈旧麻衣和缝补的痕迹,再想到那首俚曲的曲名与百姓的笑容,只得继续压着怒气,语重心长道:“赵明府身为一郡太守,身份尊贵,虽是为百姓农桑之事,然,还需恪守礼仪,以显尊卑有别。”
赵安没有回头,带着微笑继续看着远处喧闹的孩童,语气显得平淡,“蔡学掾,从洛阳来辽西的路上,可见到过些什么?”
蔡邕皱了皱眉,不知赵安是何意,想了路上的所闻所见,带着沉痛,如实说道:“流民遍地,田畴芜秽,庐舍丘墟。”
“嗯,”赵安点了点头,似是回想起什么,“本官也见过,本官第一次洛阳求官就见过,去岁上计之时也见过。”
“阿兄!”
正在赵安与蔡邕二人在空地上相谈之时,远处田间喧闹的孩童们,向着赵安跑了过来,口中大声叫喊,往前伸出的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蔡邕听着孩童叫阿兄,眉头皱得更紧,只不过看了看赵安虽是有些偏黑,但依旧显青涩的面容和孩童带笑的神色,没有说出苛责之言。
“阿兄,你看看?我抓了好多,”一个不到四尺的稚子,将手伸到赵安身前摊开,炫耀的说道。
另外几名稚子也是不甘示弱,将手伸到赵安眼前:“阿兄,我也有,看看我的。”
赵安看着孩童手中的蝗虫,装作一脸的惊讶,“真厉害,都有啊,一个一个来。”说罢,将手伸到怀中,拿出一个包裹成方形的麻布包。
“你一个,她一个,”赵安面色温和地将饴糖一块一块的递到孩童的口中,将他们手中的蝗虫接了过来,递向身侧不远的李禾。
李禾笑呵呵地拿着一个小麻布包,将蝗虫收了进去。
“阿兄,唱个曲吧,”得了饴糖的孩童们围在赵安身侧,这个拉着衣袖,那个趴在背上,转着哀求。
“好,好。”赵安哭笑不得的答应,让孩童围坐在身侧。
蔡邕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莫名有些酸涩,想到了来辽西路上的自家夫人,自己被贬到辽西,夫人却将要添丁,这来辽西的路途艰难,也不知如何了。
“来,都坐好,阿兄就给你们唱一曲,”赵安摸了摸身侧一名稚子的头,笑着说道。
“好,”孩童们端坐在周围,睁着眼,屏息等候。
“咳”赵安轻轻咳了一声,心中浮现出前世那些坐在教室的学生,轻轻开口。
“我喜欢,一回家。”
“就有暖洋洋的灯光在等待。”
“我喜欢,一起床。”
“就看到大家微笑的脸庞。”
“我喜欢,一出门。”
“就为了家人和自己的理想打拼。”
“......,......”
唱罢,看着周围安静的孩童,赵安心中无比的平静。
“真好听,”一名孩童歪着头,有些意犹未尽地说。
赵安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身侧几名孩童的头,“去吧,帮阿父阿母多抓点。”
“嗯,”孩童们高声回答,便呼啸着向田间跑去。
看着跑开的孩童,赵安一脸的微笑,起身拍了拍后襟的尘土,看着有些愣神的蔡邕继续说道:“蔡学掾,本官去年初上计簿之时,见过蔡学掾上书,在洛阳城外所建的石碑,你知道本官印象最深的是何事吗?”
蔡邕心中只觉有些堵塞,从刚刚听到的俚曲中稍稍回过神,心思不属的问道,“何事?”
赵安未在意蔡邕的神色,想了想那日被吏卒追赶的衣衫褴褛的百姓,平淡的说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蔡学掾,本官不是说经学不好,只是想着,这些道理,能否在百姓吃饱穿衣、生活安稳之后再说比较好?”
说罢,赵安也不再与其辩论,招呼李禾,向着那些农户走去。
“听闻蔡学掾的令室有孕在身,洛阳到辽西,路途不宜劳顿,蔡学掾去沿途接应,照料一二,也不必急着回辽西。”赵安停下脚步,转首向着蔡邕说了几句,便未等蔡邕回话,转身继续向农户而去。
蔡邕听罢,愣在原地,看着那身麻衣的背影,心中甚是复杂。
眼前不远是与赵安继续说笑的农户,田间是在嬉戏喧闹的孩童,再远一些,隐约可见扶犁开垦的更多人影。
“先生?”蔡邕耳边响起家仆的声音,他有些恍惚地看了过去,只见家仆面上带着些担忧。
“走吧。”
“诺,”家仆见蔡邕回过神,轻声应道,接着问了一句,“赵明府准了先生去照料夫人,咱们何时启程?”
蔡邕顿了顿,沉默了片刻道:“回城收拾一下,就......就启程。”
第102章 海阳新事
“咚咚。”
随着一阵鼓声,杨贵将手中的活计放下,看了看棚内的几十余人,有些不习惯地说道:“下工吧,手中的器具,别忘了放好。”
“诺,”棚内穿着青色短褐的几十名船工和县廷派来的学子,当即将手中的器物放在棚内架子上,高兴地走出屋棚。
杨贵将手中的锯子放在架子上,随在人群最后,走出了棚内。
棚外,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船坞,靠着滦河入海口,紧邻着渤海临榆段的一处天然避风港,沿着岸线约有一里半,船坞西侧是一个高两丈的夯土墙,中间是一个高大的厚实木门,也是平日船坞工匠和民夫出入之地,至于东侧的墙,还用麻绳和木头围着,还未建完,整个船坞的占地面积约在三百余亩。
而从西侧的大门到东侧还未建完的夯土墙,有着一条宽三丈的笔直夯土道,夯土道北侧最东面放着一堆堆整齐的木料,每一堆木料的前方都放着一块木牌,木牌之上写着木料砍伐和入船坞的时间。
紧挨着木料场不远,设有蒸煮池和烘干房,以石灰、桐油混合蒸煮木料,杀灭虫卵,封闭木性,再送到烘干房干燥,听说能将以往需数年处理的木料缩短为半年。
“阿贵,想什么呢?”一名同样穿着青色短褐,胸前挂着一个铜牌的中年,走到有些发呆的杨贵身侧,带着疑惑问道。
“我......”杨贵还是显得有些拘谨,当日那名年轻的明廷倒是没有欺人,让县卒买了牛车,将一些走动不便的家眷带上,一路走了不少时日到了中山郡。
而后又从中山郡带上一些人,分坐在五十艘船上,沿途经过幽州各郡县,终于是在三月初到了这辽西郡海阳县,船上众人也被安置在县中,他与这名搭话之人,就是被一同安置在柳溪乡。
“我只是在想,这船坞什么时候建完。”杨贵抚平了身上青色短褐,再轻轻地用指头抹过胸前铜牌上的灰尘。
中年转首,看向主道南侧依次排列的十二座固定船台,估算了片刻便道:“估摸着也快了,秋收之前,怎么也该完工了。”
杨贵也顺着中年的目光看向了主道南侧的船台,只见船台最东侧有四座长二十余丈、宽六丈的台基,上面铺着硬木滑道,直抵港池深水处,滑道末端设有可启闭的木闸与夯土围堰,是照着新任府君,也就是当日那名明廷的想法建的,平日关闭闸门,排干积水,就能直接造船,免了往日造船拖拽的气力。
而在四个大的船台并排的,是稍小的八座船台,与那四个说要建大型海船的船台不同,这八座小一些的船台,只负责建造内河、近海船只。
“走吧,总归是要建完的。”中年不在意杨贵的沉默,继续高兴地说道:“我家那小子回家说,月底学堂要考试,也不知能考个多少。”
杨贵回头,看了看主道北侧那些并排的房屋和从屋内出来的上百余人,笑着对中年道:“刚到学堂一个月,也不必这么急。”
“倒也是,听说学堂要学到十六岁,还有些年头了,”中年听罢杨贵的话语,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接着面色有些纠结,只是眼底却带着笑意说道:“到时,也不知道我家那小子,还愿不愿意学我手造船的手艺。”
“上完学堂,也不一定要学我等的手艺,县廷里那些去乡里丈量田亩的学子,听说往后都会被府君任命为官吏,”杨贵在一旁说道,语气显然对那些学子很是羡慕,接着又说道:“咱们这船坞不就有吗,他们字识的多,算筹也用的好,学完了咱们的手艺,往后指不定造出什么更好的船。”
“也是,”中年叹了口气,似是认了,只是眼底的微笑依旧,“看那小子自己吧,有府君在,总归不会吃亏就是。”
“就是可惜了我这身手艺,还说传给那小子呢。”
杨贵与中年人,边走边聊,出了船坞的门。
船坞外一里,有一个高两丈的围墙围起来,四角设有望楼的兵营,其内是驻扎在海阳县的郡兵,此刻,依旧有些许的喊叫传出,二人习以为常,看了一眼便不在意的继续沿着乡道,向远处的柳溪县走去。
而在二人的前后,也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向着县城或者乡中而去。
——
“阿母,我回来了,”一名少年跑进了一座院舍,院舍的木门看起来是新换的,身后跟着走进一名穿着甲胄的郡兵。
院内的妇人闻声,转过身,向着少年和身后的郡兵看了过去,看着少年身上有些褶皱的新衣,心疼地捋了捋道:“这是学堂发的新衣,别弄坏了。”
“阿母,我知晓了,”少年看了看妇人,再看了看身后之人,有些腼腆地说道。
少年身后,周牛手上提着一袋粟米,笑着道:“阿嫂,这是你家换的粮食。”
妇人看向郡兵,喜色中带有些惊讶道:“阿牛怎么过来了?”
周牛的目光扫过平坦、杂草不在的院舍,语气平静道:“今日我轮值在亭舍,帮着县卒换粮食,正巧赶上了,就送来了。”
妇人听罢,面上带着微笑,热情地说道:“阿牛要不要留下吃口食,”接着顿了顿,面上略有些尴尬地说道:“就是家中没多少东西,阿牛不要嫌弃便好。”
周牛空着的手忙摆了摆,“不用了阿嫂,我就是过来看一看,我得早些回去,亭舍中还需要点名。”
“那......那就放屋内厨舍就好,”妇人见周牛摆手,便领着入了屋内。
将粟米放好,周牛下意识地看了看屋内的墙壁上那些新修补的痕迹,看向身前有些粗糙的妇人道:“阿嫂,屋舍修补的如何?若是还有漏风之处,记得说,也好能早点修补。”
“好了,不漏风了,”妇人在身后连忙说道,语气显得很是高兴,当日周牛说罢没几日,便带着人帮着修缮,她本有些犹豫,不过听周牛说,不只是她一家,便也就不再纠结。
而后就从乡里听说,整个乡中那些家境贫寒的都被送了粮食和布帛,屋舍老旧的,也被这些郡兵修缮了一遍。
周牛点了点头,走出了屋门,身后是相送的妇人和那名少年。
“阿嫂若是用度不够,记得遣人寻我,”周牛在屋门外顿了顿,回首看了看门前的二人说道,语气显得随和。
“自县廷抄没了张大户,家里用度也够了,”妇人听罢,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年,面色不再像往昔那般沉重。
“这便好,”周牛笑了笑,想挠挠头,但手碰到头上的兜鍪,便尴尬地放了下去,“这些时日,临郡的县乡也有人过来换粮,可能会忙些时日。”说罢,他似是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便在屋舍门前二人的注视之下,憨厚的笑着走出了那个新的木门,向着乡亭的方向缓缓走去。
第103章 新的锯子
“阿禾,前方就是海阳地界了吧?”赵安拽了拽手中的缰绳,对身侧的李禾问道。
“正是,”李禾说道,接着询问道:“府君,要遣人通知仲玉兄吗?”
赵安听罢,想了想道:“也好,我就不进城了,待仲玉来了,去船坞看一眼。”
“诺,”李禾抓着缰绳拱手领命,接着调转马头,往身后三十余人的骑兵而去。
片刻之后,一名骑兵便快马越出队列,向着海阳县县城疾驰。
“走吧,”赵安看了看远处疾驰的骑兵,回神对着身后众人道。
不多时,众人眼前便出现了一座一进小院,不大,只是比普通民宅规整,有着低矮的夯土墙,墙边还有一座不高的角楼,此刻正有一人向着赵安一行人望了过来。
小院木门前右侧,搭着一座草棚,棚内置着两张高案,案后是两名县卒,案前是排队的农户。
而在草棚外面,也有四名县卒和十余名穿戴甲胄的郡兵,将那些在草棚登记过的农户手中的麻袋一一过秤,再从身侧的牛车上搬下一粗麻袋,从袋中称一些粟米,交到满脸喜色的农户手中。
“府君,前面应该是乡亭换粮处,”在前面小院处的角楼看见众人时,李禾与赵安一行人也看见了亭舍前排队换粮的众人。
看着数十骑兵,草棚前的农户们稍稍有些惧怕,只不过这些时日以来,县中那些与这伙骑兵相同穿着的郡兵,平日帮着县中百姓修缮房屋,给贫户送粮送布帛,故,虽眼中有些惧意,但还是站在原地,未有逃散,只是带着更多的好奇观望。
而那些在棚外的县卒和郡兵则是商量了一下,有一名县卒当即向着赵安一行人快步走了过来。
那名县卒待看清了马上的众人,眼神当即泛着欣喜,转首大喊:“无事,是府君。”
随着县卒的喊叫,草棚前的那一丝丝紧张骤然消解,换粮的农户们伸着脖子看向远处来的骑兵,心中则是大为好奇,好奇那个让县中以粮换蝗虫的府君到底长什么样。
那些县卒和郡兵中,有一些人虽有些激动,但更多的也是好奇,他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新兵、新卒,只是平日从那些老兵和老卒口中听过不知多少,关于这位府君的事,只不过还从未见过,此刻也是难免带着些好奇。
“府君,”那名快步走向赵安等人的县卒,到了骑兵队列前,看着领头的赵安,一脸喜色。
赵安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名从肥如县来的老卒,再看了眼其身上的玄衣和头上的朱帻,笑着道:“恭喜啊,都当上亭长了。”
“明廷的考核,我考过了,就是可惜没能当上游徼,”县卒有些自得又有些遗憾地说道。
听闻县卒之言,赵安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游徼管一乡治安,掌捕盗、察奸宄,和亭长一样,都是守着一方百姓的要害差事,如今你把这换粮之事做好,不欺民、不舞弊,就是最大的本事,且又不是没有下一次,下一次考好即可,不必心急。”
县卒听闻,坦然的笑道:“府君说的也是,”接着有些好奇的问询,“府君怎么有空过来了?”
“例行春季巡查,正好过来看一看。”赵安的目光越过县卒,看着草棚前带着好奇目光的农户。
县卒见赵安的目光,便避让了一下,站在身侧说道:“原来如此,府君要进城吗?”
赵安转首看向县卒说道:“不了,就不进城了,想来你们刚到,县廷的很多事还未理清,先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