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47节

  “府君说的也是,”县卒满脸认同,想了想便接着问道:“那要不要遣人给明廷知会一声。”

  “我已遣人去过了,”赵安闻声,看向县卒,温和说道:“不急,我在这等着就好,别耽误你们给百姓换粮。”

  县卒听罢,当即在前引路,将赵安等人带到了小院门前,指了指一进的小院亭舍:“府君可以进里面歇歇脚,下官就先忙了。”

  赵安颔首,微笑道:“无妨,我在这看一看,你们先忙。”说罢,便手拿着缰绳,站在草棚边上看着眼前的换粮场景。

  待县卒去忙碌,赵安与身后的众人则是安静站在草棚外,看着那些不时就好奇的看一眼众人的农户。

  只见农户们,或是在身前,或是在身侧,皆放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看向前方登记的县卒,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早先去往县城的骑兵一人赶了回来,待到了赵安跟前翻身下马,语气平静的说道:“府君,王明廷不在城里,说是稍早些时候,去了船坞。”

  “也好,”赵安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接着对忙碌的县卒与郡兵嘱咐了几句,便带着身后的骑兵,沿着乡道,向船坞而去。

  而身后的百姓,看着远去的赵安等人的身影,则有些好奇的议论。

  “这府君好年轻啊,看着比我还小,”一名青年看着远去的赵安,脸色有些诧异的对身侧的人说道。

  “你也想跟府君比?人家肯定是大户出身,学识可比你大多了,”听罢同乡之人的话,另一名青年有些揶揄的小声说道。

  “我看不像,那脸也挺黑的。”早先那名青年低声自语,话语中显得有些不相信,至少他没见过这么黑的大户人家子弟。

  听着二人的言论,旁边一名农户接话道:“这事我听那些县卒说过,这位府君可是跟咱们一样种地的,后来才当了官。”

  “嗯?”这名农户的话一出,周围之人纷纷转过头,有些惊讶。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那名农户有些自得,“我兄弟就去当了县卒,他跟我说的。”

  “哈哈哈”周围之人有些打趣道,倒不是真的瞧不起,只是逗弄同伴之举,“就你那个憨弟?还去当县卒?能像人家那样识字和算筹吗?”

  农户脸色涨红道:“那不是县卒有人在教吗!我阿弟别看憨,可学东西一点都不笨,你等就看着吧,指不定以后就当了县尉。”

  众人一听,纷纷低声笑道:“要是成了县尉,那我等可就要叫他,憨县尉了。”

  “去你的。”农户有些急眼,看着说话之人骂道,“我阿弟有名字,叫许拙。”

  而在众人低声喧闹之时,赵安一行人也终于到了船坞的大门,门内传出一些呼喊、锻打、锯木头的杂乱声响。

  赵安带着众人停在门口,留下一些人与门口的郡兵一同看顾马匹,便带着其余人,推开了厚实的木门。

  门内,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主道,赵安扫了一眼主道南侧的船台,便将目光落在了主道北侧的一处锯木头之地,那里正有人将圆木放在一个大的木台上,木台的一头,露出半圆形的铁片,铁片边上是锯齿状,正在水流声中不断转动,将放上去的圆木精准锯断,断口甚是整齐。

  木台边上,是一个穿着皂色深衣的青年儒生,身旁是一名穿着青色短褐的中年,二人此刻正在看着眼前的新式圆锯讨论着什么。

第104章 限粮

  “府君?”王瑾看着身侧的赵安愣住了。

  “怎么?是做了什么坏事,怕我过来?”赵安看着愣住的王瑾打趣道。

  “不敢,”王瑾回过神,连忙躬身施礼说道。

  赵安笑了笑,扶起王瑾说道:“不用这么拘礼,”接着看向眼前的水力锯,问道:“如何?此物还好用吗?”

  “府君,”见赵安询问,王瑾一脸喜色地说道:“何止是好用,听匠师们所说,这水力锯,锯口齐整,能省下不少刨平的气力。”

  赵安听罢,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虽是简陋了点,但终归与人力不同,不用停顿。

  看着赵安平静的面色,王瑾也不在意,毕竟此物就是按照他的想法去试做的,有些感慨地说道:“下官刚刚还与杨匠师谈及此事,这水力圆锯与水排鼓风,其实道理相通,只是从未有人想过此事。”

  杨贵看着赵安,想到不远处木棚内的那座锻锤,神色有着敬佩,拱手接着王瑾的话说道:“还有水力锻锤,若是照旧法子,靠匠人一锤一锤的锻打,一天也打不出多少船钉,如今这水力锻打,一个时辰就能锻打上百颗,也能省不少事。”

  “可惜,此种器械还需建在河流边上,”赵安听着二人的话语,神色带着些许遗憾,如今全郡忙着抗蝗灾、开垦之事,实在是没有多少人力,还不能挑出一些工匠和学子去做一些额外之事。

  王瑾与杨贵二人有些不解的看着赵安,此物已是几倍于人力,虽是要看季节和河流之地,但已是不可多得之物,难不成还有更好的不成?

  赵安看着二人的疑惑,未继续讲解,只是环顾着看了看周遭喧闹的船坞,“有没有清净之处?”

  “府君,这边。”杨贵与王瑾见赵安未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在前引路,向船坞主道北侧最西面走去,那里有一个不大的屋舍。

  屋前,李禾与几名随从立在门口,赵安与王瑾、杨贵二人进了屋内。

  屋内显得简陋,除了几个放置竹简的木架,就是几张高案,及案后的几张椅子。

  “仲玉这是从县里拿过来的?”赵安抚摸着这出自肥如县之物,神色有些感慨,自当了太守,还未回去过。

  王瑾坐在下首之处,笑着道:“想着匠师门要到了,就去县里找刘公要了几个。”

  “嗯,”赵安点了点头,也未再多说,随意坐在一处,看向对面的杨贵问道:“怎么样?杨匠师在海阳县安家,可还习惯?”

  “谢谢府君挂念,”杨贵起身拱手,面色带着一些感激,“家中一切都好。”

  “这就好,”赵安边摆手示意不用起身,边开口说道。

  待杨贵坐下,赵安想了想,便问起了造船之事,“杨匠师?待今岁十月之时,船厂能造出多少艘船?”

  “这......”杨贵听闻,面色踌躇,心中盘算了片刻道:“府君,这船坞中的料子,大都是新到的,还未烘干,旧料实在是不多。”

  “无妨,有多少算多少,”赵安看杨贵显然是误解了其意,便出声劝慰道,“不急,我只是随口一问。”

  杨贵松了口气,立时轻松地说道:“要是只算旧料,可造千石近海船两艘、五百石的船十六艘,要是二、三百石的船约莫有个六十余艘。”

  赵安听罢,想了想渤海近海航道,这条自秦国就已成熟的航线道:“不用造那些内河小船,就造五百石、千石的近海船只。”

  “诺,”杨贵听闻,拱手领命。

  “今年就这样,”赵安平静地说道,“自明年起,船坞要做好分门别类。”

  “其一,挑出千石海船、五百石舸这两款最合用的,定为咱们船坞的主力制式,往后就按统一的样子、统一的构件造,不许乱改形制,既省工力,也方便后续修缮。”

  “其二,主力船型定稳了,就腾出台子、调集良工,专心造更大的涉海楼船和内河船只,先从二千石、三千石的起造,摸透了规制,再往万石远海巨舶上走。”

  “至于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专门拨出人手、物料,设个单独的工坊研新东西,现下咱们用的竹骨硬帆,近海够用,走远了就受限,往后要重点琢磨那种软幔帆,改良船型帆式,把船行的速度、抗风的本事提上去。”

  “这三件事,就是明年紧要之事。”

  说罢,赵安看向对面的杨贵与王瑾,再叮嘱了几句,“此事,需要你二人通力合作,若是有什么短缺,直接写信告知于我。”

  “诺,”对面的二人起身郑重地领命,杨贵的神色更是激动不已。

  “嗯,”赵安颔首,看着二人一脸郑重的神色,笑着道:“也不用这么急,你二人在年底之前给我一个章程即可。”

  接着挥手,先打断了二人的后续话语,又叮嘱了几句:“这些造船的流程,船只尺寸一定要记在册上,从时间、船只每一块木板的大小都要记好,一寸的差池都不能有。”

  杨贵听罢,神色激动得起身,想了想往日在洛阳官营船坞之时道:“府君放心,洛阳官营船坞就是按此方法,只不过没有府君这么有条理就是。”

  “嗯,这就好,杨匠师先忙去吧,”赵安心下松了口气,也不枉自己在洛阳招募了几个官营匠师,若是只用民间的工匠,只怕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诺,”杨贵拱手,转身出了屋舍。

  赵安习惯性地轻敲身前的案几,眼神却看着门外的船坞,心中盘算着船只运输之事,早先从甄家拿到的那些船与郡内闲置的船只,如今正往洛阳运送那些抄没的钱财和珍稀之物,估摸着得到五月中旬才能事毕。

  且,回来的时候带不了多少流民和粮食,赵安的眉头轻皱,还是得先买一些船只,不过,如今自己的身份与往日不同,可用少府贡输的名义,买些千石、二千石的大船,想罢,心中便轻松了一些。

  “仲玉?海阳县县中,民数多少?”赵安的思绪回收,看向对侧等候的王瑾问道。

  王瑾见赵安回神问询,当即拱手回话:“回府君,县中口万七千余,户四千余。”

  “仲玉不必称呼官职,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赵安听罢,笑着说道,接着语气平和地问道:“县中如今抗蝗灾如何了?”

  王瑾看了看只有赵安与他的屋舍,神色缓和,语气却显得郑重道:“正要告知怀远兄,若不是怀远兄的先见之明,只怕今岁百姓将是颗粒无收啊。”

  “眼下县中已兑了一千八百石的粮食,蝗虫收了有五千余石,”顿了顿,王瑾面色纠结了片刻道:“怀远兄,还有一事需要告知与你。”

  “何事?”

  “就是与海阳县接壤的右北平郡土垠县的百姓过来换取粮食,”王瑾看向赵安说道:“倒不是怕百姓换取,只是此事传开,就怕那些当地的豪右士族与官吏逼着佃户和当地百姓抓取,自己过来套取牟利。”

  赵安愣了一下,心下有些自责,光顾着郡内,忘了临郡的百姓,接着想了想道:“无妨,外县百姓换粮,限制数量即可,每日每人不得超过两斗粟米。”

  王瑾听罢当即面露惊喜道:“怀远兄此策甚好,如此一来,对那些官吏和豪右士族来说就显得不值,而百姓无碍。”

  “嗯,”赵安颔首,接着说道:“还有,在两县交界之地,设两个换粮之地,也能让他们少走些路程。”

  “诺,”王瑾当即起身应道。

  赵安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回首看向王瑾,语气虽有些随意,但用意却显得郑重,“仲玉,海阳这里就托付与你了,月底前便要回郡府,准备与鲜卑和乌桓之事,我想着早些去令支看一看阿粟哪里。”

  “怀远兄不去县城歇一晚?”王瑾有些错愕的问道。

  “不必了,你县中事务繁忙,我就耽搁与你了,”说罢,赵安理了理衣物,便在王瑾的相送之下,出了屋舍,带着李禾等人走出了船坞。

  船坞门口,再次与王瑾告别,便带着身后数十骑兵,沿着去往令支的路疾驰。

第105章 令支韩当

  令支县正堂,赵安坐在上首,案几旁盘腿坐着的李禾与王粟二人,一人端着一个陶碗的粟米饭,案上是三碗菜汤,与一块酱。

  “怎么样?县里还能应付吧?”赵安放下手中的陶碗,摸了摸嘴,看向王粟问道。

  王粟咽下口中的粟米,喝口汤缓了缓道:“府君放心,如今县中只余下鲜于式和公孙氏两家,没什么事。”

  “只是......”王粟停顿片刻,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鲜于氏倒是名望甚佳,这公孙家可算不得有什么好名望,县中百姓惧怕多于敬畏,府君为何不拿掉?”

  赵安听闻王粟的疑问,有些可惜地说道:“倒不是不想,只是刚刚抄没郡都尉,裁撤郡中长史,还是先以稳为主,以免郡中出乱子。”

  “且,郡中要忙于防备蝗灾、流民接纳、开垦荒田之事,郡兵还未操练妥当,暂时抽不出空闲。”

  王粟想了想,便颔首道:“府君说的在理。”

  “阿粟,令支这里的换粮如何了?”

  “还好,县中百姓在春耕事毕,家中老小都在抓,每日各乡里能换上百石的粮食,”王粟心中盘算了片刻,开口道:“只是临郡的徐无县的百姓也有不少人过来换粮。”

  “嗯,”赵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此事是我疏忽,仲玉那里也有此事。”

  “这样,你在令支县与徐无县接壤之地,设两处换粮之地,每日每人只得换取两斗即可。”

  王粟听罢限制换粮数量之事,当即恍然,“府君是为了遏制徐无当地官吏和豪右套取?”

  赵安想到了那名去岁遣县卒帮助百姓的徐无县令,摇了摇头,“徐无县令还算是个好官,倒不是怕他,只是为了遏制当地豪右士族。”

  接着想了想,又说道:“阿粟可试着与徐无县令谈一谈,告知他此事,若是他愿意,可赠他一些粮食,让其在县城也设一换粮之地。”

  王粟想了想便道:“也好,粟去信看看。”

  “嗯,”赵安点了点头,接着端起有些凉的菜汤,喝了两口。

  三人有些安静的继续就食之时,一名身高约有七尺五寸,方脸阔额、肩宽背厚的青年,穿着皂衣短褐,步入了县廷正堂,身后是几名县卒,押着两名衣衫破旧的农户。

  此刻,青年见本县县令竟陪坐在上首案侧,与一名麻衣青年和一名皂衣青年一同吃食,眼神略有些惊讶,心中则是猜测坐在中间那名麻衣青年的身份。

  “明廷,下官昨日在乡道之间擒获一伙匪盗,只是其中有三人持械反抗,甚是剧烈,下官不得已只能射杀,余下二人,请明廷发落。”青年虽心中猜测,但不敢耽搁,上前对着王粟回禀。

  在青年进来之时,便已注意到的王粟,脸上带着喜色,向着赵安道:“府君,此人叫韩当,本是县中豪右的私兵部曲,其被抄没之后没了生计,县中招募县卒,便过来应募。”

  “弓马颇为不俗,射术了得,就是还不识字,暂时只能委屈点,当个求盗,往后学会了识字、算筹,在县里有些屈才,府君可以带到郡兵去。”

  “弓马娴熟,韩当?”赵安有些印象,这不是三国时期,东吴十二虎臣之一?在令支,还是这种出身?他有些拿不准,不过想一想,韩当和程普都说是北地出身,弓马娴熟,应该不会是别人了。

  想罢,赵安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只见此刻的韩当年岁不大,很是年轻,腰胯紧实,手臂粗长,双手、虎口布着老茧,身形看着悍勇。

  而下首的韩当此刻抬首偷看了一眼赵安,见王粟替自己举荐,心中也是欣喜,自己自负有勇力,想着靠一身本事能摆脱贱籍,能奉养老母,如今贱籍是脱了,可惜因不识字,只得干一个求盗,着实有些气馁。

  不过那名新来的亭父是个识字、会算筹的,为人亲和,听其所说,乃是眼前这名年轻府君在肥如县之时亲自教授的,他平日会教亭中众卒识字和算筹两个时辰,而如此行径,也是这名府君定下的规矩。

  想要升任,也不只是看考题,还看教授其下属认字、算筹成绩如何。

  故,虽暂时不能出头,但只要再等两年,凭自己识的字、会的算筹、看舆图这些本事,绝不甘于当一个求盗就是。

  赵安起身走至韩当身前,看着这名身高与自己相当的后世东吴虎臣,伸手捏了捏臂膀,笑着道:“是个壮实的青年,”接着说道:“想来你们亭长也与你们说过,我不看门第、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和品德。”

首节 上一节 47/15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