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60节

  “仲景兄,进去看看吧,”待张仲景念完,赵安便上前轻声道。

  “嗯,”张仲景颔首,只是身形却有些僵硬,眼底混着一丝莫名的兴奋与激动。

  “两侧的厢房是用来平日给百姓看病之地,”赵安带着张仲景越过石壁,指着两边的并排厢房道,“不过平日没多少人就是。”

  “为何?”张仲景跟在赵安身后,从刚刚起就有些不解之处,此刻有些明悟,按说这种看病之地,怎会如此冷清。

  “看病之地,另有他处,”赵安笑了笑,看向张仲景解释道,“学堂的学子,平日会去城内轮换坐诊,还有一些学子会带着郡兵和县卒去乡里问诊看病。”

  张仲景听罢,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学医是需要多看多学,闭门造车不是可取之法。

  待过了前院,赵安带着张仲景走向前方的一座正屋,随着二人的靠近,耳中隐约传来屋内的交谈之声。

  赵安上前推开了屋门,当先跨进了屋内,张仲景紧随其后。

  屋内显得有些拥挤,长五丈、宽两丈的屋内,靠墙摆着一圈高案,上面是各种透明、半透明,还有一些淡绿色的杯状琉璃器皿,还有好些个带着底座的铜管之物。

  而在这些高案前,是一群穿着本色麻衣的人,多数看着不大,只有几名中年和老者。

  这些人回过身,看向推门而入的赵安二人。

  “见过先生。”

  “见过府君。”

  人群见礼的说法不一,让张仲景有些诧异,当然,对于他来说,自入门以来的所见所闻,皆是从未听闻。

  “这是我给你们新找的一位先生,南阳郡的张机,字仲景,医术不俗,是特意遣人请来的。”赵安看向众人引荐,接着说道:“往后张机先生就任辽西郡医学的祭酒,往后此间学堂,就要交于张机先生,你等多跟着学。”

  “诺,”那些年轻的学子当即应声,接着面向张仲景道:“见过张师。”

  张仲景愣了一下,连忙回礼。

  “郭医师,”赵安唤过人群中的一名老者,待老者走至身前,便温声道:“仲景兄还不了解学堂内的事物,你带着了解一下。”接着看向张仲景,笑着说道:“仲景兄,郡府事务繁忙,就让郭医师带你看一看,我就先告辞了。”

  “理应如此,府君慢走,”张仲景听闻,躬身拱手。

  “老夫郭厚,忝为学堂一名教习。”随着赵安走出屋内,郭姓老者便看向张仲景,笑着,“先生远来,一路辛劳,可要暂时歇息一刻?”

  张仲景面向老者郭厚,忙拱手回礼说道:“多谢郭医师,张机已歇息了一日。”

  郭厚点了点头,便引着张仲景走向一处的高案,指着案上的琉璃器皿道,“先生请看,这些琉璃杯盏,皆是府君在窑中试烧了三载所得,用来试验药草及草药的汁液对病人身上的体液有何反应。”

  试验?看着眼前各种稀奇古怪的细长琉璃器皿,张仲景的念头有些发散,就照这些琉璃的成色,若是拿到外面,恐怕一件就不下百金。

  老者郭厚,见张仲景神游,没有多想,自己当日见到之时,不也是如此,想罢,便继续说道:“这些器皿,平日会有专人清点,若是坏了,需要把碎片交上去,府君会再去烧制。”顿了顿,指向那些为数不多的透明器皿道:“至于这些透明器皿,先生还要小心为上,此透明器皿,烧制及其偶然,若是少了一个,怕是很久都不会有了。”

  张仲景回过神,看向老者所说的透明器皿,当即点了点头,拱手道:“张机晓得。”

  接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屋内,心中默数了一下这些琉璃器皿的数量,约莫不下几百件,按照每件最少十金折算,总价就不下数千万钱,而这里琉璃器皿,气泡极少,成色上佳,虽说数量多了一些,但每件怎么也值个数十金,更不提其中成色最好的,绝不会下百金。

  如此算来,这屋内的物品,总价不下几亿钱,张仲景算罢,心中对赵安看重医学之心,又加深了一分。

  “还有此物,”老者郭厚见张仲景收回目光,指着一个有铜制底座,上方衔接着一个铜管的物品道:“此物被府君称作显微镜,可用此物观察肉眼所看不见之物。”

  “显微镜?”张仲景听闻,一时竟有些沉默,从进了这个学堂,他未见未闻实在是太多了。

  “正是,”老者郭厚说道,接着伸手示意,“先生可以看一看。”

  张仲景看着眼前之物,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上手,尴尬地看向老者郭厚。

  “老朽疏忽了,”郭厚笑了笑,便拉过一张有着四个两尺高木腿的杌,将一直眼对在铜管处,接着看向张仲景道:“先生试一试。”

  张仲景学着老者的模样,坐在杌上,眼睛看对在了铜管上,起初什么都看不见,似是隔着一层晨雾看水面,随着老者郭厚在身侧帮着扭动铜管一侧,铜管内的景色骤然聚拢。

  “这是?”张仲景语气很是惊讶,只见铜管内的景色,不是漂浮的草屑、不时沉淀的泥沙,而是活的、是千百条比发丝还细、透明、不停摆动着的活物,在那小一片水里游过来,又游过去,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原地打转。

  张仲景一脸骇然,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首,看向老者郭厚。

第134章 传信

  郡府后堂,赵安将张仲景送去郡医学便带着亲兵,回了郡府。

  “如何?”赵安坐在下首的案几后,看向身侧伏在案上书写的王琬问道。

  “回明公,眼下郡府这里有两万余人,秋收的粮食,还未细算,”王琬看了看手中的竹简,轻声说道:“估算了一下,约有五十万石,加上郡府的存粮,撑到明年秋收,应是无事。”

  接着皱了皱眉,王琬继续说道:“但是明年,还要接纳流民安置,缺额不会少。”

  “无事,已让阿昱雇佣民间商船,从冀州和青州等地,收购粮食了,虽说贵了一些,但想来能换上不少。”赵安听罢,想了想便说道。

  “且,甄家那里购的粮食还有十五万石。”

  “府君,甄家那里的钱怎么给?这可是上亿钱,”坐在对侧的李禾,算了算价钱,皱着眉说道。

  王琬也皱着秀眉看向赵安,眼下郡府里的现钱,只有四千万钱,可远远不够。

  赵安听罢,皱着眉闭眼,敲击着身前的案几,一石八百钱,十五万石,即是一亿两千万钱。

  琉璃不能动,布帛这些,一个肥如县的产出也远远不够,海盐?

  冀州到辽西郡,沿途各郡县所借的粮食,总计也不下二十万石,难不成都用海盐不成?

  就算盐价随着粮价上涨,需要抵付给甄家和幽州沿途郡县,所用也不会少于五万石。

  “临榆县的海盐,产了多少?”赵安停下敲击,看向王琬。

  “不到万石,只有七千余石。”

  行了,别想了,赵安心中一阵挫败,接着想了想问道:“肥如县今年的布帛有多少?”

  听闻此话,王琬神色一亮,语气有些松快地说道:“前些时日,刘公回了书信,今年的布帛,除了分发给县内百姓,有四万余匹。”

  “柞丝绸呢?”

  “郡内其余各县今岁养殖的柞蚕不多,但所得蚕丝也比往年多些,织布有一万一千余匹。”

  “眼下粮价上涨,但布帛价格也随着上涨,淑瑾算一算,若是用布帛结算,差额还有多少?”赵安神色平复一些,语气平缓地说道。

  “啪啪,”随着算盘珠子的敲打之声,不过片刻,王琬抬首说道:“布帛眼下一匹已经涨到两千钱,丝绸倒是上涨不多,去岁肥如县的柞丝绸,是以二千五百钱供给甄家,他们往外以五千钱售卖。”

  “今年以四千五百钱作价,想来也是可以的,如此算来,总价就差不多了。”王琬停下手中的核算,神色舒展道。

  赵安摇了摇头,“布帛就作价一千五百钱,柞丝绸四千钱。”

  “这是为何?”李禾皱眉,一脸的不解。

  “往后还要与之打交道,三月之时,我以八百钱一石的价格购了粮食,”赵安平静的说道:“但眼下粮价已是涨到两千五百钱,心中必有怨,只是碍于我的身份和洛阳靠山,只能咽下这口气。”

  “只是往后做事,怕是不会尽心了。”

  “所以府君想让一些利?”王琬转首,看着赵安说道。

  赵安点了点头,而且这只是眼下,待鲜卑出兵兵败之后,粮价和布帛的价格还会上涨。

  “若是这么算,”王琬在此算了算,说道:“哪怕如此,差额还在一千余万钱,且,这价钱,甄家未必会接受,毕竟他们往外售卖,还需要利润,除非郡府和张世平与苏双两方,不要分润。”

  赵安叹了口气,神色抑郁地说道:“这只是眼下的价钱,你们忘了出兵鲜卑之事。”

  李禾与王琬二人对视一眼,眼神有些惊讶,“府君一直说,此次出兵必败,若两路大军真的败了,只怕粮食、布帛这些,还会涨。”

  “正是,”赵安颔首,接着道:“若我所料不差,粮价怕是会涨到三千钱,布帛的价钱也会随之涨到三千余钱,柞丝绸这种稀少之物,依我估算,只怕也会到七千到八千余钱之间。”

  “啪啪啪,”王琬重新验算了一遍,语气惊讶:“若是真照府君所说,只需郡府的分润就能将差额补上。”

  “只是......”王琬迟疑了片刻,“幽州各郡县这里怎么办?府君虽说用盐交付,但是眼下哪怕盐价也随着粮价上涨,但这数量依旧不够。”

  “而且,当时府君是同样以八百钱一石相借,”王琬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只怕眼下也是心有怨气。”

  “若是府君不给足差额,这些人怕是会对流民前期之事,从中作梗。”

  赵安揉着额头,心中甚是疲惫,想了想,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只得道:“先调拨五千石盐,补上一部分,余下的写信,就说我赵安先欠上一年,来年再补上。”

  “要加价吗?”王琬看着赵安的神色,眼神流露着心疼,轻声问道。

  赵安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衣衫破碎的流民,无奈地道:“加吧,就按每石......两千钱。”说罢,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郡府后堂有些沉默之时,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而后屋舍之门被推开。

  一名郡兵走至赵安身前,将手中的竹简递了过来,“府君,都尉送过来的急信。”

  赵安皱着眉,伸手接过,翻开。

  “你们也看看吧,”赵安的神色变得愈发疲惫,接着看向郡兵问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诺,”郡兵当即拱手,退出了后堂。

  王琬神色默然,刚刚还说着兵败之事,想不到这就来了,接着将手中的竹简递向李禾。

  “这是真的?”李禾看着手中的竹简,有些难以相信,“两路大败,折损十之八九!”

  赵安看向窗外,语气显得复杂,“这是素利他们送过来的,想来不会有假,再有个七八日,朝廷恐怕也会收到消息了。”

  “还有槐头部之事,明公打算如何?”王琬缓了缓情绪,对赵安问道。

  “阿禾,你亲自去烽燧告知阿福和阿平,务必要严守,哪怕是面对素利三部,也要小心谨慎,至于槐头部,若是敢来,让他们放开了打,战后纪律是一回事,但是战场上,决不许败。”

  顿了顿,赵安沉思了片刻道:“也告知一下乌桓丘力居首领,让他也做好准备。”

  “若是乌桓也想借机生事呢?”李禾沉默了瞬间,出声问道。

  赵安的神色阴郁了下来,接着缓了缓,摇了摇头道:“想来不会,幽州未收损失,丘力居不是愚笨之人,绝不会做此事,若是我等两方内讧,鲜卑人可不会管你是汉人还是乌桓人。”

  “诺,”李禾听罢,面色缓解,起身快步走出了后堂。

  “怀远兄不必忧心,”王琬见屋内只留下二人,且,赵安神色颇为疲惫,忍不住伸手握住其手,轻声安慰,“怀远兄已经做了不少,真要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没有人会怨你,郡中百姓和我等,都会帮着你。”

  听着王琬的宽慰之言,感受到王琬那柔软的小手,赵安勉强笑了笑道:“谢淑瑾的安慰,倒不是怕,是实在不想让此刻的辽西,毁于一旦。”

第135章 朝堂纷乱

  北宫嘉德殿,灵帝刘宏面色铁青,身后跟着张让与赵忠,及几名伺候的小黄门。

  “砰,”刘宏坐在殿内御案后,面色很是难看,将一卷奏疏掼在案上,话语带着戾气。

  “一群腐儒,只会事后责君,逞口舌之快,博直臣之名!”

  灵帝刘宏想起刚刚朝会之上众臣的弹劾、上疏,心中是越想越气。

  侍立在侧的张让与赵忠见状,垂目不语,说起来此事与二人无关,原先赵安提出虚实结合之策,二人也算是支持,只是王甫收了孝敬,才造成眼下之事。

  只是朝臣借着此事,将整个宦官众人拉下水,连带着将二人也弹劾,让二人心中恨得牙根痒痒。

  “陛下息怒,这些人无非就是串通一气,明明是将领无能,却怪到陛下身上,无非是借口此事,想让陛下重用他们的子弟,”见刘宏面色涨红,神色阴郁,赵忠上前低声劝解,话语直指朝臣结党营私。

  刘宏眼中的羞愤盖过了愧疚,他不是不知道,可自己作为皇帝,众人竟一丝颜面都不留,这是在劝谏?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天灾兵败,皆归罪于朕,归罪左右,”刘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阴沉,“朕用将出兵,是为安边,不是私愤!诸臣满口圣贤,临事可曾出过一卒、一粒粮食?”

  刘宏越说越气,神色愈发的难看,挥袖扫落御案上的奏疏,语气冷硬,“往后这些奏疏,留中不发,田晏、臧旻,槛车征还,下廷尉治罪,再有朝臣借兵败讪谤朝廷、非议朝廷与近侍者,不必奏闻,直接纠治。”

  “诺,”张让与赵忠站在殿内,神色欣喜,躬身领命。

  御案后刘宏,面色涨红,心中甚是不忿,想到刚刚朝会之上,三公九卿为首,指责自己远贤人、亲小人,分明就是说宦官是小人,而他们才是贤人。

  他们弹劾的不是王甫为首的宦官,而是自己,分明是说自己昏庸,他们才是能臣。

  说什么,七州蝗灾、大旱,关东地区民生凋敝,百姓无以为生,无非就是要自己将西园私库的钱拿出来,可此战就是自己出钱,还要让自己出钱,是何道理?

  此战折损的数万战马、耗费的钱粮辎重,哪一个不是自己的私库出的钱?

  想到这些朝臣士族家中万万家财,还要逼着自己将私库的钱拿出来赈济灾民,安葬阵亡将士,抚恤其家眷,他就一阵肉痛。

  “家中田亩无数,钱粮无数,真当朕不知道不成,”灵帝刘宏越想,心中的气越盛,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嘴上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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