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62节

  王琬听罢,面色发红,稍稍低头,低声说道:“琬不求什么风风光光,只要怀远兄不弃即可。”

  赵安听罢,看着眼前跟着自己几年的王琬,心中颤了一下,自己容貌普通,不似那些士族子弟经学深厚,在后世的时候,也是个嘴笨之人,要说有什么优点,可能就是相比东汉之人,更尊重女性,也更体贴一些。

  “我......”赵安张嘴,欲要说些什么之时,后堂的屋门开启。

  “明公,”赵默步入堂内,躬身行礼。

  赵安收回了要出口的话,看向赵默道:“思齐来了,先坐吧,还有阿禾和仲景未到,待他们到了,再议事。”

  “诺,”赵默没有注意屋内的情形,拱手之后便坐倒右侧下首案几后,垂目等候。

  不多时,门外传来交谈之声,接着屋门被再次推开,李禾与张仲景前后走了进来。

  “府君,”二人先后施礼。

  赵安看了眼张仲景此刻穿着的本色麻衣,颔首示意:“坐吧,既然都到了,我交代一下郡府之事。”

  李禾与王琬没有异样,还不知洛阳来了旨意的赵默和张仲景,则有些疑惑地看向上首的赵安。

  “刚刚洛阳来了旨意,陛下要召我去一趟洛阳,故,我想着将郡府之事嘱托一下,”赵安目光扫过四人,平静的开口。

  赵默听罢,皱了下眉头,语气有些担心的问道:“府君可知是何事?”

  “朝中对此次兵败非议甚多,陛下想召我当面问一问,对此事有何对策。”

  坐在下首的张仲景听闻,面色有些异样,这些时日虽说是医学祭酒,但自己也是边学边交流更多,一时兴奋的都忘了赵安的出身,此刻骤然想起,心中的情绪有些复杂,纠结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不知府君有何对策没有?”

  看着张仲景异样的面色,赵安心中有数,想必是以为自己要对付朝臣,便出声安慰道:“仲景兄不必多心,我也不愿卷入洛阳朝堂,此次陛下相召,多半是问鲜卑之事。”有些事还不能让张仲景知道,他便用鲜卑之事当做了借口。

  张仲景听罢,神色稍缓,不再多言。

  “阿平和阿福还要戒备鲜卑,郡府之事无法兼任,故,我想让仲玉先回来,暂时代管郡内之事。”赵安安抚完张仲景,便看向众人说道。

  “那海阳县怎么办?”赵默皱眉问道,他未对赵安将王瑾召回有什么想法,毕竟王瑾跟随赵安甚久,最熟悉赵安的行事。

  “我想让阿禾去海阳县暂代一段时日,”赵安看向李禾说道。

  “我?”李禾听闻,呆愣了片刻,接着问道:“去洛阳,总有人要跟着府君,我不用跟着?”

  赵安颔首,“你跟着我时日不短,总归要历练一番,海阳县诸事也算顺了,你去暂代一些时日,多看多学即可。”

  “诺,”李禾拱手领命,面色稍有些忐忑,他一直跟着赵安,还未像王瑾等人一样,独自做一些事,此刻心中属实有些惶惶。

  “仲景,还有一事要交于你,”赵安交代完李禾,再次看向端坐的张仲景,“王书佐管着郡府的账簿,还要管屯田和医护兵之事,着实忙不过来,故,我想将医护兵之事交于你,有你兼领。”

  “医护兵?”张仲景知道军中有医者,可他来了辽西也有不短的时日,对赵安颇为了解,所以赵安所说的医护兵,必然是与军中医者不同,便有些疑惑地开口。

  “正是,关于医护兵的制度书籍,之后将遣人送到学堂处,若有疑惑,我不在之时,可问一问王书佐。”

  “诺,”张仲景拱手,接着对左侧下首的王琬也拱手行礼,对于王琬之事,他早有耳闻,且医学之中还有女子,他早已能对辽西另类之事坦然接受,此刻未像其他士族那样,说什么于礼不合。

第138章 香皂

  “还有一事,”赵安看向恭敬施礼的张仲景和赵默二人,“朝廷兵败,或许会有一些溃兵到辽西,你们二人负责收拢,将其安置,想回家的就给予一些钱财和粮食,准其回家,想要留下的,就安置在郡内。”

  “还有那些被俘之人,问问素利三部,有愿意回来的,就将其赎买回来,”赵安面色有些异样的说道。

  虽说赵安有此想法,但他不觉得会有多少人愿意回来,朝廷军法极严,丧师失地、战败被俘,回来轻则重刑、流放,重则直接处死,连主将都要下狱论罪。

  更遑论他们这些普通士兵,大概率是戴罪之身,没有军功,只有罪责,家里还可能被牵连。

  反倒是鲜卑缺人、缺工匠,他们这些兵士有大用,壮丁被编入部骑,余下的放牧、做工,或者打造器械,虽说需要低着头,但他们在那里不是低头呢?

  甚至不少人会娶妻生子,慢慢成了真正的鲜卑部众。

  “只怕没有多少人,”赵默皱了皱眉,开口接话。

  张仲景听闻,则是神色有些诧异,按说鲜卑乃苦寒之地,怎么会有人愿意留在那里,便看向赵默,好奇的问出口:“赵君,鲜卑居无定所,衣食粗陋,还会有人不愿意回来?”

  听闻此言,堂内众人皆是沉默,自赵安起,众人哪一个不是衣食粗陋过,甚至赵默和李禾也曾居无定所,与鲜卑又有何异......

  见堂内众人纷纷沉默,张仲景有些错愕,难不成自己说错了什么?

  “仲景这些时日忙于医学,想必未在外走动吧,”赵安看了眼众人,笑着接话道。

  “府君明鉴,确实如此,某虽说是祭酒,但还需多多学习,医学之内有些新的医术,颇为不俗和有趣,故,边学边教授,未能得空,”张仲景异常客气的说道,他所说确实是实话,就说医学学子手中的那本“农事与医事”,其内所记的一些医术,简直是闻所未闻,让他多了不少新的想法,其中的细菌之说,身体洁净则能防病隐隐相关,更是让他如获至宝。

  赵安颔首,平静的说道:“理论固然重要,但是实践也必不可少,仲景得空,跟着思齐去流民安置之地,帮着看一看、诊治一二。”

  “诺,”张仲景有些摸不着头脑,那里不是有医学学子轮换看顾?不过想了想自己也是郡医学的一员,去看一看也是应当,便恭敬领命。

  见郡府之事安置妥当,赵安起身看了眼众人说道:“诸位回去各司其职吧,阿禾今日便去海阳县。”接着看向王琬,“王书佐稍留片刻。”

  “诺,”众人当即起身领命,赵默和李禾未有异样的走出了后堂,唯有张仲景看了眼赵安和王琬才走出了后堂。

  一个为了百姓做事,耽搁了时间,另一个为了不成为阻隔,也默默等候,张仲景心中还是甚为敬佩,故,没有像那些腐朽的老孺一样,觉得赵安与王琬二人有何不当之处,都是年轻人,男欢女爱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

  众人退去,后堂的木门被轻轻合上,方才还有些肃然的堂内,瞬间松了几分气息。

  赵安走至王琬身前,盘腿坐了下来,犹豫了片刻,伸手抓住王琬柔软的手,语气带着些歉意:“此行又要耽搁些时日,”接着顿了顿,纠结片刻才开口道:“婉儿等我回来。”

  王琬身体稍稍颤抖,低着头脸色涨红,但感受着赵安手掌的温暖和粗糙,未将手抽回来,任由赵安轻握,话语极低道:“不怨怀远兄,男儿当志在四方,怀远兄胸怀大志,琬又怎会为了一些儿女情长耽搁与你,等你回来便是。”

  看着身前的佳人,赵安心中甚是喜悦,想再说些什么,但着实嘴笨,也不知说些什么,将话题转到了此行需要做的准备上。

  “一会还需要婉儿将并州的密册抄录与我,此行洛阳我要带上,”赵安生硬的转过了话题。

  随着二人婚事将近,赵安与她也比往日更亲近一些,但是像今日这般,还是让王琬有些羞涩,见赵安转过话头,不在谈那些暧昧的话语,便松了口气,只是心中却又带着一丝丝的遗憾。

  “怀远兄放心,”王琬依旧稍稍低头,只是不在像之前那么低声,“只是并州之事,只是靠张、苏二人的商路收集,未有多少人,也不知对怀远兄有没有用。”

  “有多少便算多少,只要罪证齐整即可,”赵安不在意的说道,眼下辽西还未安稳,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人手派往其它州郡。

  “怀远兄放心,至少有七、八家豪右士族的罪行准确无误。”听罢赵安的话,王琬语气肯定的回道。

  “这便好,”赵安心中一阵踏实,此事对于他洛阳之行可是有着大用,接着想了想,便问起四月份开始的香皂工坊,“香皂有多少?”

  “今岁乌桓和鲜卑送来的油脂不多,且照着怀远兄定下的工坊规制,所得不多,只有二十余万块。”王琬低声说道,接着稍稍抬首,看向赵安,皱着秀美的眉头,“怀远兄想将此物送给洛阳?”

  赵安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

  “可是,”王琬脸上满是心疼,“这些香皂,照怀远兄所说定为三等,最次都是千钱,这些香皂总价,最少都有两亿钱,这还是未细算,其中最上等定价五千钱的,可就有三万余块。”

  “唉,”赵安叹了口气,他又岂能不知,可眼下这些东西,不是自己能留下的,自己也只能以成本为由,暗中截留一些。

  “淑瑾所说,我又怎会不知,只是这么大的钱数,不是眼下的辽西一郡能留下的,”赵安神色无奈,接着有些释然的说道,“且,此物留着没什么用,还不如送与宫中,换来辽西郡税赋减免,相比此物,粮食和布帛能被留在百姓手中,才是重中之重。”

  “相比匹夫怀璧,不能自守,小儿持千金,不能自全,还是用此物换来宫中对辽西的信任和放权更好。”

  王琬听罢,低首沉默,未在言语。

  “淑瑾稍后将香皂总数和价钱都抄录一份,在将郡府内的海水晒盐之法也抄录一下,我要与并州密册一并带走,”赵安也是一脸的肉痛,但还是定下心说道。

  “诺,”王琬轻轻的回应了一声。

  见公事事毕,赵安轻轻拉着王琬站了起来,语气温柔,“好些时日没有去走一走,淑瑾要不要与我一同去后园走一走。”

  王琬眼底有着欣喜,轻轻点了点头。

  赵安见此,松开了手,与婉儿一同迈步,出了后堂之门,向着后园走去。

第139章 三入洛阳

  熹平六年。

  九月下旬,秋季的晨风已带着丝丝凉意。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的时候,赵安已经醒了,此刻正看着案头整齐摆放的几卷竹简,是昨晚王琬送来的并州密册、香皂账目及晒盐之法的配方。

  他翻开左侧的一卷,上面的字,蝇头大小,一笔一划显得清秀,看了片刻,便合上竹简,起身更衣。

  郡府内没有奴婢伺候,一来都是年轻人,二来是赵安不喜欢那样。

  穿上今日需要出行的麻布皂袍,披上披风,他起身走出了屋舍,对着门口两名守卫的亲卫颔首,便走向了后堂。

  郡府后堂的门虚掩着,赵安轻轻推开,堂内没有人,只在案上放着一个食盒,这是他在郡府的习惯,早起之后,便边看文书边吃朝食。

  食盒里只有一碟酱块和一碗浓粥,今日也没什么可看的文书,他便将陶碗端起,喝几口浓粥便用筷子沾一点酱块。

  赵安此刻显得有些悠闲,眼神看着窗棂之外,心中却盘算着自己为此次洛阳之行的准备,还有何不妥之处。

  不多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刚转首看向屋门,赵默便推门走了进来。

  “明公,”赵默看向正在吃食的赵安,拱手施礼。

  “思齐,吃过朝食没?”赵安熟络地问起,接着调侃道:“我这里只有一碗粥,就不分给你了。”

  赵默耳中听着赵安的话语,不置可否,对于赵安时不时冒出的一些习惯,他早已习惯,“不必了,我吃过了,”接着面色平静地说道:“宣旨的小黄门已经醒了。”

  “哦,”赵安神色平静,看向赵默道:“思齐坐着说吧。”

  “诺,”赵默拱了拱手,便走至左侧下首的案后坐下。

  “吃食送过去了?”见赵默落座,赵安轻声问道。

  “送去了。”

  赵安将手中的空碗放入食盒,沉默了片刻问道:“东西送了吗?”

  “明公放心,小黄门和护卫的几名随从都有。”

  “这便好,”赵安神色如常,虽说朝廷规制,宣旨之人不得私下受贿,可规制是规制,若是真不送,虽说坏不了大事,但也能恶心人。

  “仪仗和护卫如何了?”

  “护卫二十余人,仪仗十余人皆在郡府门外等候,”赵默回道,接着话头一转,“明公,要不要多带些人?辽西一路到洛阳,只怕已有不少流民亡命入山、聚党为盗。”

  “不必,人多了沿路消耗过大,且二十余着甲骑士,小股盗匪也不敢沿路劫道。”赵安摆了摆手,眼下在其他州郡,流民入山为匪不算少见,不过都穿着破衣烂衫,绝无可能与着甲骑兵对抗。

  赵默听闻,也就不再劝解,毕竟他也知道,这些人虽号称盗匪,但其实都是走投无路,拿着木棍的流民,除了伤害沿路的路人,也做不了什么,更不说面对精锐军士。

  二人正在闲聊之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之声。

  “府君,天使一行已准备妥当,”一名郡兵推门而入,对着上首的赵安躬身行礼。

  “嗯,知道了,”赵安听罢,起身整了整衣物,看向赵默又嘱咐了一句:“思齐别忘了跟仲玉说一声溃兵安置和赎买之事。”

  赵默起身拱手,“明公放心即可。”

  赵安颔首,便走向了屋门,赵默也移步跟在其身后,最后走出的郡兵则是将屋门轻轻合上。

  郡府正堂,赵安带着赵默与郡兵进入之时,昨日过来宣旨的小黄门早已穿戴妥当,站在堂内。

  “赵太守,可将郡府事务安排妥当?”小黄门满面笑容地看向步入正堂的赵安,赵安身为陛下眼前的红人,中常侍张让的门生,还能如此对待自己,让他心中着实高兴,此刻便话语客气道:“若是还有琐事,不必与我同行,急着赶赴洛阳。”

  “本官已安置妥当,谢过天使的厚意,”赵安面带微笑,拱手客套,“天子有召,赵某身为守边将领,恨不能插翅赴阙,岂敢缓行。”

  “赵太守果真是忠臣,怪不得陛下如此信任,”小黄门当即满脸钦佩神色。

  赵安看向小黄门,笑了笑道:“本官只是替陛下守边,比不得常侍们在宫中辛劳。”

  “赵太守客气了,都是为了陛下,不过赵太守的体己之话,我也会带给常侍们,让常侍们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的辛苦,”小黄门想到那件木盒内的琉璃,神色颇为高兴的说道。

  “谢过天使,都是为陛下效力,这些只是赵某的肺腑之言。”赵安连忙客气的拱手,接着看向府门外等候的甲胄骑兵,“护卫皆已准备稳妥,天使可要现在就启程?”

  小黄门看向府门外的郡兵与跟随自己而来的羽林卫士,点了点头,“那就启程吧。”说罢,便当先向着郡府大门而走。

  赵安落后半步,走在其身侧,身后是恭送的赵默。

  府门外,赵安翻身上马,目光看向此刻站在正堂的倩影,平静的点了点头,便调转了马头,与众人向着阳乐县城门方向进发。

  十余日后,洛阳城外的官道,一路之上,赵安率队星夜兼程,每到驿站便换马修整,终于又到了这洛阳城郊。

  只不过此刻的赵安,已坐在了二马牵引的皂盖朱轓安车上,前方有四名持棨戟的骑吏开道,打着辽西太守的旗帜,走在城外的辅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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