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66节

  “明公,”车前的仆人轻声唤道。

  “嗯,”回过神的宋酆,此刻只觉得有些身体乏力。

  “明公请登车,”见自己主人回神,仆人也不多问,只是示意登车。

  待宋酆缓了缓登车之后,仆人坐在车前,对着车内问道:“明公要回府吗?”

  “回......”车内的宋酆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踌躇片刻,还是吐了口气道:“先回府吧。”

  他就算要去见曹节,也得先回府,好好想一想,再与女儿商量一下才好。

  洛阳宫外,去往郡邸的街道,徐六脸上有些遗憾的对车内的赵安说道:“府君何必对士族留手?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祸害庶民百姓?”接着看了看街上不多的人,压低了声音道:“与宦官一丘之貉,府君让他们自己斗去呗,何苦处处留情。”

  车内的赵安笑了笑,没有辩解,上车之后,徐六便追着他问了朝堂之事,自己也就如实相告,想不到他还心中有了怨气。

  不过徐六能心中想着庶民百姓,不忘出身,还是让他甚为欣慰,记着自己何处而来,总比忘了自己出身何地要好不是。

  眼下不是他不想收拾士族,而是不能,士族被宦官打压甚烈,若是再被抑制,朝中只怕就是宦官独大,灵帝的荒唐和贪玩,再无人能制衡。

  到时候受苦的,也不仅仅是士族,还有无辜的庶民百姓,故,哪怕他再不喜,在自己的新式人才未长成之时,留着士族还能让双方僵持下去,庶民如今所受的流离之苦已是够多,自己万万不能再火上浇油。

  听着车前还在抱怨的徐六,赵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阿六有没有想过,若是宦官独掌朝纲,这天下会比现在如何?”

第148章 并州急情

  太原郡,晋阳县城城内的刺史府。

  张懿穿着刺史官袍,在府邸后堂内看着舆图,面上布满了愁容。

  自朝廷八月两路出兵鲜卑,出塞两千余里,结果被鲜卑檀石槐领兵大败,死者十之七八,领兵的田晏和臧旻仅率数十骑逃回,丧失了辎重节传。

  朝廷震怒,将二人槛车征还了洛阳。

  不过此刻,他没有闲暇考虑朝廷如何处置二人,自鲜卑大胜之后,虽主力尽数屯于漠南塞外,没有发动大规模入塞围城、破郡作战。

  但一想就知道,檀石槐定然是在收拢战果、休整兵马,最迟在十一月,待马匹膘肥体壮就是大寇报复之时。

  只不过,八月出征鲜卑,而后兵败的后果早已显现,雁门、云中、五原等直面鲜卑的郡县,除了城池以外的村落早已十室九空。

  随着鲜卑小股骑兵的掳掠人口、牲畜、粮草,塞下的边民、屯田客、戍卒家属、南匈奴附汉部众平民大规模逃亡内郡。

  先前的出兵早已将并州搜刮了一遍,壮丁也被拉走,眼下的并州各郡县,既无粮草、也无救济,这些流入并州内郡的流民,只能被放任在山野之间。

  倒不是张懿这位刺史和各地郡守不管,而是发往朝廷的文书,皆无回文,不说军援和粮草拨付,甚至是之前从并州招募,而后阵亡士卒的抚恤都没有。

  还在壮年的张懿,此刻却显得有几分老态,目光落在手中的竹简上,眼底有着一丝期盼。

  这卷竹简是上月下旬通过驿站,快马送到其手上的,是现任辽西太守赵安所送,对赵安此人,他倒是有些许了解,但也不多,只知其出身不甚好,依附宦官出身,是天子眼前的红人。

  不过竹简的内容却不得不让他重视,朝廷兵败未久,此人就收到了消息,还快马传信送到了他的手上。

  言明,要尽快收割粮食,将雁门等紧靠鲜卑郡县的百姓迁入城池,招募军士,做好防备鲜卑寇掠之事,粮草之事,他帮着想办法。

  可眼下已是十月,还未等到消息,去的信使也未有回复,而并州紧靠鲜卑的各郡县也是言城中粮草不多,无力接纳周遭村落的粮食,任其聚集在城外或者往并州内郡流入。

  十月并州已是寒霜早降、寒风刺骨,流民扶老携幼、衣衫残破、无粮无薪,沿途靠野草根、树皮、以及捡拾残谷为生。

  往内郡迁移的大量老弱、孩童冻饿死在沿途道路,余下的流民聚集在内郡郡城郭外、官道两侧、山谷沟涧,毕竟内郡郡县也无多余粮草。

  而留在雁门等郡,又有盗贼、散兵、鲜卑小股游骑随时劫掠,郡城外的流民中已隐约出现人相食的情况。

  “明公,既然事已至此,我等也只能等着朝廷回复,眼下就是再忧心也无用不是?”堂内的幕僚,看着眼前已经面色愁苦的张懿道,“至于辽西赵太守,想必也是有什么不好言明之事。”

  幕僚倒是没有怀疑赵安所说,毕竟此事不是小事,一郡太守给别人去信,就为了诓骗?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唉,”张懿抬首看向这名从凉州起就跟随在自己身侧的幕僚,叹了口气道:“看着城外的流民,实在是于心不忍。”

  沉默了片刻,幕僚再次开口,语气有些低沉,“明公对赵太守送的那卷罪证竹简,如何看?”

  张懿听闻幕僚此言,面色变得有些复杂,那是与手中竹简一同送来的,其中记着一些并州豪强士族与鲜卑交易之言,只是他也不能仅凭一卷竹简就将这些人等治罪,只能立案、密查。

  而这些事,需要下发给各郡守,让各地郡守派人核查,只不过陆陆续续的回文,皆说查无实证。

  对此,他也没办法,只能是当不存在。

  “明公,朝廷邸报,”随着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后堂之门被推开,一名跟随张懿时日不短的属吏,满脸喜色的跑了进来,接着缓了缓步伐,走至张懿身前,满是喜色的道:“明公看一看,喜事。”说罢,将手中的朝廷邸报递了过去。

  张懿伸手接过,眼底却有些疑惑,“皇后宋氏,自惟德薄,不足以母仪天下,称皇后之尊,今上书陛下,自请辞去后位,退居别宫,已让贤德......”

  “皇后退位了?”张懿一脸惊讶,如今的宋皇后为人贤德,其家族也是做事低调,素来没有恶事,怎么就退位了?

  “不是此事,”进来的属吏连忙制止张懿,此事他刚看见也是愣了一下,不过眼下,还是后面的事比较重要,“明公往后看。”

  张懿听罢,皱着眉,继续翻看。

  “原并州刺史张懿,晓通军事,熟谙边情,迁使匈奴中郎将,持节,督幽、并、凉三州及度辽、乌桓二营,前御史中丞朱龟,历任地方,深谙民政,起为并州刺史,并州边备,悉委二人,其军资所需,准以使匈奴中郎将持节,督并州郡县,查没通敌豪右之家产,就地充饷,勿须奏闻。”

  随着张懿小声念出,原先在屋内的幕僚,当即起身施礼,“恭喜明公,贺喜明公。”

  “明公这下不仅是升任,按邸报上所说,可是直接查没通敌豪右,留作军饷,这下不仅解了鲜卑之患,还能救济流民。”

  张懿点了点头,接着皱起眉头,自己在洛阳朝堂没有什么太深厚的关系,也未贿赂宦官,为何此事落到了自己身上。

  幕僚和属吏互相看了一眼,见张懿面色疑惑,便说道:“明公是有何疑虑?”

  “某在洛阳朝廷没什么关系,也未贿赂宫中,不知朝廷为何如此安排,”张懿摇了摇头说道。

  幕僚想了想,语气有着些许的不确定道:“会不会是辽西太守赵安?”

  “辽西太守赵安?”属吏有些疑惑,但是他不知赵安送竹简之事,此刻有些疑惑的开口,接着说道:“若说辽西太守赵安,邸报上还有他的事呢。”

  “嗯?”张懿和幕僚互相看了一眼,而后张懿继续翻看,“辽西太守赵安,献晒盐之法,其法省工省费,利国利民,陛下嘉其功,特进赵安为持节、封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想来就是此人了,”张懿看罢,语气有些复杂地说道,说帮着想办法,只是未想到,是此种方法。

  “赵太守所作,也并无不妥,”身侧的幕僚出声说道:“并州这些钱粮又落不到他手里,只留在并州充作军饷,赵太守想必不会诬陷众人。”

  “也罢,”张懿听罢,也不再深究,不论如何,朝廷已经定下了章程,不分拨粮草,而是查没并州豪右以充军饷,自己也只能是照做。

第149章 齐聚郡府

  熹平六年,十月下旬。

  地处幽州北部的辽西郡,白日日光微薄难暖,荒原覆遍厚霜,官道两侧是枯黄的野草,及早已收割空旷的田地,河汊皆已薄冰封凝,树木的枯枝凝着霜,山野间早已不见人影。

  披着厚实披风的赵安骑在马上,身侧是甲胄套着厚实衣物的骑士,马鼻喷着白气,缓缓走在冻硬的官道之上,马蹄踩踏的声音传出很远。

  朝会辩论之后,赵安也算是在洛阳再次出了名,只是这名声在清流士族中不好就是,当然,他也不在意。

  当日的朝会,本以为后续的并州官职调动,及并州豪右通敌之事上会有朝臣反对,结果却甚是顺遂,未有人反对,许是认为天子心意已决,或是之前匡正之言,赵安也不得而知,只是事情顺利,他也就放下了心,至少北地防备鲜卑之事有了满意的结果。

  “府君,咱们回来了,”徐六嘴中冒着白气,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阳乐县城墙,高兴地说道。

  赵安看着前方的城墙,踏实了下来,周遭的护卫亲卫也是面有喜色,互相交谈,言语中满是喜悦,此行去洛阳一路急行,朝会之后又被灵帝留着多待了几日,回来的时候也是一路急行,众人属实有些疲累。

  随着一行人稍稍加速,不多时,阳乐城高大的城门也清晰地映入了众人眼中,而在城门口,则是穿着厚实衣着的一排人影。

  最前方是面貌清秀、身体愈发壮实的赵福,以及矮了近一头,身形依旧清瘦,但却有些晒黑的王瑾二人,挨着二人侧后半步是披着厚实披风的王琬。

  在之后,是如今的肥如县县令老者刘惇、其子卢龙塞都尉刘穆,以及临榆县县令陈遂、令支县县令王粟、郡府长史罗平、郡府兵曹掾陈昱、阳乐县县令赵默,以及负责亲卫的李禾。

  赵安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交到徐六手中,移步上前,看了眼一脸羞涩的王琬,笑着颔首,便伸手轻轻拍在王瑾肩上。

  “仲玉辛苦了。”

  “明公客气,”王瑾面色虽显平静,但是眼底的喜色却是如何都掩不住。

  稍稍抬首,看着身前九尺身高的赵福,赵安心中一阵嘀咕,都是自耕农出身,自己这身高虽在成年男子中也算是高大,可也算正常,这个便宜阿弟也不知怎么回事,不仅长得高,长得还异常清秀。

  赵安抬首捏拳,轻轻锤了一下赵福的胸口,点了点头,便移开目光,看向刘惇拱手施礼,“刘公辛苦,如今天寒地冻,刘公何必跟他们一样在此等候赵安。”

  “老朽也是好些日子未见明公,得知明公今日到,也就跟着出来相迎一二,”刘惇拱手回礼,微笑说道。

  赵安听罢,不再多说,目光扫过余下面色兴奋的众人,“走吧,回郡府再说,外头着实有些冷。”

  “诺,”城门响起众人整齐的声音。

  一行人穿过清冷的街道,亲卫则是半道去了城中兵营,徐六也在入了郡府之后去了曹署。

  “养济庐中送了没有?”后堂内,赵安的目光看向屋内火盆中带着孔洞的煤饼,随意的将身后的披风放在榻上问道,接着不等众人回话,挥了挥手,带着笑意说道:“都坐吧,坐着说。”

  “诺,”众人领命,纷纷坐在下首的案后。

  赵安坐在上首的案后,目光看着下首端坐的众人,心中甚是感慨,自己来了多少年了,约莫有七年?当时刚刚睁眼,看到的是一个身形瘦弱但却异常高大的少年,便是抹着鼻涕哭的一塌糊涂的赵福。

  靠着模糊的记忆,赵安才知道,当时周边乡村遭了瘟疫,人也都不见了,不是瘟疫而死就是跑走了,整个里就留下了赵福与自己这个染了瘟疫硬抗过来的兄长二人。

  而后将养了几日,赵福便听从他的建议,扛着他去了抚顺城边,好在当时玄菟郡郡守还算仁厚,或许是聚集的流民也不多,反正就是在城外让还未痊愈的赵安和赵福喝了个半饱。

  随后就是一段卖身入豪右两年的事,也是在那时,靠着自己的伶俐,以及赵福高大的身形,兄弟二人成了那家豪右公子身后的贴身随从,也是在那时,赵安学了鲜卑语,或许是穿越的缘故,也或许是自己本身内心的焦急,不到两年,他就学会了流利的鲜卑和乌桓语。

  “明公安心,”坐在左侧的王瑾,拱了拱手道:“早在九月底,就已分发事毕,就连百姓家中都备了不少。”

  赵安颔首,冬季无柴的困苦,他在肥如县第一年的时候,在百姓家中可是深有体会,若不是自己打掉了豪右,将山林纳入县廷管辖,冬季又将整个县城里的皮袄集合在一起,除了留给县卒巡视轮换穿着的以外,全部用来轮换穿着进山砍柴,那一年肥如县冻死的人,绝不会是那些。

  “木棉之事如何了?”赵安的目光落在陈昱身上。

  “明公,”陈昱神色有些沮丧道:“时间上来不及,只走了一趟,眼下河道冰封,今年是走不通了。”

  “不必放在心上,”赵安听罢,安慰了一句,路途遥远,自己想到的也晚了些,只走了一趟也实属正常,“也怪我,想到的时候晚了些,明年开春继续即可,到时再告诉那些商船,若是当地储备不多,那些裁撤的布帛碎片也行。”

  “诺,昱记下了,”陈昱拱手领命。

  “府君可是在担忧过冬之事?”老者刘惇捋了捋胡须开口说道。

  “肥如县我不担心,只是余下几县,今岁安置了不少流民,忙着建房屋和开垦田亩,也不知这过冬事宜,准备的如何!”赵安点了点头,虽说众人都是跟着自己在肥如县做了几年,但终究是第一次外放,也不知做的如何了。

  王琬听罢,施礼接话道:“明公不用忧虑,各县备了不少乌拉草,且刘公还让肥如县百姓帮着收割了不少,都直接分发到了各县。”

  “正是,县中百姓知道是府君所需,甚是卖力,都不需老朽多说。”刘惇神色平静,对于赵安在肥如县百姓心中的声望,已是见怪不怪。

  “谢过刘公,”赵安向着老者拱手,他倒确实是没想过让肥如县百姓相帮,个中缘由有些复杂,其中不得不说有些前世的想法在作祟,“百姓帮助可以,但不能白要,要给些补偿。”

  “府君放心,陈县令的临榆县不是产了新盐吗?老朽便拿了一些,分发给百姓,当做酬劳。”

  听闻此话,赵安才放下了心,百姓的善心不容易,他不想让他们的善心变得无偿,善心可以有,且需要鼓励,但不是他人心安理得接受的理由,更不说自己等人还吃着百姓种植的粮食,善有善报才是正理。

第150章 年终

  炭火在带孔的煤饼间噼啪轻响,橘红的火光带着暖意,驱散着屋内的寒气,混着窗外轻轻掠过的朔风,衬得堂内安稳宁静。

  赵安笑着抬手虚扶,止住了刘惇再度拱手的动作,目光看向外放的几人,“刘公既已顾了百姓的情分,我就不多言了。”

  “你们也说说吧,今岁接纳流民多少、开垦了新田多少,开垦之田够不够本县百姓的吃用,还有过冬事宜的细节,我要一句准话。”

  话语刚落,外放临榆的陈遂便向着上首拱手,声音洪亮道:“回明公,临榆县今岁安置四千三百余口,按户分了房屋和田亩,鳏寡孤独皆被安置在县中养济庐,薪柴备了三千斤,每月都由县廷送去粮食三百石,以及一些过冬的蔬菜和少量肉食。”

  赵安微微颔首,接着问道:“县中百姓如何?开垦之田,够不够明年全县用度?”

  陈遂略微想了一想,便回话:“临榆县原户在一万两千余人,加上开春抄没的豪右之地,全县熟田在十七万余亩,今岁全县粮食产三十四万余石,全县每口分粮在二十八石左右。”

  赵安边听边默算,一石粟米去壳,得六成的粝米,二十八石即是勉强有个十七石可食用粝米,心中算罢,便继续听陈遂的回禀。

  “县中储备之粮,除分拨给流民安置用的十余万石,开春防灾,本县和辽东属国临近县城百姓的换粮,用去了近四万余石,县廷余下的粮食储备在八万余石。”

  停顿片刻,陈遂看了眼身前的竹简,继续说道:“新开垦田亩在十二万三千余亩,今岁绿肥催熟,明年怎么也能亩产一石半。”

  “嗯,”赵安颔首,不是土地产的粮食不够,而是朝廷索要的赋税太多,各种杂税、正税,朝廷的正税完了,还有当地县廷和郡府的摊派,以及佃户要交给大户的租税,这才是根本。

  百姓一年汗水所得,倒有一多半都交了出来,余下的才是自己的,若是年景好,还能挖个半年的野菜、野草,勉强过上一年,若是年景不好,那就是卖儿卖女,破产当流民。

  “县中百姓的房屋如何?可有漏风?柴薪储备呢?”

  “正要回禀,”陈遂听着赵安再次问询,不似往日那般跳脱,而是端正地回道:“九月秋收事毕之后,遂就从县城耕助社开始,挨家挨户查看,每户的薪柴储备不在两千斤之下,漏风之处也被修缮了一遍,乌拉草也是按人头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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