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67节

  “商船运过来的木棉,本县也是分到近三千斤,除去养济庐中分发了一千三百余斤,余下的全数分于县中襁褓中的孩童和老者,无一人落下。”

  赵安松了口气,眼下只能做到这等地步,接着看向王粟,这位跟在肥如县之时便时常外出办事,最为老练之人。

  “回明公,”王粟欲起身回话,被赵安挥手制止,便也就坐下说道:“本县安置流民五千一百余人,口粮和薪柴与临榆县储备相差不大。”

  “不算安置的流民,本县的人口,比临榆县多上三千余人,熟田也多上不少,故,眼下县中的储备粮还余下十二万余石,开垦的新田也有十五万余亩。”

  “木棉和乌拉草也已尽数分拨,县里还修缮了些陂塘和水渠,明年若是雨水好一些,粮食亩产会比今岁更好一些。”

  不等赵安说话,王瑾便接话道:“明公,本县与阿遂和王兄也相差不大,但是口数比王兄的令支县还多上两千余人,加上安置的六千余流民,及船工的佣钱用粮代替,故,县中的储备之粮要少上不少,只余五万余石。”

  “开垦的新田有十四万余亩。”

  赵安点了点头,与自己所料相差不大,而后便制止了刘惇和赵默的起身回禀,肥如县和阳乐县的账簿,他心中有数,故也就未让二人详说。

  肥如县今年没在开垦新田,也未接纳流民,县中的产出也被赵安用来与甄家共事,就算刘惇不说,他心中也是有数,至于阳乐县,本就是郡府之地,流民接纳了多少,开垦的新田有多少等等,自己心中也有明账。

  “船型如何了?”赵安看向王瑾问道,此事关乎明年的流民接纳和物资运输,本想秋收之后就问上一问,未想洛阳之行,耽搁了些时日。

  “回明公,”王瑾恭敬地回道:“船厂眼下倒是定下了三种,五百石、千石、两千石各一种样式,不过软帆还在试用,三千石的船还未试制,明年才能动工。”

  “不急,先造着三种样式的船,明年多造上一些,阿昱那里明年会更加繁忙,”赵安听罢,平静地说道,让船工试制,本就是练手为主,他要的船可不是眼下这种,只不过他所想的那件东西,眼下没找到一个避人耳目之处。

  “诺,”王瑾拱手。

  “阿遂那里的晒盐场地,明年也扩上一些,多了不能卖,但是少一些,宫里也不会说什么,”赵安看向陈遂,说起了明年的安排。

  “郡兵的冬季衣物如何了?”赵安说罢各县之事,看向赵福和罗平问道。

  “阿兄放心,填充羊毛的厚衣物,以及手衣、马靴一概不缺,烽燧处的军士还会额外带上毛皮披风,”赵福看着上首的阿兄,郑重回话。

  “嗯,”赵安点了点头,“军须要跟上,烽燧乃是防备鲜卑的重地,万万不能马虎。”

  “明公放心,我与都尉每半月便轮换着巡视,必不会疏忽,”罗平待赵安说罢,便语气郑重地说道。

  赵安颔首,神色也松了一些,而后笑着看向坐在刘惇身侧的刘穆道:“子恭那里如何了?”

  众人随着赵安的问话,也看了过去,往日众人汇禀之时,刘穆还未负责一方事务,所以极少与他们一同坐在一起,如今已是负责卢龙塞,看顾肥如县商市,便也跟着其阿父一同到了郡府。

  “回明公,今岁鲜卑侵扰已是绝迹,多是胡人商贾,偶有一些马贼,也被三部在塞外巡视的部骑驱散追赶,”刘穆语气轻松,神色带着敬佩,他如今对赵安的钦佩更深了一层,他从未想过,一个商市便能做到如此地步。

  “我等虽与三部商市交好,但还未到放松戒备之时,平日兵士的操练决不能懈怠,商贾进出也要仔细核查,”赵安听罢,稍微提点了下。

  “诺,穆知道。”

  “还未恭喜明公,持节封侯,”见赵安安排妥当,坐在下首的陈昱面带喜色起身拱手。

  坐在其身侧的李禾也神色欣喜地起身,“恭喜明公。”

  “恭贺明公,”余下的众人也纷纷起身道喜。

  看着众人由衷地恭贺,赵安虽面色带笑,但心中却没什么波澜,这些赏赐,只能说让他往后做事更方便一些,至于其代表的荣宠,他是半点不在意。

第151章 婚事

  黄昏时分,辽西街头两边还有着聚堆的积雪。

  赵安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新裁的深色直裾,外罩绛色絮衣,驾墨车到了郡府一侧的一座小院门前,王琬暂时住在这里,由王粟的妻和刘惇的老妻陪着,院门虚掩,门楣上贴了一方红纸。

  依照东汉的成亲礼节,新郎需要亲自驾车迎接新娘。

  马车停在了院门前,赵安下车站定,整了整衣冠,今日是他与王琬的成婚之日,没有大办,婚前的纳采、问名、纳吉等等也是尽量简略,他眼下虽是官居高位,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他,问过王琬之后,二人也就以简洁为主。

  今日参加二人成婚之礼的,也没什么不相干的人,都是如今出自肥如县的郡府属吏。

  “阿兄,东西没拿呢,”赵福看着身侧的兄长,温声提醒,今日他也是由衷的替兄长高兴,赵安与王琬之事,他也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如今终于成婚,他也算放下了心。

  赵安颔首,心中有些奇异的感觉,往昔的七年,他或多或少的对于这个时代有着一丝游离之外的感觉,可今日却觉得那些感觉都落了下来,他好像真正的融入了这个时代。

  “走吧,”赵安手中拿着一只活公鸡和一盒香皂,对身侧怀抱几匹混纺布的赵福说道。

  没有什么贵重之物,没有活雁,也没有什么绫罗绸缎。

  院内正中的屋门前,王瑾穿着陈旧的皂色深衣,面色平静,唯有眼底有着一丝欣慰与不舍。

  “怀远兄,”王瑾开口,声音不高,“我与阿妹双亲早逝,若不是怀远兄在肥如县相救,也许今日在不在人世也未可知,”停顿了片刻,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欣慰,“以后我阿妹就交付给怀远兄了。”

  “安必不会让淑瑾委屈,”赵安将礼交到王瑾手中,郑重说道。

  王瑾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不多时,王琬从屋内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绛色柞丝绸秀禾服,绣着花朵和鸳鸯,是赵安照着后世的样式,花钱肥如县的女工所制,足足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也算是王琬身上唯二贵重物品之一,另一个就是她挽着的秀发上的素银簪子。

  王琬此刻盖着一尺见方的红布,被身侧王粟之妻和刘惇的老妻搀扶着,走向了院门。

  赵安则是再次对王瑾施了一礼,“仲玉兄,我们在郡府后堂等你,”说罢,便带着赵福,随在新娘身后出了门。

  郡府正堂,炭火烧的正旺,陈昱、赵默、罗平、张仲景、李禾、徐六等在郡府的属吏,以及从各地赶来的刘惇、刘穆、王粟、陈遂等人。

  赵安牵着王琬的手站在众人前。

  堂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在场众人大多年纪相仿,皆是赵安手下的年轻属吏,都不好上来主持这场婚事。

  唯有人群一侧,须发已经花白的刘惇缓步走了出来。

  他是所有人里面年纪最长,资历最深的长辈,赵安与王琬二人又都是无父无母,今日这场低调的婚事,自然便由他来出面证婚,再适合不过。

  刘惇站在二人身前,心中也有些感慨,他当了半辈子的主簿,靠着谁也不得罪,也不掺和任何事,就这么经历了无数个上官,直到赵安的到来。

  起初他既惊讶于赵安的年岁,也在猜测是不是那家的豪门子弟,只是后来才知道是出身宦官。

  当然,即使知道了,他也未像其他士族出身之人一样,辞官回家,毕竟家中也就靠着自己的这点微薄俸禄活着。

  哪怕自己儿颇有些怨言,言县中之人皆在看不起他,他也未言语。

  只是随后的事,却大大的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府君与夫人,自幼皆失怙恃,历经坎坷,方得相逢,今日缔结姻缘,相守一生,实属良缘。”

  “诸位旧部齐聚于此,老朽不揣年迈,便为二位作此婚证,愿此后夫妻相敬,同心相守,家室安宁,岁岁顺遂。”说罢,刘惇颔首示意。

  赵安轻轻握紧了身旁王琬的手,二人相对,浅浅一礼。

  堂中早已备好小案,陈设简净,并无奢华之物。二人并肩坐下,依着古礼同食牢饭,共饮合卺之酒,自此名分既定,正式结为夫妇。

  “恭喜明公与王书佐,”众人纷纷上前拱手道贺,皆是发自心底的欣喜,二人之事他们也看在眼里,拖了这么久才成,也不免有些唏嘘。

  王瑾站在一旁,望着堂前并肩而立的二人,神色温和,他也算是跟随赵安最久之人,倒不是说是最早跟随之人,而是跟在其身边时间最久,他知道赵安为人如何,王琬能嫁给赵安,他也安心。

  “仲玉兄,怎么了?不舍得?”陈遂与陈昱站到王瑾身侧,二人打趣的问道。

  王瑾笑了笑,摇了摇头:“明公的为人我岂能不知?阿妹能嫁给明公,我有何来不舍之言。”

  “是啊,王书佐且等了明公不少时日,从未有怨言,今日之事,也算是天作之合。”陈昱在一旁有些羡慕地说道。

  “都坐吧,没什么好物,简陋了一些,诸位不要嫌弃。”赵安礼毕之后,便向着堂内众人说道。

  众人依言坐在了案几后方,而王琬这位新娘便于王粟之妻和刘惇的妇人到了厢房用食。

  赵安倒是想不拘礼节一同用餐,但想了想老者刘惇和王琬的感受,就未做过于另类之事,有些事还需慢慢来。

  堂内的众人,也没有什么喧闹之举,也就陈遂和陈昱稍稍活跃了些气氛,讲起在肥如县之事,赵安与王瑾等人随声附和。

  唯有张仲景感激赵安将其邀请之余,看着众人,有着一些诧异,堂内众人年岁相差不大,但毕竟尊卑有别,只是不想,赵安竟能与众人随和到如此地步。

  只不过,众人虽话语打趣,但对赵安那份敬意,却溢于言表。

  不多时,堂上筵席便散了,众人相继告退离去,四下渐渐安静下来,厢房内的两名女眷也用过饭食,跟着王粟与刘惇回了官舍。

  赵安看了眼安静的正堂,走至堂门,笑着对值守在门口的郡兵道:“辛苦你们了,给你们也备了一份饭食和少量葡萄酒,待换值之后,你们也吃上一口。”

  “多谢府君,”几名郡兵高兴地说道:“府君成婚,我们也高兴,不过酒就不喝了,明日休息再喝。”

  “也好,”赵安颔首,看了看挂在空中的清冷之月,拍了拍一名郡兵的肩膀,便回身向着厢房而去。

  厢房之内,赵安看着眼前端坐的王琬,上前牵起有些颤抖的手,柔声道:“妻,走吧。”

  “嗯,”王琬低着头,随着赵安的牵着的手,起身跟在身侧。

第152章 光和三年

  “我原本是冀州安平乡里人,先前乡里荒乱,一路逃难过来,在这海阳县,已经住了两年了。”一名中年,盘腿坐在田边的树荫下,对着一名穿旧麻衣的青年讲述。

  “我们这里大多数都是。”围坐在二人身侧的几名中年也是出声附和。

  “是吗?”青年笑呵呵的问道:“那你们这里的县廷有没有人贪墨、欺压你们的?”

  “没有,我们县的王明廷很好。”那名最早说话的中年出声说道。

  “在下赵安,”青年说话很是温和,“也不知道几位老哥怎么称呼?”

  “君子客气了,叫我邓犊就好,”中年嘴角上扬,对赵安的随和,很是高兴。

  “刘薪,君子叫我刘薪即可,”围坐在周遭的一名瘦弱中年随后接话道。

  赵安看向了余下的四人,“不知几位老哥怎么称呼?”

  “郑肩。”

  “王平。”

  “张省。”

  “马食。”

  几人见赵安相问,便一一作答。

  “几位老哥还没说呢,县廷里就没有贪墨、欺压县里的官吏吗?”赵安稍稍压低了语气,状似好奇地问道。

  邓犊看了看赵安身后穿着短褐,腰间悬挂刀刃的四名青年随从,心中有些打鼓,这几人是在他们午时休息之时,从乡亭方向走来的,领头的这位赵君子,也是随和,与几人一同坐在树荫下,就是所问都是一些县里和众人生活之事,不过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开口道。

  “我们县的明廷为人很好,记得我刚来那会,还带着我一起建房子来着,”邓犊回忆起往昔,脸上带着笑,“那时候明廷还是个白净小伙,这两年都变黑了。”

  “哈哈哈,”此话一出,周遭几人也是笑了起来。

  “你们这么说?不怕县里的明廷知道?听说你们明廷可是府君的妻兄,”赵安面色适时的带着一丝好奇。

  而在身后的四名亲卫,则是扭过头偷笑。

  众人见赵安身后的随从偷笑,有些不明所以,但依旧开口道:“明廷可是个好官,不会与我们计较这些事。”

  “就是,且明廷还在我家吃过食呢,”左脸上有一道斜疤的王平,大声说道。

  不等赵安相问,其身侧的郑肩便出声反驳:“你那也叫在你家吃食?分明是明廷买了一顿吃食而已。”

  “那怎么就不能叫在我家吃食了?你就说是不是在我家院子吃的?”王平颇为不服的接话。

  “王兄这话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照这么说,按照我家那小子从学堂学的来说,皇帝吃得还是我家粮食呢。”

  “马兄说的不对,天子吃的不是你家的。”

  “你们不懂,我家那小子学堂里教了,这天下百姓是一家,即是一家人,给皇帝种地的不也是咱这样的泥腿子?”

  众人听罢,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赵安平静地旁听,见众人说罢,才将话题转了回来:“几位老哥还没跟我说呢,你们县里这么好,就没有官吏贪墨、欺压之事?”

  “也不能说没有,去年就有一个,”邓犊开口,不过脸上却带着笑,“不过耕助社的社长当时就报到县廷,明廷当即就派人拿住,后来听说是被押送令支县挖矿去了。”

  “这么说来,你们明廷还真是个好人,能替百姓做主。”赵安听罢,一脸欣慰。

  “那是,赵君子外地来的不知道,咱们辽西郡可与其他地方不同,”王平的话语很是自得,接着转身,指向远处坡地道:“赵君子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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