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多半已上疏朝廷,言是通敌之人,”王琬看着赵安的黝黑的脸,伸出手轻轻贴住,“怀远打算如何去做?”
听闻王琬此言,赵安沉默片刻,面色平静,眼底带着一丝冷意,“他以为这件事会不了了之,最多是在朝堂互相弹劾。”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将人杀绝,我会上疏宫中,言辽东属国将领杀害少府商队,臣正在与其交涉,若是辽东属国将领不能通融,臣只能另想他法,不过今岁郡内储备还在,宫中贡输绝不会少,但是明年就需另想他法。”
“要不要给苏仆延知会一声?”王琬听罢,稍微沉思了一下道。
赵安听罢,思索片刻之后开口:“也好,”接着看向怀中的王琬,继续说道:“就由你提笔吧,让苏仆延给辽东属国都尉去信,给朝廷也写一封书信,由我代为传达。”
王琬听罢,轻皱秀媚,斟酌了片刻,“这给辽东属国都尉施压倒是正理,给朝廷上疏,让他说些什么?”
赵安缓缓开口说道:“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在我治下。”
“怀远是想将辽东属国并入辽西?”王琬的语气有些惊讶。
“他们不在乎,但我在乎,”赵安看向窗外,目光沉重,“我不想这种事再次发生。”
“既然早晚要兼并,何不就在此刻,到时候临榆县的百姓再去辽东属国,就是本郡之内,不必在有所顾忌。”
第159章 拔刀相向
昌黎城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士卒正探头望着不远处扬起的尘沙。
不多时,城门下来了一屯甲胄明亮的精锐骑兵,人人配着双马、挎角弓、腰悬环首刀,领头将领则是手持铜虎符与持节,玄色的节旄在疾驰的狂风中猎猎翻卷。
正是自阳乐县出发,一日一夜疾驰三百里才到达辽东属国昌黎县的罗平。
“辽西太守、中郎将赵公持节使者在此,速开城门,通报你家都尉!”罗平身后的一名亲卫当即上前,对着城墙上的士卒高声喊话。
墙上的士卒探头观望了一下,便有几人慌忙跑下城墙。
城门开启,未等开门的士卒说些什么,罗平便催动马匹,带着身后的精锐骑兵,直入城门,向着都尉府而去。
“报。”
都尉府正堂,正与几名属吏议事的属国都尉,皱着眉看向匆忙跑进来的士卒,语气有些担忧地问道:“何事?”
“禀都尉,辽西太守使者持节,带着一屯骑兵,正在城下叫门。”
听罢士卒的禀报,端坐在上首的中年连忙起身,捋了捋官服,正欲出门,门外便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和甲胄碰撞之声,一名年轻将领手中持着铜虎符与节仗,身后带着二十余甲胄军士步入了堂内。
“见过持节君,”中年都尉带着属吏,连忙行礼,面上却皱着眉,心中思索所谓何事,竟如此阵仗。
罗平颔首,走至堂内中间,举着节仗,高声说道:“我乃辽西赵公门下,持节奉使,持朝廷节杖,代公宣令!节杖在此,如辽西府亲临,如朝廷法旨亲临!”
说罢,看向中年都尉,语气生硬道:“郭都尉,几日前,贵属辽东属国长史公孙瓒,率部擅自截杀少府所属商队,害辽西良民四十七人尽数殒命,首级被割,尸首弃于荒野,可有此事?”
少府商队?郭都尉心中闪过前几日公孙瓒报功之事,言有辽西郡的商队越境与鲜卑私通盐铁,也确实是拿回了辽西郡所产的精盐,怎么如今成了少府的商队。
“持节君,此事恐有误会,数日之前,本属长史公孙瓒巡时确截获一队行商,查获私盐货物若干,”郭都尉连忙拱手,皱着眉说道,心中却沉了下来,以为只是一些民间商队,如今看来背后怕是有辽西太守赵安之事。
赵安背靠宦官和天子,自己这件事若是不做好,这位置怕是不稳。
“误会?商队乃是记录在册的少府之人,郭都尉莫不是想要庇护罪人?”罗平语气生硬,接着不等郭都尉回话,语气松了些说道:“郭都尉,此事乃是事关陛下的少府贡输,你可担待不起,还是将人交出来,对你我都有好处。”
听闻此言,郭都尉皱着眉,眼角看了看身后的属吏,硬着头皮道:“持节君,可否将公孙长史叫过来,当面问话。”
罗平听罢,皱着眉想了想,便点了点头,“也好。”
不多时,一名面容英武俊朗的戎装青年,按着腰间的环首刀大步跨入了正堂,目光看向持节之人,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见礼道:“见过持节君、见过都尉。”
不等郭都尉开口,罗平眯着眼,上前开口:“公孙长史,数日前你截杀一队辽西商队,可有此事?”
公孙瓒皱着眉看了眼郭都尉,接着看向罗平,声音洪亮道:“好叫持节君知道,那商队私通乌桓、鲜卑,以商货资敌,我杀他们,是为国除害!我已写好奏疏上报朝廷,绝非滥杀!此事也已禀明过都尉。”
“郭都尉,可有此事?”罗平转首看向郭都尉,目光中满是问询。
郭都尉此刻心中满是不忿,眼下这事透着蹊跷,区区几十名普通商贾,绝不至于让赵安如此大动干戈,便斟酌着回道:“会持节君,却有此事,事后公孙长史与我禀报过,且将拿获的精盐交于了府中。”
“事后?”听罢郭都尉之言,罗平眼神亮起,语气放缓道:“就是说,公孙长史未在事前告知郭都尉?”
“确是如此,”郭都尉面色不定,咬了咬牙道。
他眼下只想着将自己摘出去,虽说赵安此举让自己在属吏面前颜面尽失,但是总好过让其记恨,若是被其恨上,只怕自己也是性命难保,接着心中不断埋怨公孙瓒,辽西商队与属国乌桓和鲜卑交易乃是默认之事,何苦招惹。
罗平闻言,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持节直逼公孙瓒面前,眼神直视道:“六百石长史,也敢擅自决断边民通敌之罪?朝廷律例,边民涉通敌,需由郡府、属国都尉核验,上报州牧、廷尉,方可定罪,你无上报、无核验、无文书,擅自截杀朝廷少府所属商队,害四十七名良民殒命,还敢在此巧言令色?”
自郭都尉说事后,面色就已变得难看的公孙瓒,此刻变得愈加阴沉,拱手沉声说道:“辽东属国乃是边境,按朝廷律令,私自与乌桓、鲜卑售盐以谋叛论,下官确有拿获私盐,不知何罪之有?”
“这些只是公孙长史的一家之言,做不得数,若是无凭无据就说拿获之言,如何让人信服?”罗平眼神锐利,语气冷硬地盯着公孙瓒。
接着不等公孙瓒回话,看向身侧的郭都尉道:“郭都尉以为呢?”
“都尉!”公孙瓒面色阴沉地看向郭都尉,“盐铁乃是国之重器,私贩资敌,证据确凿!辽西太守赵安为此事而来,必有瓜葛,只需上疏朝廷,朝廷自有公论。”
郭都尉看了眼公孙瓒,心中叹了口气,猛将也,可惜不知时务,幽州北地各郡谁不知道赵安与胡人互市,其境内更是光明正大,连宫中都知道,还需旁人去说?也就是刚刚升任长史的他还不知道。
见郭都尉低头不语,公孙瓒面色变得铁青,按在刀上的手青筋凸起。
“还有一事,”罗平的目光扫过公孙瓒的手,语气平静地说道:“本官出来之时,府君已下令,公孙氏私通鲜卑,抄没全家,只怕眼下在令支的公孙氏已被郡兵团团围住。”
“赵安狗贼,安敢?”
一声爆喝在堂中炸开,公孙瓒目眦尽裂,额角的青筋暴跳,俊朗的面容瞬间扭曲在一起,心中不断回响起阿母、报复等词。
“锵——!”
短促的拔刀声响起,雪亮的刀光刺得堂内众人心胆俱寒,公孙瓒眼下怒火攻心,根本不去考虑事后,也未看向此刻眼神骇然的郭都尉,跨步直直地砍向罗平,不顾其手持节仗之事。
“赵安,你才是那个通敌卖国的大奸贼!”
第160章 预料之外
“公孙瓒——不可,”堂内的郭都尉失声大喊。
罗平却早有防备,节杖斜挡,‘铛’的一声,环首刀砍在铜节上,火星四溅,而后便伸出右脚,踹在公孙瓒膝盖一侧。
公孙瓒当即斜斜地倒在地上,手中却依旧握着环首刀,还未等他起身,堂内矗立的罗平亲卫,早已扑了上来,一人拿住一条臂膀,扭到背后死死压住。
“赵安!你不得好死,你们这群爪牙也不会有好下场,”公孙瓒哪怕被压在地上,嘴中依旧嘶哑地吼叫。
罗平看了一眼节杖上浅浅的细痕,声音清冷:“持刀行刺持节使者,形同谋逆。”
他转身看向郭都尉:“郭都尉,公孙瓒先是未经通报擅自调兵,而后又无核验就擅自截杀少府商队,如今又当堂持刀对持节使者行凶,本官所说可有半句假话?”
郭都尉脸色发白,心中却不断唾骂公孙瓒鲁莽,若是忍一忍,自己还能将其留在属国,还可以试着走动走动,如今却如此过激,别说维护一二,若是行差一步,自己的官帽都被其一刀劈掉了。
闭上眼,深吸了口气,郭都尉拱手说道:“下官......未有异议,公孙瓒狂悖犯上,交由持节君处置便是。”
“谢郭都尉”罗平面带笑容地颔首,接着看向亲卫道:“阿骨,将公孙瓒压回去,再遣人快马给府君禀报。”
“诺,”一名略显清瘦,但骨节粗大的青年军士上前领命。
“带走,”青年军士回身,带着四名军士,将还在辱骂赵安的公孙瓒押了下去。
看着军士将公孙瓒押了出去,罗平也换上温和的神色,对堂内的亲卫挥了挥手,一阵甲片碰撞声中,众军士便退出了正堂。
“郭都尉,少府之事事关陛下的贡输,马虎不得,多有得罪,还望郭都尉海涵。”堂内只剩下郭都尉与属吏,罗平便不复之前的冷硬,言语和气地赔礼。
“持节君客气,公孙瓒此前虽未禀明,但下官也确实未详查,有失察之责,”郭都尉听着罗平客气的话语,惨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
“郭都尉事务繁忙,哪能事事亲躬,偶有失察算不得失职,”罗平听罢,依旧温和道,“我会禀明府君,郭都尉深明大义,协助拿下罪吏,想来府君必会上疏朝廷,替郭都尉说清原委。”
“多谢持节君体谅。”郭都尉听罢,心中松了口气,看其言语,赵安并不是要抓着自己不放。
“还有两件事,需郭都尉谅解,”罗平面色变得严肃,“其一,商队之人的首级,我需要带回去,还望郭都尉能归还,其二......”
罗平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当日随行的士卒,还望郭都尉能让我带回去。”
“这是自然,”郭都尉听罢,彻底放下了心,公孙瓒被抓,其私曲留不得,至于那些底层丘卒,犯不上维护,“下官这就派人去往兵营,将其绑缚,交于持节君。”
罗平神色平和地颔首,低头想了想赵安的所作所为,便抬首看向了郭都尉身后的几名属吏。
一直小心避让的众属吏,见罗平的目光扫了过来,心中有些忐忑,不知何意。
郭都尉见此,稍一思量,便挥手道,“尔等先下去吧,”接着喊停其中一名属吏嘱咐道:“王兵曹,你带人去兵营,将那日随罪臣公孙瓒出行的兵卒全部押起来。”
“慢,”罗平听罢,想了想赵安的为人,叹了口气道:“将那些军士的家眷也一并押解。”
“对其家眷客气些,”他轻声说道,接着皱了皱眉,继续说道:“郭都尉,可否允许本官在城门的军士进城来,由郭都尉的兵士领过去,本官的人亲自动手。”
“这......”郭都尉一时有些拿不准,这是何意?但是想了想,事已至此,这种小事也没必要纠结,便点了点头道:“就照持节君所言。”
“王兵曹可听见了?你先将那日的兵卒全部押起来,而后便去城门带着持节君的兵卒,将其家眷抓起来。”
“诺,”听得一头雾水的王兵曹,躬身领命,心中带着疑惑,退出了堂内。
“请,”待堂内未有他人,郭都尉面带微笑地伸手,示意罗平主位入座,而后便陪坐一旁,等着罗平的话语。
罗平拱手致谢,便不客气地坐在主位,思考了片刻,看向郭都尉道:“往日辽西郡与都尉境内互市,蒙都尉体谅,一直相安无事。”
“不过依照此事来看,还是多有不便,我想禀明府君,在属国境内建一互市,市吏由辽西郡派遣,每岁的营收,上交一部分给都尉的属国府邸,不知意下如何?”
郭都尉听罢,心中有些意动,属国境内有私市,自己拿不到多少,也想过设立互市,但他职责不在民生,无法明着来,若是由赵安牵头,以少府名义行事,就要比自己便利许多。
“多谢持节君,此事下官不无不可,”接着,郭都尉斟酌了下用词,随口问道:“不知属国能分润多少?”
“倒不是下官贪心,实在是属国每岁都要朝廷救济,但依旧入不敷出,实属为难。”
“都尉的难处,本官也知,不过分润多少,本官做不得主,还需禀明府君,”罗平听罢,点了点头道。
郭都尉所说,也确实是实情,他也心中有数,不过怎么分润,他也不好做主,故,接着说道:“不过请都尉安心,府君向来大方,断不会让都尉吃亏就是。”
“那就谢过持节君,”郭都尉脸上带着笑,刚刚在堂内之事,早已忘在了脑后。
——
辽东属国都尉府邸旁的一座兵营校场,此前在堂内领命的王兵曹,正拿着竹简,站在院内点名,身后是两百余名的甲胄兵士。
王兵曹掾每点到一人,身后就有两名甲胄兵士越出,前往对应的屋舍将人押解出来,不多时,整整一屯的士卒便被绑缚在院中。
“带走,”王兵曹掾合上手中竹简,冷冷地看了一眼被绑缚的士卒,便出声说道。
“怎么回事?”留在兵营,未被抓走的士卒,心中忐忑的互相问询。
“被抓的都是公孙长史的私曲和那日随着长史出去的人,”一名兵卒皱着眉说道。
“什么?”对此事所知不多的兵卒,当即好奇地开口问道:“到底是何事?”
“好像是那日他们去剿灭了一批私通鲜卑的商队,没别的事。”
看着有些纷乱的兵卒,站在侧边的两名军吏心有余悸地互相望了一眼,那日好悬没找到他们头上,若当日找的是他们,今日被押缚的,就将是他们二人之一了。
第161章 未见之奇闻
城门口,昌黎城百姓正目睹着这辈子都未见的奇景,一群百余名兵卒带着手枷,与妻儿老小抱头抹泪。
而后便不知其家眷说了些什么,转身向站在城门处的一名年轻将领磕头,之后起身推开家眷,走回那些未有家眷,但同样带着手枷的兵卒队列。
家眷则是依依不舍地走向一旁的马车,抹着泪水,挨个上车,只是虽抹着泪,但城门处却听不见一丝哭声。
“借问一声,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刚来的短褐之人,将肩上的镢放下拿在手中,看着这奇景,满脸的好奇向身前之人问询。
被问询的那名围观之人,回头看了一眼,面容也带着困惑道,“好像是兵卒犯了什么罪,要被押走。”
“那那些家眷是怎么回事?”听罢此言,短褐之人更加不解,要说是家眷同行,可哪有犯人的家眷是坐在车上随行的?可要说不是,那也不像,要不然坐车干嘛?
“这事我知道,那些家眷要被带到辽西去,”一名穿着细麻的中年男子,听着二人的话语,满脸稀奇的说道。
此言一出,中年周遭之人纷纷看了过来,眼中尽是好奇。
中年见众人目光望了过来,捋了捋颌下的短须,有些自得,毕竟此事也算与他有关系,毕竟那些马车中,有一辆就是自家的。
而他见来买车的士卒言语客气,便试着问了几嘴,不过说起来也怪,这些辽西来的兵卒,也太客气了,简直就是闻所未闻,买东西未抢、未短钱不说,还额外多加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