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长史,南境草甸巡骑来报,有临榆县商队越境,与苏仆延部的外围聚集地互市。”
公孙瓒听罢,手中的马槊放下,眼中闪着光问道:“辽西郡临榆县?”
“是,”军候继续禀道:“二十辆牛车,满载着货物,与苏仆延部互市之后,向着东北方一处几十余人的鲜卑聚集地而去。”
“载的什么东西?”公孙瓒语气稍冷地问道,心中回想起涿县之时的境遇,想到那时自己面对族中的抄家之仇的仇人,只能暗自咬牙,如今可算是落在自己手里。
君侯低着头道:“不知,辽西郡每岁都有商队越境互市,故,斥候只是远远观望,未上前查看。”
“每岁都有?都尉不管?”公孙瓒眉头皱起地问道。
“刚开始的时候,都尉去信问过,后来就没再管了,”军候想了想,便如实说道。
“去,点齐一屯骑兵,某要亲自将这些通敌叛国之人斩杀,给朝廷上报。”
看着公孙瓒冷硬的神色,军候犹豫了片刻,问道:“长史?是否告知都尉?”
“不必了,”公孙瓒眼神闪着寒光,挥了挥手道,“那些人载着盐铁,分明是通敌叛国之人,时间耽搁不得。”
军候听罢,张了张嘴,但还是迫于上官的权威,低头领命,“诺!”
“来人,更衣,”随着公孙瓒的话语,一名甲胄齐全的士卒步入了内堂,帮着其披甲带盔。
“你去把人都叫上,与我一同杀敌,”公孙瓒对身侧帮着披甲的私曲道。
“诺,”这名私曲,眼中闪着激动,抱拳低喝,他们这些人是公孙瓒的私人部曲,开年随着其赴任辽东属国任上,还未真正打过仗,此刻听闻,要随着主将杀敌,不免有些热血上涌。
半个时辰之后,昌黎县城外,一屯百余人的骑兵排着队列,身后背着弓箭,知道此行只是一支越境的商队,众骑心中不但未有惧意,反倒是有些兴奋。
小规模商队不比胡人骑兵,伤亡更小,货物更多,众人也算是有了小小的外快。
“出发,”公孙瓒骑在高大的马上,未多说,只是领头向着商队方向疾驰,身后的骑兵也是纷纷呼喊着疾行跟随。
马蹄扬起尘土,遮蔽着门口百姓的视野,让其看不透远方的情形。
第157章 水上城墙
“店主,价钱能否降点?”一名半大孩童,正与身前的中年店主讨价还价,怀中抱着一个陶制坛子。
穿着短褐的中年看着眼前六尺高的少年,哭笑不得道:“小郎,这酒可是辽西产的葡萄酒,除了我们甄家商铺,只有天子的少府才有,这价钱是万万不能降的。”
“你这里的酒也能跟天子的比?”少年好奇中带着一丝质疑。
“这......”中年噎了一下,面色尴尬,“某没见过。”
“阿兄,算了,族叔他们许是在等我们了。”
少年身后,一名矮上一头,方脸、下颌略圆,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半大少年扯了扯少年的衣袖道。
回首看了看身后的半大少年,少年嘟囔了一句,“急什么,”接着先将酒递到店主手上,伸手入怀掏出了钱囊,仔细数了数,便将数出来的钱放到中年店主身后的高案上,“一千钱,不多不少。”
店主笑着将手中的酒递还道:“小郎还要不要再看一看?除了葡萄酒,还有辽西风干肉,甚是味美,还有辽西‘肥如蜜’等等辽西之物。”
“不必了,”少年扯了扯嘴角道,“这辽西的东西好是好,可这价钱真不便宜。”
“阿云,走吧。”接着不等店主说话,便拉着半大少年走出了酒肆,对店主在身后的常来敝肆之语,恍若未闻。
邺城繁华的街道,车马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喧腾的市声,两名少年走在道旁,眼神不断环顾着四周,看着街边两侧的各种商铺、酒肆、食肆,以及极少在真定县能见到的胡人商贾。
“邺城就是比咱们真定县要热闹啊,”少年目光扫视着街道,耳中听着杂耍、叫卖,对身侧的半大少年阿云说道。
此刻只有十二岁的少年赵云,看着街道的热闹情形,点了点道:“是热闹,咱们那里都见不到。”
“那是,”少年抱紧怀中的酒,自得地说道,“要不是邺城,咱们真定那里都买不到这酒。”
少年赵云听罢,有些沉默,对辽西之名,他听了太多,辽西的布、辽西的蜜、辽西的农具、辽西的新式菜肴、辽西的铁锅,近几年还有辽西产的香皂,对,还有阿兄怀中的辽西葡萄酒。
自他懂事起,好像辽西就无处不在,不说他家所在的真定县,就是这整个冀州,哪里都能听见辽西之名。
“阿云,怎么了?”未听见身侧赵云的回话,少年回过目光,有些疑惑地问道。
“无事,就是哪里都有辽西之名,”少年赵云面上带着些少年才有的懵懂,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少年听闻,愣了一下,而后笑着道:“这有何奇怪的,许是辽西匠人多呗。”
“也许是,”年少的赵云不再多想,跟在阿兄身后,向着入住的客舍而去,也许族叔已经拜访过好友之后,已回了客舍,正等着他们一同回返。
邺城南门,少年赵云骑马跟在族叔身后,视线被门洞所限,只能看见明晃晃的日光和城外官道,待到整个人出了城门,视野才豁然开朗。
赵云下意识地往两旁看去,只见昨日还聚集在城门左侧的流民早已不见,他有些诧异,接着便下意识地看向右侧,而后目光便被拽住,再也收不回来。
南城门外的河岸,原本是一片开阔的漳水河道,现在却被一片‘移动的城墙’堵得严严实实。
不,不是城墙,是成片的船帆。
硬质的船帆挂在耸立的粗壮桅杆上,桅杆顶部悬挂着少府二字的旗帜,而此刻,那些硬帆正缓慢收拢。
“阿云快看,”随着身侧惊呼声,赵云稍稍回了回神。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巨船的船舷往下看,舷板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顶端,黑沉沉的船身沉入水中,略窄的船首破开水面,缓缓靠近河岸。
而那些在城门左侧消失的流民正有序地排列在河岸边上,每个人的眼神与昨日大不相同,目光带着些许的光,仿若活了过来。
在真定县,他见过饥民,那些人眼神空洞,目光死寂,唯有在施粥之时,才能看见那么一丝丝活人的气息,以及抢作一团的混乱,官服之人举着棍棒维持秩序,时不时就有人被拖出来,扔在路边。
这里却没有。
这里只有沉默,那些眼中带着光的流民,竟然拥有着令人窒息的秩序。
衣衫褴褛的流民排成一支支沉默的队伍,安静的向靠在岸边,放下跳板的船只移动,没有推搡、没有哭闹,就那么安静的在一些穿着郡兵服饰、臂上系着青色布条之人的指引下,登上了船只。
“这船真大!一、二......”少年赵云身侧,那名大上两岁的阿兄正默数着船只数量。
“三十艘,”少年语气显得惊讶,而后向着身前的族叔问道:“族叔,这船多大?”
听闻此话,回过神的赵云也看向族叔,竖起了耳朵。
“大的应该是二千石,小的千石,”族叔听闻少年的话,笑着解释道。
赵云看了看打头的五艘大船和余下二十多艘小些的船,接着看了一眼流民,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族叔,这是哪里的船?接这些人去哪里?”
“辽西的船,”族叔沉默了片刻,便开口说道:“听说是接过去安置分田。”
“这辽西到底是什么地方?要这么多人?”
少年赵云的耳边,那名阿兄惊讶的话语响起,这也是他心中的疑惑,这么多、这么大的船,岂不是一次就能将一个县城的人运走?
“这么多大船,岂不是能一县之人都运走?”那名阿兄又一次将赵云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族叔在赵云二人的目光下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一县倒不至于,不过半个县该是有的。”
半个县?此话一出,赵云看着眼前遮天蔽日的船队,拽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目光中满是震惊。
约莫一刻钟,船队便已将岸边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全部吞入,开始缓慢地放下船帆。
岸边看热闹的人群也纷纷散去。
“这是今年第一次吧?”
“嗯,是今年第一次。”
“辽西到底有多少地,去年接了那么多,今年还来。”
“怎么?王兄也想去?”
“我就算了,谁知道辽西会不会真的给地,”
周遭人群的议论,传入了赵云的耳中。
“走吧,”族叔的催促声也适时地响起。
赵云便拽了拽手中的缰绳,跟随在族叔与几名家仆的身后重新上了官道,走了稍远,他回过头,又看向了河面。
河面的船队已经调头,一张张船帆全部张开,像一座移动的墙,护着墙内的流民,向着辽西而去。
第158章 商队之殇
辽西郡府后堂。
赵安手中拿着一卷竹简,就那么僵硬地看着,堂内中间的地上,陈遂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两侧案几后,众人也是面色难看地看向上首,没有一丝老朋友、老兄弟石头回来的欣喜。
“阿遂起来吧,此事不怨你,”许久之后,回过神的赵安硬扯了一丝嘴角,笑着对跪在地上的陈遂说道。
“明公,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百姓,”陈遂话语有些哽咽,发红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
四十七人,无一漏网,全部被杀,首级被割去,其中三名学堂学子,余下的也都是家中的顶梁柱,其中还有一个就要为人父的年轻人,此刻却再也不能回来。
刚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赵安有些愣住,神色有些恍惚,不是鲜卑劫掠,不是瘟疫,只是因为一个人的喜恶。
看着手中的竹简,赵安心中滴血,四十七人,他该如何去面对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
他很希望公孙瓒只是将商队之人抓起来,逼着他赵安去磕头赔罪,只是竹简上的字告知了他,此事已是万万不能,
合上竹简,赵安起身,走至还跪在地上的陈遂身前,伸手用力将其扶起,看着陈遂通红的眼,硬扯着嘴角道:“此事不怨阿遂,你不必如此。”
“要怨也该怨我,若不是我所虑太多,留着公孙氏,就不会有今日之事。”说罢,赵安拉着陈遂,按着肩膀,让他坐在榻上。
“阿平,”赵安转身,走至上首案几旁说道,语气很是平静,只是堂内众人,无不能听出其话语中压抑着的愤怒,“即刻带着我的节杖,点齐一屯骑兵,去告知辽东属国都尉,让他们将当日杀害少府商队之人交出来。”
“诺,”坐在右侧上首的罗平,当即起身拱手领命,而后便在甲胄摩擦声中大跨步走出了后堂。
“思齐。”赵安压抑的话语再度响起,“遣人告知阿粟.......”
说到一半,赵安话语停顿,沉默了良久才再度开口,只是语气却带着一些疲惫,他终归不是弑杀的酷吏,也不是睚眦必报的枭雄,“将公孙氏全部抄家,有罪的查办,无罪就分其土地,让其自力更生。”
听闻此话,堂内众人顿时有些诧异,他们听得出赵安竭力压制着怒火,感受得到赵安那份滴血的心痛,想过公孙氏会被全家抄没,想过赵安会放过其家中的稚子,只是未能想到,在如今这种情形之下,还能得到之前那些豪右士族的待遇。
“诺,”片刻之后,赵默起身拱手。
赵安转过身,面上带着假笑,眼角跳动,“阿遂也回去吧,县中诸事还要忙,”顿了顿,接着继续说道:“好好安抚一下其家眷,替我告知一声,是我赵安没能护住他们,这份公道,我会替他们讨回来。”
看了眼赵安强撑的笑容,陈遂低着头,语气有些消沉:“诺。”
“有些人眼中,百姓本就如蝼蚁,做此等事,怨不到吾等任何人,”赵安看着消沉的陈遂,轻声安慰道,“阿遂不必过于内疚,往后注意一些即可。”
“诺。”壮实的青年,依旧低着头,强忍着眼角的不适,闷声再次领命。
赵安看着堂内众人,伸出指节处的泛白还未消散的手,挥了挥道:“诸位都回去吧,郡府事务繁忙,”接着看向李禾道:“阿石还未来过郡府,你带着熟悉熟悉。”
“诺,”李禾起身领命,看向身侧的石头点了点头。
石头面色有些沉重,本是重聚的喜悦之事,未想到竟有此等大事发生,看了眼赵安,便跟在李禾身后,出了堂内。
随着堂内衣袂窸窣之声的落下。
赵安走至窗前,愣神的看着窗外,鲜卑劫掠,还会将人掳作奴隶,保不齐能留下一些性命,他公孙瓒就为何不能?若说与自己有仇,那你倒是将人抓起来,逼着自己低头不好吗?
他心绪堵塞,却忘了一件事,一个封疆大吏为了些许庶民会向人低头这件事,从来不在他们心中,庶民是庶民,士族与官员是士族与官员,从来不在一个权衡之上。
“怀远,”随着一声轻柔之声,一双手从身后,将赵安轻轻抱住。
赵安无神的目光重新聚了起来,看了看腰间的双手,伸手握住后回身,看着眼前盘着发的王琬,心中稍缓。
“淑瑾没走?”赵安有些不知说什么,便随意开口。
王琬摇了摇头,拉着赵安的手,让他坐回榻上,伸手轻轻揉捏着其双角,“怀远,这天下受苦的百姓,何止眼前,怀远痛心,妾知道,”手中稍微停顿片刻,便继续说道,“可事已至此,怀远痛心亦是于事无补,郡内百姓还在等你,那些冀州的流民百姓还在望着辽西的船只。”
赵安听罢,回身拉着王琬的手,让其坐在身上,轻轻抱在怀中,语气似带着一些不知对谁的埋怨,“我知道,我只是不能理解,为何不将人抓起来,而是如此决绝,这些人对家中的牲畜都能爱护有加,却为何对庶民如此漠视。”
王琬感受着赵安身上的气息,轻声说道:“不是所有人都是怀远,怀远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唉!”赵安叹了口气,未再说话,是啊,自己不是一直都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