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79节

  不过,该有的防范还是要有,往后若是与陛下时常通信,自己还是要盯着点,只是以赵安的懂事,想来也不会越过自己,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陛下,臣先告退去拟旨,”张让拱手告退,外戚之事,点一下即可,不必急于一时,若想制衡外戚,少不得他们这些近臣,到时候灵帝刘宏问及,再提出一些自己人即可。

  “嗯,去吧,”刘宏面色依旧,挥了挥手道。

  “诺,”张让躬身领命,缓缓退后,带着身后的两名小黄门,退出了“流香渠”。

  ——

  次日。

  洛阳南宫东南,离三公府六百余步,一座近二十亩的高大府邸,三间两进的朱漆大门,此刻正开着一扇,门额悬着一块牌匾,上书黑漆金字的“袁府”二字。

  朱漆大门两侧,则是列着两尊辟邪青石。

  此刻,正有三名青年,身着浅色细绢衣物,站在门前将手中的名刺递到门卒手中。为首的是一名眉骨微凸、貌不惊人,身形比两名同伴矮上不少的青年。

  门卒验过名刺,便退到三人的身侧,伸手示意。

  为首的青年点了点头,便与身后的两名同伴,跨过门槛,轻车熟路地向着府邸之内的东堂而去。

  不多时,三人便走至堂房门口,三人停顿,整了整衣冠,便跨步入内。

  堂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上首之位的一名魁梧白皙,眉目朗俊、须髯疏整,气质贵而严的中年男子,身着素色细绢襜褕,此刻正起身微笑着向门口三人走来。

  东侧首位则是一名眼中带着骄矜的青年,此刻端起琉璃器皿,饮了一口其中泛着红紫的葡萄酒,斜看了一眼步入屋内的三名青年为首者,便收回目光,嘴角带着嗤笑。

  而在这名青年下首,则是一名体貌壮健、面阔有髯的中年,正起身看向门口三人,颔首示意。

  “孟德、子远、文举来了,”魁梧白皙、眉目朗俊的中年男子,笑着向三人说道,而后便伸手示意入座。

  “本初兄、公路兄、孟卓兄,”三人依次向着屋内三人见礼,接着便走向西侧的矮漆案,依次落座。

  屋内的婢女见客人入座,忙捧匜倾水,递上香皂方巾。

  “此物真是好用,听说是那名宦官门生贡输给宫中之物。”许攸看着洗手所用的清洁之物,啧啧称奇,此物如今在洛阳权贵士族之中,极为受捧。

  “哼!只不过是用此物贿赂宫中,攀附宦官之举,让人不齿,”坐在对侧的袁术听罢,嗤笑着说道。

  屋内众人听闻,相顾一眼,未有人接话。

  “诸位,今日请诸位到府,是有一件要事相商,”袁绍见堂内气氛,笑着出声道:“何光禄欲整顿北军五校,与我商议了一下,想上书陛下让我任一校尉之职,又让我举荐几位青年才俊之士。”

  袁绍停顿片刻,见众人的目光聚集,便继续道:“孟德如今是议郎,我想将你举荐给何光禄。”

  “还有文举也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曹操的目光从漆案之上的炙羊、新鲜瓜果之上挪开,与孔融一同看向上首的袁绍,而后对视一眼,便拱手说道:“多谢本初兄。”

  以他们二人如今的身份,担任五军校尉不可能,但是任职军司马还是有可能的。

第177章 图的是什么

  光和三年六月上旬,涿郡。

  日头悬在当头,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官道两侧的野草被晒得打着蔫儿,热气弥漫在眼前,远处的景物像是浸在水里晃晃悠悠。

  一队流民拖在官道东侧。

  队伍稀稀拉拉,只有三十余人,大多赤着脚,脚上一片片的黑色,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结的血痂还是污泥。

  队伍有青壮,也有妇孺老幼,其中一名老汉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走一步喘上几口,只不过未张嘴,只能听闻粗重的鼻息声。

  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幼童,幼童眼睛紧闭,嘴皮之上似有一层白壳,没有声音,只偶尔手指便不自觉地动一动。

  而在队伍最前方,一个半大小子,腿一软便往路边栽倒,走在其身侧的中年人连忙伸手,自己也跟着趔趄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歪歪扭扭地晃了几步才站稳,中年人想说些什么,但是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无奈地合上。

  没人说话,整个队伍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偶尔的一声闷哼。

  一行人就这么一步一步,缓慢走在烫脚的土路上,偶尔才有人看向两侧那视线中晃悠的成片田地,看着秸秆上沉甸甸的粮穗,嗓子不自觉地艰难吞咽,而后面容便挤在一起,显得异常痛苦。

  只不过,目光落在田垄之间腰悬刀刃、手持棍棒之人,便麻木地转头,看向官道前方,唯有此刻,眼神中才出现一丝丝的神采。

  还有多远?那名扯住半大孩童的中年人,抬首看向前方似没有尽头的官道。

  “砰!”

  中年人回身看向身后,只见一名老者倒在了路边,人群停在原地,看着老者,再看看中年人,麻木的眼神让人读不懂到底在想什么。

  回首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官道,中年人便回过身,想迈步去看看老者。

  就在此刻,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隐约响起,几个骑着马匹的身影出现在了远处官道之上,正向着一行人疾驰。

  还未等一行人挪到一侧,五匹马就近到了跟前,马上皆是穿着粗葛短褐的青年,腰间挂着环首刀,以及几个水囊。

  “走,去看看,”一名青年先是看了眼麻木的众人,便向着其余几人说道,而后向着那名倒在路边的老者走去。

  “中暑了,”领头的青年,看着老者眉心微蹙、满头黏腻的虚汗,轻声说道。

  青年抬首,看向两侧光秃秃的官道,眉头皱起,接着目光看向远处,直到看见二百余步之外的一处草棚才松了口气。

  “阿生,你牵着马跟我走,”青年边说,边将中暑的老者轻轻抱起,转向余下的三人道:“你们三个先回去找些牛车,将他们带回去。”

  “你们,”青年目光落在身前衣衫破碎的流民身上,声音轻柔道:“你们慢点走,不用急,会有人过来接你们的。”

  说罢,青年便抱着老者,向着远处的草棚而去,身后跟着一名牵着两匹马的同龄青年。

  官道上余下的三个青年看着眼前流民落在自己腰间水囊之上的目光,叹了口气,未将水囊解下。

  倒不是不愿意让他们喝水,而是此刻决不能大量饮水,若是将水囊递过去,保不齐会有人忍不住,他们只有三个人,到时候只怕是拦不住。

  “你们先慢慢走着,我们去找车过来,”其中的一名青年看向众流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你们一个都不会少。”

  说罢,便翻身上马,向着原路飞驰。

  官道复又只剩下一行人,人群看向中年人,只是此刻,众人的眼神却与之前不同,麻木的眼底,似是涌出了一丝的活气。

  ——

  涿县城外,辽西旗帜变得有些陈旧,烈日下正紧紧贴在旗杆之上。

  周遭整齐的草棚依旧,只是多了一些夯土屋舍,以及成片的麻布帐篷,占了涿县城墙外不少的地方。

  不多时,午时不见人影,稍有些安静的安置营地,便来了一些牛车,车上载着满身泥污、破布衣衫,但眼神鲜活的人群。

  远处,一座麻布营帐门口,一名黑脸、高大壮硕的青年正打量着牛车驶入之后,营地草棚里出来的皂色麻衣之人。

  这些人有的烧水、热粥,有的引着流民到草棚内歇息,另有几名手臂带着绿色布条之人,则是上前挨个查看流民的身体。

  黑脸青年看了一会,便返身进入了麻布营帐。

  “翼德,外头是何事?”帐篷内,一名穿着皂色麻衣的青年,从草席上起身,看向营帐门口道。

  而在其身侧一步之外的草席之上,则有一名红脸、丹凤眼的高大青年,此刻也起,随着皂色麻衣青年的目光,望向了营帐门口的黑脸青年。

  “无甚大事,就是辽西郡那些人,又带回来一些人,”张飞神色如常道,毕竟这些时日,每日都能看见,习惯了。

  刘备听闻,忙向营帐门口走去,边走边说道:“流民之事,岂是小事,刘使君将我等遣至此处,不就是为了接纳、安置流民?”

  张飞听罢,忙摆手解释道:“大哥误会了,人不多,估摸着就三十余人,辽西郡的那些人已经安置好了。”

  闻听此言,刘备停步,面色有些犹豫。

  “大哥,不必担心,只有三十余人,辽西郡那些人定能安置妥当,”身后的关羽也出声劝解。

  刘备听罢,走至营帐门,掀开门帘看了看,便走回草席坐下,眉梢微蹙。

  关羽与张飞对视一眼,便声音浑厚道:“大哥何事烦心?”

  “可是怕辽西郡的人将流民带走?”张飞看向皱眉的刘备,声音洪亮。

  听闻二人之言,刘备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平静道:“吾只是有些羡慕,咱们的人此刻还在营帐休息,无人出来看上一眼,而辽西郡这些人却......”

  “也不知赵太守是如何做到的。”

  听闻此话,关羽和张飞沉默不语,辽西郡这些人,确实不一样,不仅对流民温和有礼、极为耐心,对所有城内、城外的庶民百姓都是如此。

  “大哥不必灰心,我等教一教咱们的人,也能教会。”

  “唉!”刘备轻叹了口气,看向张飞道:“此事只怕是做不到,赵太守的这些人可都是识字、会算筹之人,随便挑上一人,其办事能力就不比你我差。”

  刘备虽是这么说,但心中想的却是,辽西郡这些人,哪一个人的做事能力都比他们三个要强。

  “也真是奇怪了,”张飞挠了挠头,话语无奈道:“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图的是什么?”

  是啊,图的是什么呢?刘备一时有些愣神,不只是辽西郡这些人奇怪,这些人对待流民更是奇怪,过来的流民,先要安心休养一些时日,待身体养好,愿意去辽西的就带走,愿意留在涿郡安置的,也随其心意,不强求。

  耗费钱粮、人力,却不将人带走,这到底是图什么呢?

第178章 调集人马

  “特诏:以辽西太守赵安,兼领辽东太守,总摄辽西、辽东二郡军民戎马、租赋吏治诸事,”一名皂衣儒生,念罢手中的邸报,肃手立在堂内。

  两郡太守?刘虞背着手,心绪复杂地站在窗棂前。

  看着窗前默然的刺史,儒生与身侧侧另一名皂衣属吏相顾一眼,便继续肃手立在堂内,未有言语。

  “玄德那里如何了?”堂内沉寂片刻,刘虞的话语再度响起。

  皂衣属吏拱手道:“回使君,刘治中昨日回复刺史府的公文言,因辽西郡之人早已登记造册、医治隔离等,故,只需分发粮种农具,短短半个月,已安置两千余流民。”

  “甚好,”刘虞听罢,神情带上一些笑容,回过身,踏步坐回上首榻上。

  此次复任幽州刺史,他拜访刘姓宗室,偶然间得知了这名,师从卢植、市井颇有名望,为人宽厚、相貌奇异的晚辈。

  闻其出身中山靖王之后,祖父做过孝廉、东郡范令,直至父亲早死,家道中落,如今与母织席贩履为计。

  既是对宗室子弟的恻隐之心,也有提携宗室子弟之意,他便将刘备委任刺史府郡从事,又遣之涿郡本地,负责流民安置之事,多多锻炼,待年岁到了,便举荐给朝廷,外放一地。

  如今看来,他的这番心意,刘备这名家境有些没落的宗室后辈,并未辜负。

  “坐吧,”刘虞收回心绪,看着堂内两名属吏,挥手示意。

  “谢使君,”两名属吏当即拱手致谢,而后坐在下首榻上。

  “使君,刘从事在涿郡接纳流民,与赵太守在边郡充实人口有些冲突,使君是否给赵太守去一封书信?”郡府属吏低着头,但话语中却有着一丝担忧。

  此事由不得他不担心,如今朝中宦官势大,赵安在朝中的根脚,至少幽州官员皆是心中有数,犯不上为些许流民而与其交恶。

  故,这名属吏言语客气的劝解一句。

  刘虞眉头皱起,看向这名刺史府属吏,心中不悦,倒不是对赵安有何想法,只是对这名属吏面对宦官门生的怯懦。

  他长叹一声,看来要将裁撤刺史府属吏之事,快些去做,以免之后做事掣肘。

  “不必,到任伊始,我就去过辽西郡,此事无须担心。”

  “是,使君所言极是,”属吏看了眼刘虞神色,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忙顺着话,不敢再言语。

  儒生看了眼身侧的刺史府属吏,眼底有些鄙夷,而后看向刘虞拱手:“使君监察幽州诸事,辽西太守此举与朝廷规制不符,是否要上疏朝廷,言明此举不妥,恐将尾大不掉。”

  刘虞听闻,神情平静,心中却有些无奈,此事不是他上不上疏的问题,而是皇帝怎么想的问题,此等大事,朝臣岂能不上疏,只是却依然下旨通过,可见此事乃是皇帝的意愿。

  他就算上疏,又能做什么?无非就是让天子留中不发,或许自己的奏疏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且,以赵安在辽西郡的所作所为,若是能在辽东郡施行,也算是一件好事。

  “先下去吧,”刘虞挥手示意,未回应儒生的话语。

  静坐片刻,刘虞起身从墙边的案上,拿出一卷竹简,是辽西郡去岁的计簿。看着竹简内的人口和田亩之数,刘虞既有欣慰,又有些担忧,心绪复杂。

  增置辖地、充实人口是真,可让他安置流民、随流民意愿自行选择又是真。

  刘虞皱着眉,一时有些想不通,赵安到底是在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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