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生?”青年正在发呆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疑惑的声音。
“韩屯长,”青年回过神,转身看向打着哈欠,走至兵营门口的方脸阔额青年,正是夜间盘问他的那名屯长。
韩当看了看进出的营门,拉着韩生走到一侧,笑着问道:“不回家报喜,想什么呢?”
韩生沉静片刻,拱手道:“没什么,就是看看街上。”
看着眼前与自己同姓,经历却比自己还要凄惨的青年,韩当心中暗叹了一声,伸手压下他的手,轻拍了拍其肩膀,“不要想太多,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家,告诉家人一声,也好让家中安心。”
“诺,”韩生再次拱手,面色涌上一丝笑,告别了眼前的青年屯长,走上了街道。
韩生走在街上,心中则是回想着,夜间与刚刚那名出身骑奴的屯长交谈的话语,听说这次辽西郡兵跟着新任府君来辽东,本没有他的份,是他自己呈请过来的。
据他所说,他原先觉得自己识了字、加上勇武,很快就能在军中出头,只不过进了郡兵才发现,自己识得字比别人少,勇武之人更是比比皆是。
不得已,这位总想着出头的韩屯长便更加刻苦地操练、学习,靠着军中演练,努力了两年才当上了屯长,如今主动恳请到辽东,也是为了将军之梦。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是那名韩屯长说的,据说是新任府君在辽西的时候,同样拍着其肩膀,将此话告知他的。
“咕咕。”不等韩生深想夜间知道的哪些识字、演练升迁之事,肚子便发出了声响。
他看向了十余步之外,已经开门的食肆,摸了摸怀中的钱袋,快步走了过去,这个时间,家里人应该还没吃食。
“店主?”韩生进了食肆,目光扫了一眼店内,只见到两名食客,未见店主身影,便喊了一声。
“来了,”随着一声应答,一名老者掀起内屋门帘走了出来,看见是一名皂衣悬刃的兵卒,连忙上前躬身,陪着笑道:“贵客吃些什么?是在店里吃还是?”
“店家,有裹肉胡饼吗?”韩生看着眼前的老者,客气地问道。
“有,贵客要几个?”
“五个,”韩生说罢,将身上的水囊解下,递给老者道:“再盛两碗羊杂汤,我要带归家中。”
“贵客稍候,”老者陪着笑说罢,便拿着水囊转身。
不等韩生多等,老者便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将手中的水囊和蒲笥递向韩生道:“裹肉胡饼一张十钱,羊杂汤一碗四钱,总计五十八钱,”接着不等韩生回话,纠结了片刻道:“羊杂汤就给贵客免了,五十钱即可。”
韩生听罢,微滞了一下,这好像是平日辽东士卒平常之事,只是此刻却想起夜间与那名韩屯长相谈所知的“三约八律”之事,内心有些异样。
“这是五十八钱,老丈收好,”韩生将拿出的钱放到身侧的案上,接过老者手中的水囊和蒲笥,转身出了食肆之门,未看见身后老者拿着钱,有些诧异的神色。
韩生快步走在小道,不多时便到了小院前,停顿瞬息,便轻轻推开院门,步入了院中。
“你回来了?”一声有些压抑的欣喜之声响起。
韩生抬首,看向厢房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头发有些散乱的青年女子,正是他的妻。
“我清洗了一下那里,又怕你回不来,就没敢睡,”女子看了一眼正屋,便低着头说道。
“孩子睡着吗?”韩生看向女子,轻声问道。
“醒了。”
韩生听罢点了点头,走至女子跟前,将手中之物递了过去,“先吃朝食吧,我去拿碗。”说罢,不等女子回话,便快步走入正屋,又拿着两个旧陶碗回到女子身前。
“进去吧,”韩生带着笑,对着女子温柔说道。
女子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跟在身后近了厢房内,只是脚下似是撒了几滴“羊汤”,门口的沙土之上有些许湿润。
——
“马訾水那里有阿昱、阿粟、仲玉和思齐带着两千余人和二百余船只,”赵安手指着身前的辽东舆图,身侧站着王琬、陈遂与几名青年军吏。
“先解决番汗县,而后向西,解西安平县和汶县。”
赵安看了看众人,手指接着点在襄平城,南面位置道:“阿遂,你跟阿寿带着收编好的郡兵一千,待午时郡兵回返,即可去安市县这里。”
“诺,”陈遂与另一名青年军吏当即拱手。
赵安看着余下的几人道:“郡府有亲卫即可,你们带着余下的郡兵,先解决襄平县内,之后再去新昌县。”
“诺,”余下的军吏拱手。
“明公,是不是急了点?”一名青年军吏看向赵安,有些疑惑的说道:“咱们收编郡兵之后,慢慢来也能解决吧?”
赵安听罢颔首,看向那名军吏笑着道:“你说的没错,慢慢来也能解决问题,但是如今与辽西之时不一样了,那时咱们兵士人数不够,只能虚与委蛇。”
“如今兵士数量足够,没必要与他们隐忍,你们按着名单,直接抓人即可。”
接着不等众人说话,赵安语气严肃说道:“抓人归抓人,但是这些新收的郡兵要看好,眼下还没时间裁撤换人,不过纪律一定要严抓,谁要是敢欺辱女眷,直接军法从事。”
“诺,”听闻赵安郑重嘱咐,陈遂与几名军吏也是郑重拱手领命。
“去吧,”赵安看了看众人,便挥手示意。
众人再次拱手,依次退出了郡府正堂。
“怀远,辽东之事若是传到洛阳......”王琬皱着眉,看向赵安。
赵安听闻此言,摇了摇头,轻轻牵着王琬的手道:“若是别人,此事决不能这么做,但是如今的天子。”
顿了顿,赵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此举无异于自绝士族,皇帝和宦官只会更加安心。”
“更不提,抄没之后的钱财等物都会进到西园。”
第183章 豪族坞堡
“你们说,他们能撑多长时间?”一名身披重甲的高大青年,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看着眼前木门紧闭的堡门,对身侧两名同伴问道。
一名身穿皮甲,肩宽背厚、圆脸青年沉吟片刻,未直接回话,而是看向另一名身形精瘦的青年道:“阿顺,截住的人放回去没?”
刘顺闻言,看向二人,神情平静地说道:“放回去了,这会应该知道了。”
“劝降信也送了吗?”圆脸青年听罢,沉吟片刻,接着追问了一句。
“嗯。”
圆脸青年看向坞堡正门百五十步之外列阵站立,隶属高大青年的五十余重甲步兵,以及归属自己的几十个皮甲步卒,再看了眼坞堡二百余步外游弋,归属刘顺的轻骑兵。
最后,他目光落在正门前方的四个车弩之上,想了想道:“两个门加起来百余重甲军士,一百弓弩手,再加阿顺的一百骑兵,只要田韶没有必死的决心,最多半个时辰。”
高大青年听罢,摘下兜鍪,伸手挠了挠短发,笑了笑没接话,显然,圆脸青年的推测与他相似。
“阿顺怎么说?”圆脸青年见高大青年的神色,看向还未给出答案的刘顺,面色有些好奇。
“我的猜测与你们二人差不多,”刘顺看着坞堡墙上一脸惧色的田家私曲,摇了摇头道,“都是些临时推上城墙的农户,守着还行,要是冲出来,半数以上都得跑散。”
闻听此言,二人对视一眼,便不在意地继续看向城墙上探头探脑的田家护卫。
三人心里确实没有把这些平时种田,临时拿上兵器的私曲护卫放在眼里,若是不顾虑伤亡,正面硬打,三人有把握正面抗衡五倍于己的兵力。
当然,三人若是真打,断然不会这般白白折损麾下军士的性命,且不说高大青年和圆脸青年的二百余军士,单是刘顺麾下的百余骑兵,那可都是从精通射箭的步兵中精挑细选的精锐、
比鲜卑、乌桓都熟稔回身奔射战法,百人便可在战阵外,游弋拉扯,牵制十几倍于自身的步卒,但凡有点领兵之能的将帅,都不会将如此精锐,投入正面硬冲的无谓消耗之中。
更不用提,军中有训导员监督,以及军正检查,若是知道三人这么做,最后肯定跑不脱军法从事。
“看,第几次了?估摸着快了,”高大青年举着单筒望远镜,看向坞堡城墙,语气带着欣喜。
刘顺与圆脸青年听闻此言,纷纷举起手中被府君称作望远镜之物,看向了坞堡城墙,只见正门上方,一个穿着冰纨大袖直裾袍的中年正满脸苦涩的看向围困的郡兵,看了一会,便又急匆匆地回身而去。
“这东西是真好,”见中年已经回返,高大青年便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口中啧啧称奇。
刘顺也有些喜爱地看了看手中的望远镜,低声道:“确实有些可惜,此次之后还要收回去。”
“没听司马和都尉他们说?这东西现在还不适合用,往后会有的。”圆脸青年继续看着城墙,对二人的言语不在意道。
正在三人在坞堡之外交谈之际,那名在城墙上观看的中年越过拥挤在堡外,神色各异的佃户和老弱,一脸焦急的走进了堡内的正堂。
“阿兄,到底如何?你倒是说句话啊。”中年看向正堂内,端坐上首的田韶,满脸的愁苦。
田韶坐在上首,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神色肃穆的看着竹简的内容,没有看向堂内踱步的亲弟弟田睦,也未看堂内两侧神情不一的宗族之人。
“阿兄?”见田韶久未言语,田睦不得已,再次出声催促。
“家主,我看不必惧怕,只要我等联络各家豪右,赵安断不敢犯众怒,以至整个辽东糜烂。”
“联络?如今人都出不去,怎么联络?”另一名族人不等田韶说话,便出声反驳,“且赵安此人可是宦官爪牙、天子眼前的红人,朝中邸报之上的消息,你又不是不知道?”
“如今直接出动郡兵,只要我们敢反抗,就是谋逆大罪,到时候谁也保不住。”
“难不成如今就不会全族俱灭?”那名出言联络豪右的族人,面色难看地,再次出言,“此人在辽西怎么做的,诸位又不是不知道,三月份公孙氏之事,可还未过去多久。”
“公孙氏又不是全死,家眷不还是在吗?”又有一名族人,出声反驳这名田氏族人的言论。
“家产被夺,与灭族有何区别?”这名言语强硬的田氏族人,当即看向反驳的族人,言辞激烈,“这都是我等几世积累,岂能如此拱手相让?”
此话一出,坐在两侧的族人中,有几人也是眼神闪烁,满脸的肉痛。
“哼,只怕是你田鸿在首恶名单之上,才想拉着全族给你陪葬,”待这名强硬族人言罢,最先出声反驳的那名族人,嗤笑说道。
田鸿面色铁青,看着出言反驳的族人,“如今赵安派兵围困,谁说的准那卷竹简是不是哄骗?在辽西用粮抵罪稳住士族,而后可是杀了不少。”
“你不必用言语恫吓,赵安此人虽对士族大户动辄抄家,但也从不弄连坐之事,”反驳的族人,也是脸色难看,接着继续说道:“若不是你们这些族中败类,不懂收敛,安能有今日之事。”
“你......”田鸿伸手指着反驳的族人,面容极为难堪,“你不也是吃着族里的?族里那些兼并田亩所产粮食,你没吃?难不成你不知情?”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脸色巨变,田鸿确实是首恶,毕竟就是他在管田产、佃户、钱粮,那些逼迫佃户、低买高卖之事,全是他在做。
可田鸿此话也不假,众人谁不知情?只不过他们往日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之事,相反,众人还曾羡慕田鸿能得家主信任,管理家产。
如今这件好事,却成了要命的差事,不禁心中有些唏嘘。
“来人,”堂内变得稍有些沉寂之时,一直未曾言语的田韶合上竹简,向着门外喊道。
随着田韶的话语,门口进来二十余名穿着铁札甲的私曲,只不过此刻看着堂内上首的田韶,没有人说话。
田韶看着私曲的神色,心中叹了口气,如今私曲都已经这样,更不用说那些底层佃户和家仆,只怕都等着赵安能给他们分田、分粮。
至于郡内所谓的串联合势,且不说如今道路被封锁,就是未被封路,那些说好的士族豪右,又有几人真的敢与郡府对着干,只怕真到了那个时候,至少八成都得缩回去。
“将田鸿、田绍、田岳......”田韶想罢,面无表情的一连点了好些名字,接着在这些被点名的众人骇然目光下,面色冷硬道:“全部压下去。”
私曲听罢,互相对视一眼,松了口气,上前将点到名字的人一一拉走,有几人已经瘫软在地,私曲只能拖着走,田鸿则是看着上首的田韶,眼神黯然,不等私曲上前,便整了整衣物,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父亲.....”随着私曲上前,将一名青年拉走,青年看向上首的田韶,一脸惧色,话语带着哭腔。
见田韶扭头未看自己,青年边被私曲扯向堂外,边语气颤抖道:“父亲,我不想死,我......我不想死。”
青年凄厉的喊叫消失在门外之时,堂内众人皆低着头,没有一人再言语。
“阿兄?”田睦神色既有骇然,也有些解脱的看向田韶,“彦绪他就不能保一下吗?”
“不是还有文哲吗?”田韶神情平静,语气流利道,接着起身整理了衣物,看向田睦道“你将家中所有家产看好,不许私藏。”
“我出门去接府君的属吏,清查家产。”
说罢,田韶便不再看堂内众人的脸色,独自一人向着门外走去。
第184章 安置
“你叫什么?”
“奴婢细女。”
“你不用叫奴婢,你也不是奴婢,”案前记录的一名青年,看着身前这名被抄没豪强家的半大女童,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有本名吗?”
“奴......不记得了,”粗麻衣的女童摇了摇头,面色带着些许的不安,心下担忧,主家没了,往后自己怎么办。
青年抬看了一眼女童裸露的赤足,低头记下了“细女”二字,接着问道:“年岁多少?”
女童低头垂目,看着脚上沾染的泥土,小声道:“奴不记得了,只觉年约十一二。”
案上的笔停下,青年再次抬首看向女童,语气温和,“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要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