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了,”麻衣女童依旧摇头,稍稍回首,眼角余光看了眼身后,被聚集在一处院舍,“强制”坐在席子上的众女子,声若蚊蝇道:“我......我往后要做什么?”
闻听此言,提笔的青年皱着眉说道:“你岁数太小了,按照府君的规矩,必须得去学堂,”接着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你现在又没有家人,平日可能得主养济庐,先去学堂待上几年,之后才能做事。”
粗麻衣女童,看见青年皱眉,心中有些忐忑,可青年后面的话,又让她愣在了原地。
“还有什么问题吗?”青年看着这名半大女童不说话,问了一句,
“谢军士,”麻衣女童,怯生生的道谢,“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奴什么活计都能做。”
见女童误会,青年出声解释了一句,“养济庐不是让你们干活的,”而后不再多说,指了指不远处敞开大门的屋舍道,“去那里领一双鞋履,暂时继续住在坞堡,往后会有人过来重新安置你们。”
女童屈身行礼,满脸不解地看了眼青年,便向着屋舍走去。
青年收回目光,正欲叫下一个人上前之时,一名穿着甲胄,儒生模样的清秀男子带着几名随从走了进来。
“怎么样?”穿着甲胄的清秀男子走至青年身侧问道。
青年坐在案几后方未起身,只是侧身拱手道:“人都到齐了,估摸着午后才能登记事毕,有些人不记得出身、年岁,稍有些麻烦。”
“嗯,”赵默颔首,语气如常道:“都是被家中从小就售卖、或是被强抢而来、或是家破流亡之人,也是常理。”
建武二年:
民有嫁妻卖子,欲归父母者,恣听之,敢拘执,论如律。
建武七年:
吏人遭饥乱及为青、徐贼所略为奴婢、下妻,欲去留者,恣听之。敢拘制不还,以卖人法从事。
建武十三年:
益州民自八年以来被略为奴婢者,皆一切免为庶人,或依托为人下妻,欲去者,恣听之。敢拘留者,比青、徐二州以略人法从事。
赵默看着下方院舍中的女子,心中叹了口气,自光武帝始,朝廷就多次下发诏书,禁止豪强士族强行掳掠女子,可见民间士族豪右到底成了什么样。
“年岁要记好,”赵默收回思绪,看向青年嘱咐道。
此事关乎赵安交代的后续安置事宜,十八岁的女子,以自愿为准则,愿意成婚的,县廷要帮着找一些年轻军士、或一些单身适龄男子,让双方见上一面。
若是暂时不愿者,就先在纺织坊上工,自力更生。
不过,在赵默看来,只怕是没有不愿意的,且不说别的,女子一人无依无靠,很难生活,多半都会选择依附一名男性。
“李明廷放心,”青年拱手说道,接着便继续唤过院中的一名女子,继续问话登记。
赵默看了一会,便带着几名随从,在院中众女眷疑惑、好奇的目光下走了出去,毕竟另一边还有豪强士族隐匿的男子,以及番汗县余下那些民间声望甚佳的大户需要暂时安抚。
事毕,还要安排县内各官吏代守之事,随后他便要带着郡兵,跟上前面去往西安平县的王瑾等人。
——
一间不甚奢华的正堂,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细麻布直裾,踱步在正堂之内,神色既有忧虑,又有些希冀。
自今早去往县廷,他便知道了新任府君到任之事,以及兵卒围堵县内要道之事,派遣家仆得知,县中好些士族豪右皆被查抄。
好在自家倒是无事,也无兵卒围堵,虽有些猜测,但未有明确消息,难免心中有些不踏实,且之前的串联之事,自己虽心中不愿,但毕竟也口头应允过。
若是新任太守赵安抓着此事不放......
中年男子停步,看向门外,满脸的苦涩。
“家主,”一名族中子弟映入中年男子的眼中,快步跑至跟前,语气带着些忐忑道:“郡府属吏到了,在堡门求见。”
求见?中年男子愣了一下,但一时顾不得深想,忙说道:“快,快请进来。”
“诺,”进屋的族人,顾不得行礼,转身匆匆向着堡门跑去。
堂内复又只剩下中年男子,此刻等待之际,才有些惊觉的想起刚刚族人所说的话,求见?
中年男子面色缓了一些,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没有派兵围困,只是来人求见,想来自家应该不至于被抄没了。
“家主,”跑去接郡府属吏的族人,此刻领着三名甲胄军士步入正堂。
“见过张家主,”领头的甲胄军士,不等中年男子说话,当先拱手见礼。
中年男子忙回礼,此刻根本就顾不得士族的身份尊贵,语气带着希冀,“有劳三位军士,不知府君有何教令?张氏一定做到。”
“张家主客气了,”甲胄军士面色随和,拱手回礼道:“张氏在县中名望甚佳,府君只是让我等核查哪些为祸乡里的豪右,张氏并未在此列。”
中年男子听罢,面色变得红润,心下彻底松了口气,脸上涌出笑意道:“多谢府君抬爱。自幼受先人庭训,守本分、恤乡邻,不敢违了家风祖规。”
甲胄军士点了点头,接着道:“还有一事,府君请张家主后日前,到郡府一叙。”
看着中年男子复变的苦涩的神色,甲胄军士继续说道:“张家主不必多想,府君只是想见一见郡中良绅。”
“一定,某一定到,”中年男子,面色纠结的拱手。
“既如此,我等告辞了,”甲胄军士言罢,便带着身后的二人,转身走了出去。
“家主?”一旁静立的族人见军士走人,便看向中年男子,眼神带着问询。
“唉!”中年男子叹了口气,此事不是去与不去之事,而是必须去。
第185章 百姓议论
时值六月,暑气熏蒸,官道土路干硬起尘,脚踏上去便扬起细细白灰,好在前些时日下过一场大雨,官道两侧,成片的粟苗齐腰盈尺、叶片深绿油亮,长势甚为喜人。
安市县劝农掾正带着两名小吏,在城外农田巡视,脚上的草履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田埂地头,挽着裤腿,目光扫过连片粟田,时而俯身拨开禾秆细看长势。
随行小吏赤足站在身侧,捧着一方素面木牍,自布囊中摸出一截乌黑石墨条,低头垂手,等他评说田苗丰歉、旱涝情形,小吏便就着木牍随手划记符号、简注数语,只草草录下大概,预备日暮归城再誊入文册。
城外的农田,其实前几日就已巡视过,只是现在郡兵守着道,虽言语客气,但除了百姓农事以外,一概不让走动。
随着县令被招至郡府,县里的属吏也是各种议论纷纷,出身豪右士族者心惊胆战,出身寒门的则是心有期待,他这个县令心腹两头不靠,不想听那些,索性以巡视农田为名躲了出来。
“走吧,去那边看看,”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一片挨着坡地的农田,那里有几户人家的田挨在一起,地头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三人沿着田埂走过去才看清,地头的老树下坐着几名农户,正趁着晌午日头还没毒辣,歇在一处喝水休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蹲在树根上,葫芦匏拿在手中,还有一对中年夫妇坐在其身侧,身旁放着一个竹篮,篮里是几把野菜,
还有一个十六七的少年,赤着上身,背靠着树干打盹,几人看起来就是一家人。
“张掾史来了!”老者抬首看见他和身后的小吏,忙将葫芦匏挂回腰间,就要起身。
“坐着吧,”劝农掾摆摆手,示意老者不用起身,自己也在树荫底下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两名小吏对视一眼,也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掏出了随身的木牍和墨条备着,或许有什么要记上一笔的。
“今年的粟长势不错,”劝农掾看了看坡地周遭的农田,面色带着些满足说道。
“托明廷的福,今年没有干旱,雨水也匀,只要七月里不起虫,今岁应该是个丰年了,”老者嘴角扬起,笑着道。
劝农掾听老者提及县令,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县令如今到了郡府,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按说以这位新任府君的为人,应该是无事,就是不知会不会让辞官,安置自己人。
这些事在他心底想了两日,看着坡下连片的农田,有些出神。
树下沉寂了片刻,老农犹豫了一下,解下腰间的葫芦匏,递向劝农掾:“张掾史,要不要喝口水?”
劝农掾摇了摇头,见老者神色有异,开口问道:“老丈可是有什么事?”
听闻此言,老者犹豫了片刻,而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张掾史,你在县里当差、识字明理,消息比我们灵通,也懂得多,你给老汉说说,这县里是个什么情况?”
“封路的那些军士到底要做什么?”
说到那些封路的军士,老者面色又变得古怪,那些人看着都年轻,岁数不大,甚至有的说话都不甚利落,不过做事倒是比张掾史都温和。
虽然有些年轻人交谈不利落,但看见农户帮忙的劲头,倒是跟那些交谈利落的一样,抢着做这做那,弄得乡里一些无赖还故意拿东西取乐,被那些年岁稍大一些,交谈利落的军士抓了几个,才无人敢闹事打趣。
劝农掾听罢,一时没有说话,毕竟他也确实不知道,那些郡兵也不跟他们说,只是笑着回绝,说要等府君之令,其它一概不谈。
老者见劝农掾不说,也不催促,面色带着一些说不清的兴奋,絮絮叨叨的继续说道:“听说是那个辽西太守来咱们这当太守了,那些兵卒都是他带过来的......”
劝农掾颔首,伸手拍掉膝上沾染的尘土,接着摇了摇头道:“那些军士不跟我们多谈,我等知道的也不多。”接着面色好奇追问了一句,“老丈也知道辽西太守?”
老者见劝农掾只是神色惊讶,才放下心,简短的解释了一句:“也是听说的。”
劝农掾点了点头,其实对于辽西和辽西太守,他们这些属吏和小吏知道的也不多,多是邸报,以及商贾、士族之间的传闻。
“不知老丈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是在哪里听说的?”怕老者误会,劝农掾接着补了一句道:“老丈不要误会,我等也是知道不多,有些好奇,随便说说即可。”
随着劝农掾的问话,安静坐着一侧的两名小吏也是好奇地看向老者,毕竟关于辽西之事,在辽东郡不说家喻户晓,那也是传闻甚广,不过对于其辽西太守本人,倒是真的了解不多。
老者纠结了片刻,想了想便说道:“张掾史也知道,前几年明廷还没来,收成也不好,我家原本在县里的亲戚就逃荒了。”
见劝农掾和两名小吏注视,老者也不耽搁,本想解下葫芦匏的手停在一半,轻声咳了一下,便继续说道:“我家这亲戚就逃到辽西郡肥如县去了,偶尔来过一些书信。”
“里面说过一些辽西太守的事。”
劝农掾听罢,有些诧异的看了老者几眼,两名小吏则是互相对视一眼,此事倒也是合乎常理。
“老丈,你家还有识字的人?”一名小吏不等劝农掾追问,眼神怀疑地问道。
老者连忙摆手,“老朽家里不识字,是找乡里的佣书书生念的。”
听闻此话,那名小吏点了点头,便也不再追问。
劝农掾见此,捎带着些急切,要是能知道一些辽西太守的为人,或许就能知道明廷此去郡府会如何了。
“老丈,信中可说了什么?”
“都是些不实的话,”老者先笑着说了一句,接着解释道:“是那名佣书书生说的,不是老朽。”
劝农掾听罢,不置可否道:“老丈说信就好。”
“好,好,”老者连忙答应,想了想便将信中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待老者说完,两名小吏眼睛瞪大,仿若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就连一直未说话的中年夫妇也是一脸听故事一般的表情。
毕竟,一个亲自下地干活的官,他们见过,因为自家县令就是,但是给庶民唱俚曲、陪着庶民的孩子一起玩,这种怪事,别说是听,就是想都没想过。
劝农掾也是一脸震惊,他听商贾说,辽西太守治绩清明、郡内富饶,听士族说,辽西太守贪钱无度、弑杀士林子弟。
如今听其农户言,又是如此离奇怪诞......
不过......若是老西太守真如信中所言,以自家明廷的为人,想来是无事了,劝农掾暗自松了口气。
且......若真是如此,或许还是自家明廷的际遇。
第186章 士族内迁
襄平城太守府后堂,赵安坐在上首,提笔俯身在案上的竹简上书写,周遭的陈设与辽西郡府后堂,并无二致,除了墙上悬挂的辽东郡舆图。
“走吧,”赵安停笔,合上竹简拿在手里,起身看向堂内等候的徐六和王琬二人。
来辽东已经四日,只要安排好在正堂等候的辽东官吏和那些应邀而来的各家家主,郡兵封锁要道,也可以撤回一部分,虽交代过百姓放行,但若是持续封道,对全郡百姓的生活难免会有影响。
“诺,”二人拱手领命,跟在赵安身后,出了堂门,向着前面的正堂而去,门口的四名亲卫则是跟在了三人身后。
赵安带着身后之人,步入正堂之时,原本在堂外隐约能听见一些的低声议论,变得安静不可闻。
“见过府君,”堂内众人见赵安端坐上首,连忙起身拱手,至于案几旁坐下的王琬,则是视若无睹,似是看不见正堂之内有一名女子一般。
堂内见礼众人,右侧各县到访的二十余士族家主还好一些,毕竟心中有个猜测,知道可能祸不及自家。
而在左侧的众县令,则是神态不一,有的浑身发抖、身形打晃,有的则是看向赵安,面色讨好,唯有最下首之位的一名中年,虽眉头紧皱,但面色却显得坦然。
“诸位家主皆是本郡良善之家,”赵安挥手示意众人落座,而后便看向右侧的众位家主道:“特别是张家家主,本官听闻,在灾荒之年,还常免去租赋,平日也经常救济乡里的贫户。”
“本官替陛下,替百姓谢过张家主,”赵安客气地向坐在右侧中间的一名中年男子道。
听闻赵安此话,坐在右侧的众士族家主,皆松了口气,虽说之前就已有猜测,但如今亲耳听闻如此温和之言,众人心中才真正踏实一些。
各种恭贺之语,常例之言纷纷向着上首的赵安说出,刚刚还沉寂的正堂,立时变得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