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回首,看着眼前杜畿有些固执的神色,笑了笑道:“正是,我曾听一位智者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如今我和辽西、辽东皆缺这三面铜镜,伯矩可愿做?”
杜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又抬首看向赵安,打量了几眼其身上与自己几无二致的衣物,眼里没有什么表情。
“府君若要镜,畿有一问三请。”
“请!”赵安面色平静颔首示意。
“一问,若是镜中照出了过错,府君会如何?”
“依律查办。”赵安没有犹豫。
杜畿皱了皱眉,而后问道:“若是镜中所照之过错,乃是府君自己?该如何?府君是改,还是砸镜?”
“问的好,”赵安面向杜畿,有些话还不适合现在就说,斟酌了一下用词道:“上位者有错,更当严于律己,我身为郡守,若有过失,罪不避身,反倒比常人更该从重自省、依律受责。”
杜畿听罢,目光盯着赵安坦然的面色,长叹一声,“若真是如此,畿还请府君准我三请,且府君若是有一日未能做到,请允畿自行辞官归家。”
“可,”赵安点头应允。
“一、所察劾诸事,许畿径奏朝堂,不唯禀于府君。
二、所纠之人若涉府君左右亲信,府君不得曲意阻拦。
三、畿若行事有失,愿府君依律论罪,勿惜知人之名、曲相庇护。
三事若诺,畿方敢受命就职。”
“可以,”赵安面色高兴,接着看向杜畿道:“不过我也有一个请求。”
“府君请讲,”杜畿看向赵安拱手示意。
“一切以百姓为重。”
看着赵安认真的神色,杜畿起身郑重施礼,“畿在此,镜在此。”
赵安起身虚扶,他知道杜畿今日理解的还不深,但无妨,终归会有明白的那一天,那一天不会远就是。
他要的绝不仅仅是属于皇帝私人的铜镜,皇帝可以今日纳谏,明日转过头就另换一个名目绕开谏言,他要的不是这个,而是真正的监察,监察一个制度、一个系统。
当然,他也心中有数,就像人没有完人,任何一个制度都不会完美,但他想离那个完美近一点,哪怕多走一步也好。
赵安想伸手轻拍一下杜畿肩膀,想及年龄,便有些尴尬的收回手,轻轻搓了搓道:“此举毕竟是让伯矩少了不少俸禄,待伯矩辞呈从洛阳回文,就来郡府任督邮,秩比六百石。”
“畿不为钱粮。”杜畿连忙拱手谢绝。
“秩比六百石的事,就这么定了,”赵安收回手,接着又添了一句,“伯矩还有家眷要养,如今俸禄少了不少,难免吃紧。”
“且此事,自有先例法度,郡府正常计出,不算违律。”
杜畿听罢,思索片刻,也不再纠结。
赵安回首看了看大亮的天色,转身对杜畿平静说道:“今日就说到此,我还有些事,就不多留此地了。”
“伯矩可先在此修整一日,或是回县都可。”
“府君慢走,”杜畿见此,再次拱手,将赵安送至院舍门口。
“回去吧,”赵安看向杜畿,摆了摆手,便带着亲卫回返,心情不错。
——
归属汶县的复州湾。
赵安站在岸边,眺望着南边海里横戈的一座岛屿,隔着七八里的海面,其实看不清岛上的详情,能看见的只是一道起伏的暗影。
长生岛,也就是后世归属大连的长兴岛,长江以北第一大岛,东西长约三十公里,南北宽约十一公里,岸线长约一百多公里。
这是他上一世去过的地方,中东部、北部、南部都有大面积的平地,特别是南部,中间隔着山脉,只要隔绝了海路,哪怕在上面翻了天,也绝不会有人知道。
“上面还有人吗?”赵安侧身,看向陈昱。
“极少,据船队之前去查探,多是躲避战乱、赋税、豪强兼并,靠捕鱼、采贝、煮海盐、少量垦荒过日子的渔民。”
“岛上人口也就两三百人,都是三五户、十几户小聚落。”自汶县过来的陈昱,拱手回禀。
“嗯,”赵安点了点头,边向岸边的船只行去,边说道:“上船,去岛上看看。”
“诺,”陈昱拱手,带着身后的预备海军军士,跟在赵安身后,走过跳板登上了船只。
“开船。”
随着陈昱下令,船只缓缓掉头,向着前方的长生岛扬帆而去。
赵安站在船头甲板,看着前方的岛屿,神情激动,终于有一个可以掩人耳目的地方,他的高级学堂和秘密工厂,终于有了落地之处。
第189章 辽东来信
“安再拜,奉书于赵公足下:
辽西一别,倏忽三载。
公昔日教诲“怀远莫忘为官之本心”,安未尝一刻敢忘。
今安承乏辽东,赖天子恩威,诸事粗定。近者,郡内豪右多有积恶,安不得已而有所裁抑,今有田、陈诸姓二十余家,素行良善,愿内迁中土。安已允以时价赎其田产,助其南行。
此二十余家,挟资颇丰,所缺者唯安身立命之土,而安素知冀州广有荒田,其土非不沃也,徒以人地相离,鞠为茂草。
公在辽西时,尝欲行耕助社而不可得,安知非公之不能,乃豪右盘结,良法难行,今冀州流民百万,公独力难支,一如公昔日之困于辽西。
然则,赎买所出之资,安已备之,内迁之户,安已说之,公若能择境内无主荒田,售于内迁之户,使彼出其财,公出其土,流民得其食。
此三者各得其所,非行仁政于豪右之上,乃导利源于市易之间,阻之者,不过一二私其荒田之豪强,非冀州士林之公论也。
安更有一策,或可稍助其事,凡售田,可依其亩数而递损其价,譬如上田作价十金,购百亩者九金,购千亩者八金。
如是,彼等多购一亩,则佣工必增数人,多购百亩,则流民得活者众,田价虽似稍损,然细较之,卖田所得未必减于平价,而活人之功则倍之矣。
公若以为可,不妨择水源便利、地力丰饶者先行此法,如此,商贾争购而田不空置,流民得佣而粟不虚耗,此一举而三利备焉。
此非安敢言报公举荐之恩。安至今不能亲口问公:公之让位,究竟值否?安至今亦不能答:安所行之事,究竟能否不负公之所托?
唯愿此事稍济流民之苦,如此,公昔日之困于辽西,不必复困于冀州。
北地风寒,伏惟公善自珍重。
安再拜。”
赵苞捧着手中的竹简,良久无神。
“使......”刺史府内的一名属吏,正欲起身回禀,身旁的另一名属吏轻扯了其袖口,摇了摇头。
起身欲要回禀的属吏见此,怔了一下,便坐回了原位。
自己等人跟着赵苞赴任冀州,对其处境深有感触。
自熹平六年,赵苞任职冀州刺史,便试着在冀州推行耕助社之策,因其家族就在冀州甘陵国,虽只是甘陵国东武城的地方小姓,终归是比在辽西可用之人多上不少。
但因熹平六年之时,举荐了自己这个宦官门生当太守,如今被一些士林之人颇为不齿,故,好的极为有限,流民安置之事,依旧做的举步维艰。
士族众人碍于赵忠越来越盛的权势,不敢明面给予其难看,但因赵苞本人耻于与赵忠往来,其政令在冀州虽算不上无人听命,也可称得上是各种推诿、拖延。
“刺史府收归的田亩有多少?”良久的沉默之后,赵苞合上竹简,神色如常地看向堂内各属吏。
“回禀使君,上田百二十顷,”属吏起身拱手,目光扫过赵苞平静的神色,心下有些唏嘘。
当初为了这些地,冀州豪强士族没少上疏弹劾,是赵苞硬顶着收回来,如今大部分已经租种给了流民,试着推广了耕助社,目前还不错。
“除去租种给流民之地,刺史府还余下五十六顷。”属吏收回目光,继续回禀:“还有中田八百六十七顷,安置流民用去三百余顷,余下五百多顷。”
属吏翻了翻手中的竹简,“还有下田一万一千余顷,都是些贫瘠之地,安置流民用去近三千顷,还有八千余顷。”说罢,便合上手中竹简,施礼坐回榻上。
赵苞看向手中的竹简,这几年他也一直在冀州安置流民,但刺史府钱粮有数,州郡之内的豪右士族又因他举荐豪强之事,多有间隙。
而他又与赵忠不往来,安平国赵氏那些人,对他的态度可想而知,而前几年为了百余顷上田之事,又与州郡之内的中小豪右士族起了争执。
他不知道何时起,自己竟成了这般模样。
赵苞握着竹简的手有些无力,心中长叹一声,“将田亩归拢一下,不日将有辽东内迁士族,到时候需要刺史府安置。”
堂内各属吏互相对视一眼,辽东士族?那不是赵安刚刚上任之地?众属吏皆是跟着赵苞的门生、宾客、故吏,故,对赵苞与赵安二人的关系很是清楚,便也不多追问为何会有内迁士族。
“诺,”那名负责田亩的属吏,当即起身拱手领命,接着问了一句详情,“使君,不知人数几何?所需田亩多少?”
赵苞想到竹简内所记递损其价之策,神情黯然,又一次洞悉各方之心性的阳谋,自己缺少钱粮安置流民,他也想让辽东士族走人,好腾出地方接纳流民百姓。
而哪些内迁的辽东士族,需要落脚的熟地、安身的坞堡,更需要一些人脉根基来稳住宗族、保住门庭基业,而自己,恰恰就是那个最适合的人选。
“二十余家,不必管田亩多少,”赵苞垂目看着手中的竹简,话语带着些释然,“划出一些成片的上田与中田之地即可,有多少就划出多少。”
“诺,”属吏拱手落座。
“都下去吧,”赵苞抬首,目光扫过众属吏,摆了摆手。
“诺,”众属吏愣了一下,接着纷纷起身拱手,退出了正堂。
待堂内无人,赵苞坐在上首良久,而后拿着手中竹简,立在正堂阶前,眼前是方砖铺就的中庭,甬道直通二门,罘罳当门而立。
两侧廊庑下小吏持牍侍立,建鼓高竖,旗幡轻扬,堂侧小窗棂格疏朗,日光斜落,满庭寂静。
贡输宫内,以换取靠山与施政之权,自绝士族状似纯臣,深得当今天子信任,兼任两郡太守,持节、中郎将、关内侯荣宠加身。
其做县令之时,便跨郡救济流民,及为太守,更以船队转运流民往辽西安置,如今兼任辽东,更是将内迁士族急需土地和人脉之事与自己安置流民钱粮短缺两相契合,各方各得其便,人人皆安,算计之妙,无可复加。
赵苞神情平静望着寂静庭院,对赵安那份体恤庶民的心肠,此刻再无半分疑虑。可心底却又生出重重隐忧,或许世间唯有他能看透赵安——此人绝非汉室纯臣。
至少,不忠于刘氏宗庙。
他是在把天下视作一局大棋,自身便是执棋之人,先令各方妥帖满意,再从容行心中所欲之事。
救济黎庶,安顿流民,便是他真正立身所向。
若说赵安此生忠于何人,大抵唯有天下苍生百姓而已。
赵苞立在阶前,眼底明暗交错,心绪翻涌难平。
第190章 辽西告示
“阿父,”穿着郡兵皂衣的周禄,缓缓步入自家锻打坊,看着卖力敲打铁锭的父亲,眼底有些愧疚。
自己跑去当了郡兵,家中只留下父亲支撑。
“回来了?”周父停下手中的锻打,看着眼前穿着郡兵衣物,比往日愈发成熟的儿,眼底有着一丝满意。
“休沐了几日?你阿母数着日子,今早去肉铺买了几斤肉,这会应该是好了。”
周禄心头一暖,没有接话,上前一步伸手,“阿父,我来吧,你且歇一歇,擦擦手,稍后一同用饭。”
“不必,你先去吧,你阿妹今日也从学堂回来了,进去吧。”周父摇了摇头,拿起锻锤继续敲打。
看了看父亲,周禄不再继续争,而是扫了一眼自己熟悉的锻打坊,便抬脚向着内屋走去。
随着掀开门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不大的小院,有一间正屋,两间厢房,目光透过正屋中间开启的两扇门扉,清晰可见另一面通着后街的后院,堆放着柴炭、铁料、废渣等物。
此刻,开着门的正屋中间,正有一妇人和少女,围在灶台前做着饭食。
“阿兄?”少女看见穿着皂衣的周禄,往灶台多添了一些柴火,便起身取出麻布方巾擦了擦手,高兴地走至周禄身前,仰着头,神情期待。
“这是给你的,”周禄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块麻布包裹之物,递给了阿妹,小布包裹之物,是几个军中发放、自己省下来的饴枣,及刚刚在路上顺路买的粔籹。
而后,他便没在意阿妹高兴地品尝饴枣,走至正屋的妇人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钱囊,递给了妇人。
“阿母,这是这个月的饷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