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直起身，手在身上的蔽膝上擦了擦，一脸高兴地看着高大的周禄，“阿母给你存着，你岁数也不小了，成婚用的上。”
周禄神情有些无奈，这件事每次回家都是自己阿母必说之言，他虽无奈，但也习惯了。
只不过他眼下不想这事，自己的好友刘顺，都已经是屯长，领着近百骑兵，而自己如今虽也是郡兵中的老兵，但慢了半年，还只是一个队率，当然，此事也跟自己在郡兵演练中，成绩中规中矩有关。
若不是靠着身高体壮，在个人比武之时屡屡出众，还不一定能有队率之职。
想着此事，周禄便刻意转开话题，“阿母，我记得今日不是学堂休息之日，怎么阿妹也回来了？”
“她们学堂放暑假了，”周母面色高兴地看着周禄及其身后的少女二人，接着转身，手中忙碌起来。
“你阿父忙完没有？饭食好了，”周母被岔开话题，也不在意，边忙着盛锅中的肉块，边问道。
周禄闻着铁锅中的油脂与肉食香气，颔首道：“快了。”
铁锅是郡府工坊前两年与灶台一同推广之物，这个灶台除了做饭，还能在冬季一同暖屋，加上铁锅，不仅能做饭，还解决了冬季取暖的问题，简直就是一举数得。
至于油脂，也是郡府从乌桓和鲜卑之处得来，低价售卖给郡内百姓。
——
正屋左侧的屋舍之内，与厨舍灶台一同改建的炕上，放着一张矮方案，周父坐在主位，周母和周禄，以及其阿妹，盘腿围坐在一起。
案上是几碗精细的粟米饭，以及一大碗的菜汤，用油脂炒过的满满一大陶盘肥肉块。
“吃吧，”周父最先端起碗，浇了些许菜汤，便往口中扒拉粟米饭，未动那盘肉块。
“来，阿禄吃，”周母则是用手中的箸夹了一块肥肉，放到周禄手中的粟米饭之上，而后又夹了一块，给眼巴巴瞅着肉块的少女放了一块。
周母而后跟周父如出一辙，给自己的碗里浇了些菜汤，便端着吃了起来。
周禄见此，神色了然，虽说近几年，府君任辽西太守以来，郡内各家生活比往昔好上不知多少倍，但还没到肉食随意吃的地步，这盘肉，想必是阿父、阿母见他要回来，特意买的。
“阿父、阿母，你们也吃，我在军中也能吃肉，”周禄夹起肉块，给周父、周母各夹了一块，又给身侧阿妹碗中夹了一块。
不多时，屋内几人便吃完了饭，周母跟少女忙着收拾，周父则是继续盘腿坐在炕上，偶尔跟周禄问些军中之事，便继续沉默。
“郡中挑选铁匠的告示，阿父看了吗？”看着沉默的阿父，周禄说起了郡内下发，贴在城内各处的府告。
“嗯，”周父神色平静点了点头，显然是知道此事，也已考虑过，“府君在辽东缺铁匠人手，要从郡里征选匠人前往。”
周父顿了顿，耳中听着外面周母与少女忙碌说笑的声响，低沉说道：“家里需要人，你阿妹的学堂也在这，我便没打算应募。”
周禄听闻未说什么，而是心头暗自纠结片刻，说起军中之事，“郡兵也下了文书，会挑选一些军吏去辽东，说是要继续学习。”
周父闻言愣了一下，他不太懂军吏学什么，自己半辈子都没听过，不过既然是府君的事，想来是有深意，而且这些去学习的军吏，往后也会被重用。
“你被选中了？”周父回神，沉寂片刻，看向高大的周禄问道。
“没有，还没挑选，”周禄摇了摇头，接着低头道：“阿顺在辽东，他已经当了屯长，若是选上了......”
周父听罢，起身向着门口走去，走至内屋门便停了下来，拍了拍身上有着褶皱的短褐，“府君需要铁匠，我这里过不去，你过去帮着些也好。”
说罢，便跨步走出了内屋，向着铺内走去。
周禄从炕上下来，透过窗棂看着阿父走进铺内的身影，心中松了口气。
“阿兄，你要去辽东？”少女的半边身子依靠在内屋的门框之上，语气中满是好奇。
“还不一定去不去，”周禄笑着摇了摇头，“你阿兄也不一定能选上。”
正在兄妹二人交谈之时，忙碌完的周母也进至内屋，看着身形高大的自家儿，眉头皱紧，神情带着些担忧，“听说府君在那里带兵抄没大户，阿禄去了，小心着些。”
“阿母放心，大户之事已经结束了，这次挑军吏去学习，”周禄看着阿母担忧的神色，轻声解释道。
闻听此言，周母轻吐了口气，面色缓了下来，接着说道：“去了之后要好好学，多帮着点府君，府君可是个好人。”
周禄哭笑不得，军中还没开始挑人呢，怎么说的好像自己能去一样。
第191章 长兴岛基地
长兴岛西南部的平原，是岛屿南部三个平原地貌最大的一处。
赵安目测着这里约二十平方公里的平地，心中规划着后续的打算，按照他的打算，这片最大的平地用来造黑火药工厂，沿岸建一座港口，水路运输黑火药的材料也方便一些。
除此之外，长兴岛中南部和东南部也各有一片平地，面积比这里稍微小一些，他打算在东南部平地建造一处炮兵靶场，用以实弹炮兵演练之地，离岸海岛加上岛屿中部的丘陵山脉，简直就是天然的隔音带，只要岛上的人不出去，就是闹翻了天，也无人知道。
至于中南部的平原，他预想着建一座火炮试验场，新造的火炮性能、寿命、射程、炸点以及弹道测试，全部在这里。
赵安稍稍收回激荡的心绪，回首看了一眼不远处与岛屿上的老人交谈的陈昱，便不在意地继续看向眼前的平地，继续规划。
除了南部这些平地，上岛之地，也就是东部海岸，有着比此处更大的平地，那里建上军官学校，用以培养高级将领和参谋人员，以及专职的炮兵。
可惜，岛屿平地面积不多，还要预留一些给岛上住民，他预想中可以搭载火炮的船只，只能先在岸上建造，再来岛上安装，火炮也是如此，只能在平郭试制，再拉到岛上实验。
不过好在，火炮未用之前，至少这个时代的人根本就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明公，”正当赵安站在原地畅想之际，陈昱走至其身后，拱手说道：“岛上主民同意从原地集中搬迁到北部和中部平原地区了。”
“嗯，”赵安颔首，趋步向着不远的老者和其身后的几名青年走去。
“谢过老丈，”赵安走至老者身前，拱手温和说道：“让你们离开原地搬迁至一处，想来是多有不便。”
“郡府答应的补偿，绝不会少。”
老者看着眼前温和有礼的青年，心中打鼓，他可不是身后的那些岛上青年，知道太守官职意味着什么，那可是比每年过来巡查的汶县县官还要大，可以一言决定岛屿生死，一旦得罪太守，太守一句话就能让县令派兵上岛、清户、拆坞堡、迁人口。
“府君客气了，”老者连忙拱手行礼，神色拘谨，且不说是用新的晒盐法、以及粮食和日常用品当做补偿，就算没有这些，他们还能不答应不成......
看着老者脸上局促不安的神色，赵安笑了笑，没有多解释，而是趋步向着西侧的夯土聚落走去。
那里有着十余个夯土屋舍，是老者一行人的居住之地，人不多，男女老幼加起来才几十人，不过就这些人，已经是岛上比较大的聚居之地，其它的零散聚集之地，人数更少。
此刻，下船随着赵安与陈昱而来的十余个亲卫正等候在此，在岛上主民诧异的神色中，拿着身上的饴糖逗弄着岛上的孩童。
“老丈，我等就告辞了，”赵安到了聚落，便转身向着老者说道：“搬迁之事不必担心，过些时日，待我们在岛屿北部建好屋舍，就从这里用船将你们送到北部。”
“谢谢府君，”老者满脸感激的回礼，岛上居民只有零星的几头牛，要是自己搬迁，怕是要不知什么时候。
老者见赵安又是补偿、又是帮着搬迁，原有的那些不情愿此刻也消散不见，带着聚落众人，目送赵安等人消失在山林小道。
“明公，这岛屿有什么用？”山间小道，陈昱一脸疑惑地看向赵安，前两天收到消息，让他到岛上查看，今日又亲自过来登岛，还搬迁岛屿主民，想来是要做些什么朝廷不能知道的事，至少是不适合让朝廷知道的事。
对于赵安的心思，他们这些最亲近的老人早就心中有数，哪怕赵安从未明言，他们也知道，只是赵安不提，他们也就一直耐心等。
看着两侧山间小道上的树木与杂草，赵安稍稍沉默片刻，神色平静地说道：“咱们与那些士族出身之人不同，大多是泥腿子出身的农户和流民。”
而后，赵安停顿片刻，手搭在额前，看了看远处成片的柞树、赤松、榆树等等树木，盘算着能不能养蜂、养蚕，怎么增加岛上主民的收入，接着便放下手，神情依旧的继续说道：
“咱们自己要多为自己想，军士们都是郡内百姓的孩子，要是打起仗，因为咱们的带兵将领能力不够而造成军士折损，该如何跟那些信任咱们的百姓交代？”
“所以，”赵安脚步不停，目光看着身前的道路，平静说道：“我要在这里建一座高级将领培养学堂，从军士、军吏中挑选那些平日成绩出众之人，来岛上学习。”
“此事朝廷若是知道了，怕有些误会，故不得已，只能选在孤悬的海岛之上。”
闻听此言，陈昱微滞一瞬，而后面色变得释然，就是因为这样，郡内百姓和他们这些人才会对赵安如此倾心追随、甘愿相从。
想到自己流亡的那些日子，再看看如今的自己，陈遂深吸一口气，追上走出几步远的赵安，笑着问道。
“明公，那你之前说的火炮可是也要放在这座岛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该如何对你说，就是声如雷霆，能将不小的实心铁球抛出几百步之外。”
“这不就是抛石机吗？这有何用？咱们那些改良的配重抛石机不就很好吗？”
“不一样，此物用人极少，且最主要的是，射出去的落点极准，误差小。”
“而且，”赵安看向陈昱，笑着道：“此物极适合装在你的海军船上，不装实心弹，改用碎石、铁砂等物，一炮就是一面打击。”
陈昱听闻愣住，实心弹是什么？不过未追问，而是想此物的优点，装在船上落点准、毁伤效果好，这岂不是将抛石机和船弩优势结合了吗？
“真要是有此物，确实应该隐匿在此处。”
赵安听罢，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想起另一件事，便说道：“想来赵公的信已经收到了，”接着看向负责帮着士族搬迁的陈昱，“郡里豪右搬迁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还在筹备，这些人几代积累的家产不少，还有那些粮食、现钱、布帛等物，着实不少。”
赵安听罢，眉头皱起，为了这些人的搬迁，船队已经耽搁了流民接受的日子，不能再继续等着了，心中沉思片刻道：“流民还等着呢，没有太多时间让他们浪费，告诉他们，那些粮食除了一部分自用，其它剩下的，郡府都买了，至于布帛等物，让他们去了冀州，让甄家的商货补上。”
“甄家那些补上了，救济流民的钱粮不就短缺了吗？”
“无妨，先借用一些，这些年我们从未短缺过一次货物，这点信誉还是有的，待这些人搬迁事毕，你回去的时候把东西带过去，把甄家那些所欠的补上即可。”
“也好，”陈昱想了想，也没什么补充的，便点头应下。
“且，我看甄家还巴不得，”赵安神色有异地说道。
“明公的意思是，甄家商铺货物短缺，商货会涨价？”这些年负责货物，对商贸之事已经深入了解的陈昱，思索片刻便开口说道。
赵安颔首，不用别人教，这种物以稀为贵之事，什么时候都有，甄家官商经营这么些年，想来这种盈利的方法，早就已经烂熟于心。
既能多盈利、又能给自己一个情分，想来是巴不得这件事。
第192章 野猪、獐子
长兴岛北部，平坦的海边。
两艘千石船只，降帆横戈在海面上，大船旁边则是一些小型走舸，待从大船上搬下的货物装满走舸，上面的人便高兴地划向岸边。
岸边则是另有青壮在等候，等着将物品搬到不远处有序坐落、墙面崭新的屋舍处，那里就是长兴岛原住民搬迁过来的聚居地之一，另一个则是在岛屿中部平原。
大船上的物品，就是答应给岛屿住民的补偿之物，有粮食、布帛、以及其他的一些日常所用之物，还有一些从辽西运过来的新式纺织机和纺纱机等物。
随着日头的迁移，大船之上所带的物资都被聚堆放在了岛屿住民的屋舍前，不论是大人还是孩童，纷纷站在周围，神色高兴。
“老丈，”人群外围，陈昱擦了擦刚刚搬运货物而稍稍打湿的手，语气平和道：“有些货物搬运的时候沾了点水，别忘了晾晒一下。”
“至于晒盐之事，过几日就有人过来教你们，”接着看向那些纺织器械，陈昱对老者继续说道：“那些纺织器械是府君送与你们的，后续也会有人过来教你们怎么养殖柞蚕，怎么使用那些器械。”
“哦，哦，”老者一脸恍惚地看着眼前之物，补偿之物没有短缺，晒盐之法后面有人教，还额外送了一些东西，一时竟怔在原地。
“替......替老朽谢过府君，”老者回神之后，拱手向着陈昱道谢。
“老丈不必客气，即是府君治下，就该一视同仁，”陈昱笑着说道，而后怕老者多想，便又补了一句，“当然，老丈的话，某会带给府君。”
老者听罢，再次拱手称谢。
“老丈，某就先走了，”陈昱回礼说罢，便带着帮着搬运的亲卫，向着海岸边的走舸而去，而后便在岛屿住民的划动之下，向着大船而去。
大船则是开始升帆，待陈昱等人上船，便缓缓掉头，向着岛屿东部海岸而去。
——
而此刻的东部海岸，海面同样横亘着十艘大船。
海岸之上，本应该空旷的平地，此刻聚集着近千人，皂衣青年、短褐中年，皆是青壮之人。
有的在空旷之地上不时就打下一根木桩，而有的则是将麻绳绑缚在木桩之上，将一大片空地围了起来。
余下的人，则是用厚实麻布、毛毡，搭建成排的简易帐篷，看起来是要长期待在此地。
正在众人忙碌之时，一艘与海面船只形状类似的大船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十艘船的旁边，船帆被慢慢降下。
见有船过来，原本忙碌的众人中分出一些人，赶到海边小船边上，划向新来的船只，不多时便将船上的人全部接到了岛屿的陆地之上。
“东西送过去了？”一名长相端正的中年壮汉，从忙碌的众人中越出，走至岸边一名青年身侧问道。
“嗯，”陈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岸上的模样，看向中年问询：“王兄，大概得多长时间？”
王粟听闻，心中默算片刻道：“照明公所给的大致样貌，平整地基、墙体砌造、封顶等等，估摸着得有半年左右吧，要是赶一赶，能在冬季之前能完工。”
陈昱颔首，未再说话，赶工期是不太可能了，赵安绝不会同意，不过过些时日，可以再加派一些人手，效果也一样，哪怕有些地方不能靠人数去解决，但是时间肯定能缩短就是。
不过这每月每人三石粮食的消耗怕是少不了，还有蔬菜、少量的肉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