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咱们也该进餐了,”王粟说罢,见陈昱颔首不说话,也不以为意,向着成排营帐前的一处空地走去。
那里架着近二十口大铁锅,正用石块架着,底部烧火,上面正冒着热气。
“这么多肉?”陈昱随在王粟身后,走至铁锅前,看见了锅内大块大块的肉,神色诧异,这次登岛,也没携带这么多肉啊。
未等旁边面色带笑的王粟说话,铁锅旁的那名皂衣军士,面色带着促狭开口道:“这可是刚刚打到的,可惜府君没赶上。”
陈昱听闻,才想起赵安,来回扫视了一遍,见没有赵安的身影,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府君呢?”
他记得赵安是跟着王粟他们来了这里。
“府君带着一船人,去岛屿南部了,”周围聚集的人群中,一名短褐中年接话道,而后说道:“府君刚走,就来了一头野猪,军士们看见了,有两个人带着弓箭就追过去了。”
说到此处,聚集的众人纷纷大笑,弄得陈昱和船上刚来的人一头雾水,不等陈昱追问,中年人继续讲道:“没过一会,两名军士便一脸惧怕地跑了回来。”
陈昱和新来之人一脸疑惑,“然后呢?”
“然后就带回来了成群的野猪,”不等中年人说话,另一人直接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又一次大笑,显然是当时的场景,颇为有趣。
陈昱和一众从北岸过来的人听罢,一脸呆滞,还有这种事?
“可惜,府君在南部,吃不上这么好的野味了。”另一名皂衣军士待众人笑声渐熄,则是出言打趣,惹得周围的众人再一次笑了起来。
王粟和陈昱看了眼高兴的众人,而后便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的意义相同。
其实他们此次船上带的佐料很少,野猪有膻味,没有佐料炖煮,好吃又好吃到哪里去呢,只不过对于平日吃肉不多的众人而言,确实也算是一次极为难得的食肉机会。
但,能跟一郡太守一起经历这样一次事件,对于半辈子都没见过封疆大吏是什么样的百姓和底层军士来说,这样一个府君,总是特殊一些,是个值得高兴的事吧。
——
“来,大家吃,东岸那些人可没咱们这边的运气,”赵安与皂衣军士和短褐农户们围坐在一起。
众人身后是同样围起来的木桩麻绳,只不过范围没有东部大,而在众人身前,是与岛屿东部一模一样的几口铁锅。
锅中冒着热气,煮着金黄的浓稠粟米粥,粥里飘着青菜,以及不少的肉块,只是看着没有王粟和陈昱那么多,只是比平日多上一些。
“看看咱们这,刚过来就打了一头獐子,他们就喝菜粥吧,”赵安端着手中的陶碗,面色松弛地跟周围的军士和短褐农户打趣。
“府君,怎么样?某的射术如何?”一名皂衣青年军士边吃边看向赵安,面带自得。
“好,阿顺的射术比我好,”赵安满脸带笑地称赞,心中却有着一丝沉重,接着夹起一块肉递到其碗里,鼓励道:“往后东岸那边的学堂建好,你好好学,以后真要是打仗,就能让兄弟们少一些伤亡,自己还能当上将军,多威风。”
“不过威风归威风,不能靠着身份欺负老百姓。”
“府君这说的小瞧了刘顺不是,”刘顺咽下口中的浓粥,一手拍了拍胸部道:“府君不是说了吗!咱就是百姓里出来的,护的就应该是百姓,咱怎么能做这种事。”
“是不是?”刘顺说罢,还看向周围的皂衣军士大声问道。
“就是,”军士们纷纷出声附和:“府君小瞧人不是。”
赵安看着众人起哄,神色带着满意,而那些短褐的农户们,面色带着浅笑,看着众军士与赵安的热闹。
第193章 流民与士族
巳时,日头已经开始渐渐变热,真定城外滹沱河码头,几十艘千石、两千石的大船如水上的厚实城墙,一群腰束粗麻的青壮,或是一人肩抗,或是二人、四人,抬着一箱箱厚木封裹的沉重箱子,从船上卸下,搬运至岸上整齐排列的牛车之上。
众人时不时用身上的粗麻布擦一擦额上的汗水,便继续回身劳作。
周遭则有头戴幅巾、身着柞丝绸儒衫,下身素色绔,脚踩丝履的士族子弟来回巡视查看。
船只搬运的最外围,则另有一群身着皂衣的兵卒和县卒按着腰间的刀刃,维持着秩序,待有船只搬运事毕,便让开一条道,将在他们身后列队等候的破衣烂衫、扛着一些简陋农具的人放进去一部分。
任这些人走至码头边搬空的船只旁,在另一群皂衣之人的引导下,依次通过踏板,在周遭人群艳羡、不解、疑惑等诸多不一而同的目光注视下登上船只。
码头不远处,临河立着一座两层食肆,青砖木构,檐角微翘。
上层凭窗之处,正倚着三人,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身侧立着两名中年士人,皆着细绢儒衫,衣料温润,纹绣素淡。
三人凭栏而望,目光落向码头搬运的役夫和登船的流民身影之上,神情皆是复杂难言。
按说他们这些人被迫抛弃几代经营的祖地,举家迁移到人地不熟的冀州,应该恨赵安,可相比那些被抄没的近八十家士族,他们又是如此的幸运。
未被抢夺家产不说,还按时价赎买了其土地,甚至还与冀州刺史通书信,让他们在最需要依附者、需要土地田产之时,将一切安排得无比妥当。
“唉!”须发半白的老者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一处跳板之上,一名流民老妇在皂衣郡吏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纯质甲板,看着此景,他心中有些许的愤慨、以及不解和无奈。
他知道那些流民登船之后,就会去到辽东,在原本属于他们的土地之上耕种安家,可他到此刻都想不通,一群不识经义、不通文墨的泥腿子庶民,为何在赵安眼中就比自己等世代经学传世的士族更加重要。
“三位家主?先坐下来等吧,待搬运事毕,我就带着诸位去安置之地,”一名头戴进贤冠,着玄色细绢儒衫,腰间系着小刀印囊的刺史府属吏,看着凭栏前的三人,轻缓说道。
老者与两名中年闻言,心下长叹,回过身,不再看向码头。
“老朽等人,还未谢过使君倾力安置,老朽代两位家主谢过使君,”三人步至屋内案几前落座,而后由老者面向刺史府属吏,拱手谢过。
余下的两名中年,也是身形挺直,向着刺史府属吏拱手答谢。
刺史府属吏面带微笑地看着三人,其心中也是异常复杂,人是被自家使君举荐过的赵安‘礼送出境’送到冀州的,而安置之法也是赵安教给使君,用土地换取这些人手中的钱财,用以安置流民。
可看这些人的神色,不像是对赵安有多少深沉的恨意,明知使君与赵安的瓜葛,感激却又是带着几分真心,真是闻所未闻之怪事。
“三位家主不必言谢,知道诸位从辽东远道而来,急需安置之地,”刺史府属吏端起手中褐色的茶水,轻轻饮了一口。
此种辽西饮品刚刚到达冀州之时,因其捎带苦味,众人一时还不能接受,不过随着时日长久,冀州士族众人倒是开始接受这个入口微苦、回味却带一丝甘润、喉间余味淡爽的新式茶饮。
听说饭后饮用,还能消食解腻,更是成了士族豪右和权贵饭后必饮之物。
“使君在真定县周遭,早已划出土地,就待各位到来。”刺史府属吏面带微笑地继续说道,而后轻皱了一下眉头,“不过......”
看着属吏面色踌躇的模样,三名辽东内迁的士族互相对视一眼,还是由老者有些忐忑地开口问询:“不知使君那里有何难处?”
“倒也不是什么难处,”属吏松开眉头,话语似是有些为难,“只是三位也知道,州郡之内,皇室宗亲、各家士族聚集,这上等膏腴之地多在这些人家中。”
停顿片刻,刺史府属吏的余光看了眼三位辽东士族家主有些愁苦的神情,心下明白,到了说后续之时,便继续说道,“故,刺史府收归的美田不多,只有百二十顷。”
“加上甄家捐出的百顷之地,共计二百二十顷。”
三人听罢,面色遗憾,他们家族在辽东之时哪一个不是良田一二百顷,如今这点膏腴之地,都不够一家所需。
“三位家主也知道,这些地皆是分散在州内各地,有的地方上田多些,有的就少一些。”刺史府属吏放下手中的茶碗,继续说道,“使君也不好厚此薄彼。”
“故,想了一个法子。”
老者三人皱了皱眉,面色带上疑惑道:“不知使君是何法?”
“说来也是简单,虽说上田不多,但近些时日使君与各郡太守商议,加上刺史府原有,稍差一些的中田倒是为数不少,”刺史府属吏笑了笑道:
“使君的意思是,按照上田大小区分,哪家买的中田多,那家就安置在上田最多的地方。”
“使君想着三位的家世乃是此行辽东内迁士族中的佼佼者,故将三位接到甄家捐献上田的常山国之地,想着让三位家主安置于此,平日三位家主有事相询,离刺史治所也近一些。”
闻听此言,三人有些沉默,置田产乃是必须,既然上田不多,退而其次买中田是必须之事,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估算着对方抛却买奴仆、买粮食、修建坞堡等之后能买多少中田,自家又能买上多少中田。
刺史府属吏端着茶水,慢慢品鉴,看着三人也不催促,任其盘算。
沉寂不久,一名中年家主,拱手向着属吏好奇地问询道:“某有一事相问,”接着不等属吏追问,便说道:“我等出来之时,粮食和一些财货皆被赵太守买下,让我等到了冀州跟甄家买上一些。”
中年人犹豫片刻,疑惑地问道:“君刚刚言及甄家捐了百顷膏腴之地,这是为何?赵太守与甄家关系甚好?”
“诸位不知?”刺史府属吏看向三人,神情有些惊讶。
“吾等久居边郡,虽听闻过一些风闻,但所知确实不多,”三人看着属吏神色,据实说道。
刺史府属吏看了看三人的神情,面色带着一丝动容,讲述起了熹平六年起,甄家与赵安如何共事救济流民,而后随着赵安任辽西太守之后,又是如何家产倍增,子弟到各地出任官职。
安平国的赵忠本族子弟、各郡皇亲宗室也要给其背后共事的赵安几分薄面,使其几年间便成为冀州顶级巨富,在整个冀州是如何的举足轻重。
说罢,属吏心下也有些唏嘘,若不是这些年看在赵安的面子,甄家照拂着自家使君,自家使君只怕真的就是政令不出常山国高邑县。
三位家主往日在边郡也不是那些顶级士族,在各州郡也无甚人脉,只是在辽东郡打转,往日以为赵安只是背靠皇帝和宦官,如今听来,可不像是这么简单。
“不知甄家主如今可在府中?”老者拱手看向属吏,语气客气地说道:“我等还需要与甄家交接,想着与使君面谈之后,还要麻烦君帮着引荐一二,也好交接后续。”
“三位家主放心,甄家主此刻正在刺史府,与使君一同等候诸位,”属吏笑了笑说道。
老者三人闻言大喜,忙起身道,“如此,还请君引路,吾等怎好让使君等人久侯。”
“也好,”属吏沉吟片刻,使君交代的都说了,倒也确实不必再耽搁,便带着三人出了食肆。
此刻的码头变得稀疏,船只的货物,已搬运的所剩不多,岸边排列等候的流民也早已登上船只,其中一些人聚集在船只半人高的女墙边上望着码头,只是离得远了些,看不清面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位家主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等候的刺史府属吏拱手道:“有劳君引路。”
属吏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带着三人,以及十余名随从,缓缓越过码头,向着高邑县的官道而去。
至于码头三位家主的家产,自有刺史府属吏和其族人。
第194章 ‘权势滔天’
洛阳袁府。
一件奢华的屋舍,袁绍头戴缀有鹖尾的武弁大冠、上身着素白细绢中单,正闷闷不乐地坐在上首案几之后,端着琉璃耳杯,一口一口的喝着杯中的葡萄酒。
辽西葡萄酒贡输宫内,宫内拿出来售卖的确实少,但袁氏四世三公之身,总有门路一些,平日用于自饮和接待他人。
身侧的案几,身着皂黑窄袖短襦司马戎服,带着平上帻的曹操,也是皱着眉,神色不甚好看的端着耳杯。
袁绍此刻身居五军校尉之一,而曹操则是其麾下一名司马,今日二人一同下值,到了袁绍府邸。
二人如今心情郁结,皆是因为军中和朝中之事,大半个月前,何进何光禄上书天子,言及裁换五军校尉人选,宦官之人竟然毫无阻拦,甚至附议。
朝中众臣和洛阳清流士族不知是何故之时,随后的校尉人选,让朝臣和上书的何进,以及袁绍等清流士族目眦欲裂。
五个校尉职位,两个落入了宦官之人手中,还有司隶校尉之职,本未在清流和何进上疏之列,竟然也被裁换,换上了宦官之人。
朝中清流众臣和何进等新进外戚,正上疏与宦官闹得不可开交之时,辽东又传来新的消息,宦官爪牙、兼任辽东太守的赵安竟然一夜之间查抄近八十家士族,杀得士族子弟人头滚滚。
此事更加激起清流朝臣的愤慨,纷纷上书弹劾,满朝沸腾,只不过此刻开始,事情变得诡异起来,幽州刺史、宗室臣子刘虞上书,虽未直接支持,但也是言及赵安所为是遵循朝廷制度。
还给一些温和的清流领袖去信,帮着说和。
而后,冀州刺史赵苞则随后上疏,言明赵安并非酷吏,只是依照朝廷律法,查抄了犯法豪右,且只是依法杀了作恶之人,并未大搞连坐。
言及并未波及良善士族,还将尔等想内迁之人,用船只免费送到冀州安置,家产未被克扣一钱,言辞异常恳切公允,字字都落在法理之上。
两州刺史上疏,让朝中众臣和宦官一时都有些摸不着门路,清流朝臣隐隐约约有些分裂,宦官攻势变盛。
就在前两日,余下清流朝臣本就被宦官压的摇摇欲坠之时,八十艘千石漕船、二十艘两千石巨舰,挂着少府旗帜,形制全然一般无二,皆为统一规制打造,首尾相接,依序泊于城东洛水河岸。
船身两侧半人高的女墙齐整划一,帆樯林立如密林,黑压压延绵数里,泊在碧波之上,气势慑人,这一幕景象震动整座京畿,震得整个洛阳城官吏、禁军、士族子弟、城中百姓无不心神震颤。
辽西、辽东两郡持节太守,辽西中郎将、关内侯赵安麾下的少府船队到了。
之后的两日,狂喜的灵帝刘宏直接调动周边民夫以及军卒,派遣宫中近臣张让亲自监督,调用了几千辆车马,浩浩荡荡的将船上辽东查抄所得钱货,全部搬进了西园私库。
而在今日的朝堂之上,灵帝刘宏又拿着赵安所呈上来的罪证,大骂士族私敛钱财、兼并土地,只顾自家,不顾天下,将半个多月以来的朝中非议彻底压下。
“本初兄、孟德兄,”袁绍与曹操正郁闷无言之时,许攸穿着儒衫进屋,向二人拱手见礼。
“子远到了,”袁绍撤出一丝笑,起身回礼,接着便伸手示意许攸入座。
待许攸入座,袁绍便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侍婢退下,房中只余下自己与许攸、曹操三人。
“本初兄可是为了这些时日,朝中之事和前两日赵安少府船只之事?”许攸落座,看了看袁绍与曹操的面色,便直接出言说道。
袁绍面色沉郁地点了点头,而后讲起今日早朝之事,言辞之间,颇有些无力,本来宦官就仗着皇帝的宠信权势极盛。
如今又加上一个赵安,简直就是如虎添翼,往日还需要为了贪墨与清流拉扯,如今靠着赵安,直接绕开朝臣,用商贾之道大敛天下财货。
更加让士族为难的是,赵安此人做事,极为谨慎,查抄之事,向来是有的放矢,先是查找罪行,而后分化瓦解,坐实了罪证再动手尽除首恶、却又不搞连坐,让一众士族之人,根本就抓不到把柄。
“子远兄可知,此次西园私库钱货多少?”袁绍说罢,看了眼许攸,叹了口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