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92节

  洛阳宫内。

  一辆怪模怪样的车正游走在宫内空地之上,此车看着轻巧,迥异于厚重的牛车和马车,前后三个车轮纤细小巧,上方棚顶四角镶嵌着琉璃,在阳光照射下折射着彩色,四面围着轻纱,在轻风拂过之后不断飘起。

  灵帝刘宏此刻正穿着胡服,在这个车辆最怪异的前方坐着,双脚在前方那一处小巧车轮两边的铁质脚踏上奋力踩踏,让车辆自行前进,而在车后是跟着跑的小黄门。

  “怀远真是深知陛下的喜好。”

  稍远几十步之外,体态圆润、体型愈发富态的赵忠,看着前方呼喊玩乐的灵帝刘宏,对着身侧站立的张让轻声说道,话语有着些许的感慨。

  张让手中拿着两卷竹简,看了眼赵忠,面色平静的低声道:“如此才能让你我在宫内地位稳固,在外也有一个依靠不是?”

  赵忠闻言颔首,自曹节去世,他二人可以说是真正的位高权重,天子更是时不时以阿父、阿母相称。

  只不过他二人也知道,若是真论在天子心中的重量,只怕这天下谁也比不上那位远在幽州边郡之地的天子‘手足’,好在这位‘手足’是他们的人。

  “阿让过来,可是有何要事?”赵忠想罢,看了眼张让手中的竹简,好奇地问询,“何事竟然要你亲自过来,莫不是怀远之事?”

  张让点了点头,看了眼远处的刘宏,回首示意身后的小黄门退后,便将手中的两卷竹简递到赵忠手中,低声说道:“如今我等虽说深得陛下信任,但何遂高已为大将军,掌南北五营禁军之三,袁本初、曹孟德等一干士人尽附于他。”

  “且吾等门人手中的两营禁军和司隶校尉军中,也被何遂高和士族安插了不少人。”

  张让看了眼翻看竹简的赵忠,声音依旧低下道:“吾等不得不防,怀远是吾等在外面的依仗,只要他手握重兵,想来何大将军和士族想做些什么,也要忌惮不少。”

  赵忠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和敌意,二人的依靠乃是天子本人,何进也奈何不得,但是万一呢?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竹简上。

  “所以阿让是想促成此事?可何进和士族若是在朝堂反对怎么办?”

  听闻此言,张让看向远处依旧兴致颇高,催促小黄门快点的天子刘宏,幽幽说道:“我等不需要现在就促成此事,只需要让陛下知道这件事即可。”

  赵忠闻言,神色若有所思道:“阿让的意思是?”

  “怀远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别人不知,你我还不知?”张让神色平静,继续说道:“只要陛下知道了,即使不说什么,也绝对会记下此事,吾等不需要多说什么。”

  “且......”张让看向赵忠道:“如今怀远亲赶赴洛阳,以他的能力,陛下只要提起此事,此事就成了。”

  “哦?”赵忠愣了一下,似是确认一般的问道:“怀远怎么过来了?”

  “说是有新的物品,怕别人说不清,便自己过来了,”张让面色带笑,稍稍解释了一句。

  赵忠面色也露出惊讶之色,赵安亲自过来,就说明此事非同小可,想了想如今每年近亿钱的分润,他心下盘算起往后又会多出多少?

  至于赵安会不会与他们离心之事,他与张让二人从来不曾想过,一个顶着宦官门生身份,且对士族下手狠辣的酷吏,在洛阳不依靠他们,还能依靠谁呢。

  “阿让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奋力将怪车蹬到张让与赵忠身前,灵帝刘宏下车擦了擦汗,面色高兴地问道。

  “回陛下,有两封幽州奏章,需要陛下亲自看一看,”张让捧着两卷竹简,躬身施礼说道。

  灵帝刘宏见此,伸手接过,翻看了少许,脸色稍有些诧异道:“合并?”稍停顿片刻,看向张让道:“怀远可知道此事?”

  “想来是知道的,”张让语气清亮,躬身说道:“日前已经给臣来过书信,正在赶赴洛阳。”

  “为了此事?”灵帝刘宏皱了皱眉,看了看手中的竹简道:“怀远是怕朕多想吗?”

  张让与赵忠眼角余光对视一眼,便笑着说道:“倒也不是为了此事,怀远本嘱咐臣先不要告知陛下,想着给陛下一份惊喜来着。”

  灵帝刘宏闻言,眉头舒展,一脸好奇地问道:“还瞒着朕?说说吧,到底是什么惊喜?”

  张让闻言,也不再藏着,而是将赵安带着新的货物,赶赴洛阳之事细细的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灵帝刘宏闻言,神色欣然道:“这么说,怀远又给朕寻了一处财源?”

  “正是,臣等恭喜陛下,”张让与赵忠二人连忙躬身施礼。

  “你们俩也有份,算是同喜吧,”灵帝刘宏欣然之余,语气轻松地道:“不行,怀远平日都是写信,好久没来洛阳了,这次得让他多留几天,陪着朕玩一玩。”

  张让与赵忠躬身肃立在灵帝身前,听闻天子言语间对赵安的维护与全然信任,心底竟生出几分艳羡。二人虽久得刘宏宠信,可比起赵安这份君臣相得的倚重,终究差了一截。

  转念忆起赵安这些年的步步作为,二人亦不得不暗自钦佩,此人十年前不过是宣陵孝子,全靠他们提携才得以起步,如今竟已是天子最为信赖、倚重的近臣边将。

  最令二人意外的是,纵使如今位高权重、手握幽北两郡兵权,赵安待他们依旧恭敬谦谨、礼数周全,这也是二人最放心他的缘由,知恩守礼之人,远胜那些一朝得志便背恩反噬的势利之徒。

  “陛下所言正是,赵太守少来洛阳,此次过来,也能陪着陛下聊一聊边郡趣事,”赵忠顺着刘宏的话,语气温和地说道。

  灵帝刘宏听罢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张让,脸色有些期待地问道:“阿让,怀远什么时候到洛阳,可有确切时间?”

  “回陛下,书信是加急过来的,怀远在信中言是坐船过来,”张让停顿了片刻,估算了一下时间道:“想来这两日就有可能到洛阳。”

  “好,好。”灵帝刘宏神色高兴,而后突然想到什么,“你们遣人注意着点,怀远到的时候,朕要亲自去接他。”

  “陛下,此事怕是不妥,朝臣怕是会不允,”闻听此言,张让与赵忠连忙劝谏,倒也不仅仅是朝臣之事,就是怕天子出去了,看见二人的宅邸情况,故,此刻二人有些心虚。

  “怕什么,朕要悄悄打扮一下再出去,偷偷去,”刘宏对二人的言语不置可否,而后看向身侧的小黄门道:“今日这话,你们谁也不许说出去,否则自己去领杖刑。”

  “诺,”周遭的小黄门听闻,忙躬身领命。

  张让与赵忠二人也是放下了心,只要提前跟赵安知会一声,别让天子去到二人宅邸附近,想来不会有太大的事。

第9章 刘宏游洛阳1

  “明公,到了。”

  赵安耳中听着船员提醒,目光却一直看着洛阳建春门外,阳渠沿岸的太仓码头,看着从河北、青州、幽州其他郡过来的近千各式各样的方头船只,船身吃水深浅不一,有运粮食、漕米、赋税物资的官船,也有载着货物的民间小船。

  左岸是绵延的官修堤岸,数里长的夯土码头铺着青条石,无数赤脚漕夫、河工扛着粮袋、布帛、北方皮毛货箱往来奔走,杂乱的吆喝声、号子声混在水声里,嘈杂粗粝。

  岸边竹木搭起连绵栈棚,堆放着粟米、干肉、兽皮,尘土被脚步扬起,混着河水腥气与牛马臊味,让初到此地的人,一时有些难以忍受。

  堤岸尽头,洛阳东城垣巍峨矗立,夯土城墙高大厚重,建春门城楼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在日光下沉穆威严,城墙上戍卒持戈巡视,旌旗微晃。

  码头后方便是太仓,连片的巨大仓廪房舍,木墙厚瓦,由戍卒把守,正是天下漕粮汇聚之地。

  远处水面,还有官用楼船、兵船往来巡查,桨手整齐划水,浪花翻涌,四下往来之人多是河北口音、边地装束,偶尔能看见鲜卑、乌桓模样的北地贩马的胡人身影。

  船至码头,缓缓收帆落锚,停靠着这座天下最大的内河漕运码头。

  待跳板放下,赵安正欲带着众人下船,一行二十余穿着短褐之人纷纷站上了甲板,最前方的是一名颔下无须、魁梧壮健,肩阔腰实,眉目极为沉锐的壮年。

  余下之人也是体型精壮、眼神锐利,腰间皆是挂着兵刃,除了那名躲在领头壮年身后,体态圆润、穿着粗麻布襦衫之人。

  蹇硕?这不是灵帝身边的小黄门吗?赵安愣了一下,细细打量了一眼躲在后面的青年身形,眼底既有一丝悲悯,又带着一些无奈,低声试着叫道:“陛下?”

  随着赵安试探性的话语,壮年身后的汉灵帝刘宏一脸笑意的走了出来,拍了拍赵安的肩膀低声道:“可惜了,本公子还想吓唬吓唬你来着。”

  赵安闻言心下了然,看来是知道他要来,顺道出来游玩的,便低声回道:“陛......”

  说出一个字,赵安便回过神,换了一个称呼,拱手施礼道:“公子可是出来游玩的?”

  刘宏见赵安颇有默契,没有在船上行大礼,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阿让说你带着新财源自己过来了,我过来接你去城里玩,顺道看看。”

  赵安目光落在体态圆润的刘宏身上,看着他满脸期待的神色,心绪有些复杂,这个人有罪吗?至少在他看来是有的,大肆修建宫殿挥霍无度、奢靡玩乐,哪怕是古代王朝的标准来说,他也是有罪的。

  可又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怜,倒不是生活上的,要是论生活,天下几百万流民无助的眼神能戳穿他赵安的脊梁骨,他只是有些可怜这个年轻人被压抑在宫中的那种状态。

  当然,就是这样的压抑状态,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求而不得的状态,不得不说,有得就必有失。

  “是带了些新货,”赵安面带笑意地看向刘宏,语气随意道:“公子是要看看吗?”

  灵帝刘宏点了点头,挺着腰背道:“好,让本公子看看,要是东西好,我全买下了。”

  赵安听罢不置可否,笑着在其身侧引路,向着船舱而去。

  船底稍显矮小的隔舱里,灵帝刘宏、赵安、蹇硕,李禾直不起腰,只能蹲在地上,身前是一个打开了盖子的二尺见方木箱,内部填充着干草和一些散碎的羊毛,护着那些约有巴掌大的琉璃小瓶,瓶内的透明液体清晰可见。

  “这就是香水?”刘宏手中拿着一个琉璃瓶,琉璃他见多了,身边的赵安年年送,比这个小瓶子可精致多了,他好奇地是瓶中之物。

  不等赵安回话,他便伸手将上面用柞丝包裹的木塞拔掉。一股香味猛烈地飘散在狭小的船舱之内,浓郁的甚至有些呛鼻。

  灵帝刘宏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而后好奇地凑近瓶口闻了闻,神色有着少许惊讶,接着倾斜瓶口,稍微倒了一些液体到手上。

  看着即刻挥发,却依旧留着浓烈香气的香水,刘宏神情极为满意,接着目光扫过整齐码放的木箱道:“怀远这里有多少?”

  “有七千余瓶,臣分成了三等,上等琉璃瓶装的有千余、中等三千余、下等三千余。”赵安象征性地拱手施了一礼,蹲着也确实不好行什么全礼。

  “恭喜陛下,赵太守不愧是陛下的贤臣,又帮着陛下寻摸了好物件,”一旁随侍的蹇硕见此,忙带着笑脸恭贺,既是帮着赵安说好话,也是为了给赵安留个好印象。

  刘宏听罢,看着赵安满脸自得,他其实已经忘了与赵安第一次相见的场景,当时那么多人被提拔为太子舍人,他也没注意过谁是谁,只是有些模糊的记忆。

  第一次对赵安有印象,还是在熹平六年的大朝会上,当时赵安可是为他挣了不少的脸面,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赵安开始每年给他贡输财货,一年比一年多,如今每年的贡输已近五亿钱。

  一个郡送的钱财和冀州两年的税赋差不多,还是直接送给他个人私库的钱财。

  最难得是,赵安从不与士族结党,甚至是帮着他打压那些士族,查抄的钱货也从不私留,全部送到洛阳西园。

  赵安其实也守规矩,只是他看的出来,赵安与他人不同,是不怕他的,也不是其他人那种端着,是那种说不上的松弛,是那种不把他当做一个需俯首膜拜的天子。

  他说赵安是手足,也不仅仅是看在钱财,是真的带着一些亲近,是那种同龄人间的亲近,他阿父刘苌早逝,从小就只有他一个人,后来入了宫内,身边也都是那些臣子和宦官,平日人人都是敬畏、劝诫,从来没有过赵安这样的人。

  “怀远知道辽东属国和玄菟郡的奏章吗?”刘宏转过话语,目光落回赵安身上。

  “臣知道,”赵安看着刘宏,面色坦然,而后稍皱着眉头道:“陛下,倒不是不行,合并到辽西、辽东,裁撤那些郡府官吏,能帮朝廷省不少钱,不过......”

  赵安状似思索,而后才说道:“不过两地的那些兵士,臣觉得可以裁撤掉,一来能少不少用度,帮着朝廷省钱,二来,臣守边不需要那么多军士,辽西、辽东两军的军士就够了。”

  “最重要的是,裁撤那些军士能让朝臣说不出什么尾大不掉,省的给陛下添堵。”

  “若是陛下有意让臣整合幽州北部,这就是臣的见解。”

  刘宏看着赵安侃侃而谈,神色坦然,便微笑着再次拍了拍赵安的肩膀道:“不用管他们,朕就准了他们的请求。”

第10章 刘宏游洛阳2

  船只甲板,灵帝刘宏撸起袖子,拿着一个布包,身侧的赵安也是一脸无奈的拿着一个布包。身后的蹇硕、李禾等人也是或扛、或背着一些布包。

  “走,咱们去南市,”刘宏一脸高兴,兴致勃勃的对赵安说道,而后便当先向着跳板走去。

  蹇硕见此,对着赵安点了点头,便连忙带着乔装打扮的护卫跟上。

  赵安见此,对着船上的船员交代几句,便带着李禾与几名亲卫跟上前面的刘宏等人。

  原本赵安的建议是直接坐船从太仓码头直达南市,不过被刘宏否决,众人拿着各种货物入了城,灵帝刘宏拉着赵安坐在一辆简约皂盖双马轺车上,余下的蹇硕、李禾二人和其余护卫,则是骑马护卫在左右。

  沿城内御道一路向南,刘宏看着街上的人流,不时便与身侧的赵安相谈,极像一个富家公子与好友出街。

  半个时辰之后。

  城南洛水沿岸的南市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不再是阳渠码头那股尘土、牛马腥臊与漕夫汗气,迎面扑来的,是河水湿润的水汽,混着苏合香、乳香、甲煎香浓烈馥郁的气息,压过了市井喧嚣。

  洛水岸边桅樯林立,不同于河北漕船的粗笨方头,这里泊着不少船身狭长的南方海舶,还有西域而来的商船,毛毡彩帆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青条石铺就的码头之上,深目高鼻、须发卷曲的安息、大秦胡商往来奔走,有人身着罽裘,有人披着彩锦短褐,腰间悬着香料囊与短刃,操着半生的汉话与中原牙人高声议价,古怪的胡语此起彼伏。

  市肆之内街巷齐整,青槐成荫,不见地面扬尘,想来是常有人洒水净街,两侧铺面鳞次栉比,中原的丝帛、漆器、铜器,与海外运来的琉璃、珊瑚、琥珀、火浣布交错陈列。

  不少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太学生、京中小吏穿梭其间,专挑异域奇珍、名贵香品,一派奢靡繁华。

  西侧不远处,便是蛮夷邸与胡桃里坊,胡商聚居,箱笼堆积如山,皆是远域贡物与私货。

  蹇硕勒马护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过往来人群,低声提醒:“公子,此处人杂,胡商甚多,需谨行。”

  刘宏却毫不在意,嘴角勾起笑意,侧头看向身侧的赵安,语气轻快:“怀远,咱们去找个地方。”

  说罢,便下车整了整身上粗布襦衫,回身拿起包裹,在周围诧异的眼神中,大步朝着市肆深处走去,一副寻常富家公子闲逛市井的模样,只是手中的包裹却显得不伦不类。

  赵安亦是拿着一个包裹,跟在刘宏身侧,打量着周遭的琳琅奇货与往来胡商,他来洛阳几次,但也从没来过这里,此刻不禁有些好奇。

  蹇硕则是带着护卫立刻散开,隐隐将二人护在中央,不动声色隔开周遭的人流,身上的货物成了最好的伪装。

  李禾几人则是紧紧跟在刘宏和赵安身后,防备着有人近身。

  “就这吧,”刘宏来回扫视了片刻,便找见一个空地,在周遭行人和商贾的惊讶神色下,招呼着众人将身上的货物放在摊开的麻布之上。

  再从两名护卫手中拿过胡床,拉着赵安一同坐下,满脸兴奋的看着街上的胡商和行人,他要亲自卖货。

  灵帝刘宏不愧是颇有商业头脑的天子,虽然这个商业头脑每次都用不对地方,不过今日倒是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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