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96节

  “本想借用一下贵郡的河道停靠船只,可惜未有合适的。”

  郭嶷听罢,诧异的神色在眼底一闪而过,此前隐晦地暗示他,将黄巾教众礼送出境,如今又要找河道停靠船只。

  想了少许,他还是未能想到赵安究竟要做些什么,便不再深究,看向陈昱表示有些可惜,也不向其追问其中细节。

  对于赵安这些麾下,他打交道的时日不算短,知道这些人对赵安的态度,就算问也是白问。

  随后便谈及对赵安的感激之情,并隐晦地表示,往后也将以赵君侯倾心相附,共持进退。

  此话一出,堂内陈昱面色有些稍滞,几名郡府属吏则是继续垂目不语,几人也是跟随郭嶷从辽东属国遣任至此,此刻心中颇有些疑惑,不知为何府君要对赵安如此郑重。

  正在郭嶷对着陈昱表态,堂内众人心思各异之时,一名郡兵入内拱手道。

  “府君,各县令已到。”

  郭嶷听罢,神色变得肃然,自己人面前可以稍稍直白一些,但是在郡内下官面前,他还是要保持一些威仪体面。

  “嗯,召进来吧。”

  “诺,”郡兵拱手告退。

  片刻,几名头戴进贤冠、身着皂黑宽袖朝袍的人缓步入了堂内,对着上首太守位的郭嶷恭敬施礼。

  “嗯,”郭嶷颔首,接着便示意众人入座,而后看向左侧的陈昱随口说道:“今日正好是各县县令回禀遣送黄巾教众出境之事,陈长史也是凑巧了。”

  刚刚步入堂内的众县令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郭嶷为何要对此人说这事,除了其中一名耳大的青年人。

  青年人看着左侧上首端坐之人,心中有些诧异,不知陈昱为何会到这里,而且看太守郭嶷的态度,好像送黄巾出境之事还与辽西有关。

  陈昱则是打量了几名县令,而后在那名若有所思的青年身上稍稍停顿片刻,刘备?他也算是与刘备打了不少交道,往日接纳流民之事,偶尔去涿郡就能看见此人。

  当时也算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印象,每次他过去,便能看见刘备跟在辽西郡兵后面虚心求教,性格也是极为的谦和仁厚,还敦促自己那两个兄弟一起学,还时不时请辽西郡兵帮着教自己手下的那些随从。

  关于此事,他也回禀过赵安,当时赵安愣了一下,接着笑了笑便不置可否,见赵安不在意,他也就不再多说,也没有禁止郡兵教授。

  郭嶷没有注意到陈昱与刘备的神色,而是看着众县令,让他们一一回禀。

  “回府君,本县......”一名皂衣老者跽坐在地,挺直身形,向着上首拱手,便开始讲述。

  刘备则是坐在众县令的末尾,边听边想着事,他自被刘虞这位血脉淡薄的宗室仁厚长辈提携,在幽州刺史府历练了两年余,方被举荐到中山郡安喜县,行试守县令之职。

  这两年,他跟在刘虞身后虚心学习,还在涿县跟辽西郡兵讨教了不少实际办事之法,不只是他,他还拉着自己那两个兄弟、以及那些随从,跟着学习了不少时日。

  如今在县中办事颇为顺遂,那两年多的经历,不可谓不重要,两位兄弟和那些随从能在县中成为他臂膀支柱,不得不说是辽西那些人不曾藏私的结果。

  按道理,这份恩情他本该感念于心,可心底始终藏着一层微妙隔阂。倒不是记恨赵安处置了公孙瓒这位旧日兄长。

  此事他曾听刘虞这位宗室长者说过,公孙瓒滥杀无辜商队,又拔刀相向持节使者,以下犯上、触犯国法,本就罪无可赦。赵安持节按律查办,罪者惩、无罪者释,不兴株连、行事坦荡。

  于私他惋惜旧友,于公却由衷敬佩赵安这份刚正公允,自问易地而处,未必能做得这般周全。

  “这位就是,本郡的刘县令。”

  随着上首郭嶷的话语响起,刘备连忙回过神,恭敬拱手。

  “刘县令年岁尚轻,但在本郡可是治绩甚为突出,常有县中乡老和士族来信夸赞,”郭嶷满脸笑容的向着陈昱引荐,接着继续说道:“且刘县令可是出身中山靖王之后,乃是宗室才俊。”

  “府君过誉,下官初掌一县,年轻识浅,不过恪尽职守而已,盛名实不敢当。”刘备听罢,连忙直身长跪拱手,神色恭谨道。

  接着不等郭嶷说些什么,便再次向着陈昱拱手施礼道:“还未谢过当年陈长史麾下的倾囊相授。”

  “刘县令客气了,”陈昱听罢,稍摆了摆手,笑着客气道。

  郭嶷听着二人的言语,直起身子,神情有些诧异道:“刘县令与陈长史认识?”

  刘备看了一眼陈昱,便向上首的太守郭嶷拱手,简短讲述起未担任安喜县县令之前的事。

  郭嶷听罢,捋过颌下的胡须,他到任未久,还真不知道刘备过多的往事,只知道是宗室之后,是前任冀州刺史赵苞举荐,不知道刘备竟然是幽州刺史刘虞提携,还与辽西之人相识。

  “原来如此,”郭嶷面色恍然,心中却在思量,要不要在年底上疏时多美言几句,既能给赵安一个表态,也算是给刘虞这位宗室重臣一个好印象。

  “刘县令治县颇为突出,本官还想着年底给朝廷上疏,请除其试守之任,实授安喜县令。”

  陈昱听罢,稍有些愕然,但随即便不置可否,毕竟关于刘备之事,虽说赵安偶然提起过那么几次,但态度一直是无所谓,他也没什么说的。

  刘备则是眼底有些复杂,他还记得刘虞举荐之时所说的话,“本想将你举荐到幽州一地任职,可此地有赵安在,我去信给冀州刺史赵苞,让他将你举荐到冀州如何?”

  他还记得当日刘虞那份忧虑的神色,而这也是他对赵安有那份微妙隔阂的原因,当时刘虞虽未说明缘由,但他能看出这位宗室长者对赵安的忌惮和不放心。

  郭嶷见陈昱神色不置可否,便心下有了数,笑呵呵地看着刘备,让其回禀黄巾之事办的如何。

第18章 年底安排

  “明公,中山郡看过了,没有合适的地方,各地哪些靠河的粮仓也都巡查过一遍,并无并无亏空短缺。”

  辽西郡府后堂,陈昱向着案几后的赵安回禀。

  赵安颔首,中山郡停靠之事,只是一个备用手段,他只是将其做为黄巾爆发之后,海路过不去的一个备选,想着要是能停一些船只在那里,能预先用着,既然现在没有合适的地方,也只能是放弃。

  至于黄巾之事,他也想明白了,东汉这个时代的人极为迷信谶纬,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直接下诏“宣布图谶于天下”,把谶纬定为官方正统、国教级思想,反对谶纬的大儒桓谭、郑兴直接贬官弃用,朝堂无人敢质疑。

  而到了汉章帝开白虎观会议,编《白虎通》,把儒学、谶纬彻底绑定,成为东汉官方教科书。

  到了如今,更是上至朝堂庙堂,下至乡野庶民,皆笃信图谶、祥瑞、天命之说,谶纬已成朝野共识,无人敢轻违。

  依照这个时候的东汉风气,若是没有像原本那样被唐周揭发,张角必定会选择甲子年·甲子日起事。

  他原本担忧的海路之事,反倒是不会有事,辽东湾最晚三月上旬终冰,三月初海面就只剩少量零星浮冰,千石、二千石船只均可通航。

  农历二三月又是桃花汛期,冀州内陆河道漳水、滹沱、泒水等冰雪消融、河水大涨,天然河道水深充足,反倒是对他的船队极为有利。

  “黄巾之事如何了?”

  堂内只有赵安与他二人,陈昱也不行虚礼,稍微沉思了片刻,便说起了那名原辽东属国都尉,如今的中山郡太守郭嶷见各县县令回禀之事。

  赵安听罢颔首,将此人运作到中山郡,也不只是为了黄巾之事,不过那事还早的很,倒也不必着急。

  “对了,还有一事,”陈昱说罢黄巾之事,便提起了当日遇见刘备之事,说起了如今刘备担任中山郡安喜县试守县令之事。

  赵安听罢,稍有些诧异,确实是好些时间没听过刘备的名字了,以前还能听回禀的陈昱、以及如今接任流民之事的骨弥听到刘备在涿县之事,对其不耻下问,还有少许夸赞。

  今年年初起,还真未再听闻,原来是被举荐到了中山郡,还在原本任职县尉的地方,当了县令。

  不过......赵安眉头稍皱,刘虞为何未将刘备留在幽州,反倒是举荐到了冀州?想了片刻,他觉得此事的根源或许在自己身上,毕竟刘虞对他的态度,他其实也心知肚明。

  敬行事之法,亦暗存戒虑,常怀戒备就是刘虞对他的态度。

  陈昱看赵安沉思,便将当时自己的态度说了出来,而后问询道:“明公可是有别的想法?要不要给郭太守去一封书信?”

  赵安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刘备怎么样无所谓,他与刘备终归不是同路人,至于刻意去打压,那倒也不必,他也从未将这些未来的诸侯当做对手。

  “不必,若是真有治绩,郭太守愿意就随他自己意愿即可。”

  他只希望这个历史记载的仁德之君能在自己顾不到的时候,帮着看顾一方就好,这也是他之前从未禁止刘备向辽西郡兵学习的原因。

  只希望这位仁德之君能学到一些什么,知道在弱势时期该怎么做,能有另一份选择,而不是如历史记载上那般,铸造直百五铢钱这样的事。

  他能理解困于时代的乱世枭雄做法,但不代表他支持这样的事。

  除了刘备,他其实也从不禁止任何人,可惜的是,这个时代的那些士族,就是看见了也没人去学,更不谈去做,因为他们本身就出自士族豪右,往后也需要士族豪右的支持来治理。

  当然,如今他这个体系还显得不伦不类,远远没有露出真正的面目,他也只是披着如今的朝廷制度做事,还没到真正变革时期。

  那些人表面看见的,无非就是轻徭薄税、安置流民、不肆意盘剥这些。

  至于耕助社和属于耕助社的工坊、学堂这些,在他们眼里也是稀松平常,毕竟这些东西,天下多得是,又不止他这一处。

  “现在开始就分批,把在冀州的人撤回来吧,最迟在年底之前全部回来。”赵安想罢,看着陈昱说道。

  “诺,”陈昱领命,接着追问道:“与甄家之事怎么办?”

  赵安听罢,想了想道:“就说人员回来,是为了年底汇报和盘查,来年再回去,暂时停一段时间。”

  二人都没有谈流民之事,毕竟到了冬季,海船走不动,流民走也是走陆路,随着刘虞在幽州南部的安置,如今从陆路跋山涉水远赴的流民,其实也变得极为稀少。

  对于赵安来说,此事没什么不可,他本意就是为了让这些最该活着的人活着,至于在哪里活着,他不在乎。

  能活着就好,只有现在活着,才有未来可言。

  赵安接着向陈昱问了问长兴岛之事,毕竟他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关注此事,平日由陈昱这位明面是辽西长史、实际负责海军之人兼顾照看,听及并无大事,便也就放下了心。

  而后又问了问冀州的见闻,就让其回去休息。

  看着陈昱走出后堂,赵安闭目坐了一会,便起身走至窗前,看着后院那株挂着累累橙红柿子、留着经霜的果树,心思沉重。

  眼瞅着时间已经近前,他越来越有些担忧,他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多少,能做到多少,只是这份心思,他也不敢在众人面前显露。

  因为他是这些人的主心骨,若是他都每日面色忧愁,又如何保证他们能安心做事。

  可想到近在咫尺的黄巾爆发,他又如何能不忧心,更不提是如今的黄巾,他其实也算是利用黄巾,他希望黄巾能把这个破败的大楼再揣上一脚,但也不希望直接踹倒,让这个大楼直接坍塌。

  黄巾没有能力接收后续的治理,而他的人也不够,是远远不够,他还需要时间,需要那些秉承着他想法的学子长大,需要有人在他不在之后能接手他留下的一切。

  而不是只在他这一世,等他死去就烟消云散。

第19章 甲子·惊蛰

  甄逸皱着眉,看着手中的竹简,已近中年的容颜满是忧心。

  自去年卸任上蔡令,赋闲在家时他就应该察觉到的,可惜他当时没有想太多,虽有些疑心被赵安运作到中山郡的新任太守礼送黄巾之事,可想到赵安在幽州北部的作为,只当是寻常之事。

  毕竟赵安所做安民之事,与黄巾传教聚众也算是互不相容。

  直到年底,辽西人分批次撤走,直至全部撤离,他才觉得有些异样,按说往年也有,但总会留下一些人,可去年年底走的太干净了。

  再加上如今这封委婉的提点书信,他也算是彻底明白了,肯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赵安是在提前规避。

  至于是何事?他心中叹了口气,这布满整个州郡的太平道,难不成各地官员真的不知道不成?

  甄逸将手中竹简放至案几一旁,拢了拢宽大的袖口,拿起了笔墨,他要给在各地任职的族中子弟写信。

  随着这些年与赵安的共事,不仅仅是家产与日俱增,就是族中不少子弟都外放为官,如今的甄家在冀州已然是真正的望族,虽比不上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这种官宦之家。

  可若论家产,这些人拍马都赶不上如今的甄家,不过在眼下这个时间点,这些家财可就太显眼了。

  本家倒是不必担心,新任太守去年起就礼送黄巾,还勤练郡兵,若真有大事,最坏也该能守住郡内,不过那些外放的家族子弟.......

  想及此,他手中的笔又快了几分,他要给各地任职的族中子弟去信,让他们务必小心防范,若是事不可为,可称病归家。

  约莫两刻钟,甄逸手中的笔停下,案上是写好的数个竹简,待竹简上的墨迹稍微干透,他便全部合上,依次放入青囊中,交与了屋内等候的管事。

  “将这些书信遣人送往各地任职的家族子弟手中。”

  “诺,”老管事伸手接过,神情平静。

  “还有在各地的人,家里的撤回来,其余的都遣散了吧,”甄逸补了一句,接着似是想起什么,不等老管事回身,便说道:“等等。”

  在老管事有些疑惑的神情中,甄逸叹了口气道:“将那些不属于家里的人,也接回来吧。”

  “这......”老管事皱眉提醒道:“家主,来回所耗钱粮不少,怕是没几个人愿意。”

  “钱粮由家里支出,就说是甄家酬谢大家这些年的辛劳,来了之后另有犒赏,由我亲自派发。”

  老管事眼神诧异,心中着实有些不解,但碍于身份未再追问,拱手退出了屋内。

  甄逸看着老管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吐了口气,他这些年是一步一步看着赵安从一个小小的县令到了如今都督幽州东北诸事、兼任两郡、又吞并两郡之地。

  他不知道其中细节,但是对赵安的顺遂、以及灵帝对其的宠信,可是一直看在眼里,他也想过将族中一二子弟送到其门下,可惜从来都是婉拒。

  如今将各地不属于家中的帮佣都接回来,也是看了赵安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着能在其心中留下一些好印象,就是不知道会有多大作用,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不是。

  反正这点钱粮,对于如今的甄家来说,算不得什么,若能因此事,让赵安松口,也算是物有所值。

  甄逸边想边在屋内踱步,片刻之后,他抬首看向门外唤道:“来人,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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