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97节

  中山郡太守府邸,宽大的两扇朱漆大门敞开,门边立着值守兵卒,身着制式布衣甲片,手持长戈静静站岗,旁侧竖有木质官旗。

  甄逸从两马轺车上步下,眼底虽有些焦急,但步伐依旧沉稳的踏上太守府门前的青石台阶。

  门吏认得甄逸,不敢怠慢,一人引路,另一人则是快步入内,去给府中的太守报信。

  随着甄逸被引至正堂等候未久,一名穿着常服的中年人便从正堂上首后方进到了堂内。

  “甄家主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何事?”郭嶷眼底也带着一丝忧虑,此刻见了甄逸若有所思的问道。

  甄逸忙起身拱手施礼,而后略显直白的说道:“今日收到了赵府君的书信,言及一些事情,有些不解,便想着过来与府君商议一二。”

  听闻此言,郭嶷面带苦笑,看了看周遭的士卒,便示意甄逸跟着他到后堂谈话。

  甄逸闻言点了点头,便跟在郭嶷身后,二人一路无话的走到了后堂内。

  “可是辽西哪里,提醒甄家主会有大事发生?”郭嶷入了后堂,刚落座便低声询问道,此刻堂内只有郭嶷与甄逸二人。

  甄逸点了点头,将怀中的竹简拿了出来,递给了上首的郭嶷。

  郭嶷叹了口气,也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竹简,递了过去,二人将手中的竹简互换,仔细翻看。

  顷刻之后,二人放下手中的竹简,面面相觑,竹简的内容大同小异,没有直说是什么事,只是隐晦的提醒,而郭嶷的那封竹简,则是多了一些关于私下募兵之事。

  堂内有些沉寂。

  “看来事情已经很严重了,”甄逸当先开口,而后问道:“郭府君可有外地的消息?”

  郭嶷沉默片刻,便说道:“去年礼送黄巾之后,某就一直在关注,自今年开春以来,各地动辄数百、上千的聚集,甚至有数千之数。”

  “其中不乏一些当地豪强在送钱、送粮。”

  甄逸闻言,皱着眉点头,黄巾聚集频繁之事,他是知道的,但对于有豪强在资助之事,他之前倒是未有注意,毕竟他们家也不信仰太平道,乃是儒学士族。

  “不知郡中?”甄逸有些疑虑地问道。

  “甄家主放心,”见甄家问及此事,郭嶷面色稍缓道:“本郡黄巾皆被本官送出了境内,就是原先与黄巾有些联系之人,本官也命各县严密监视。”

  甄逸闻言心头稍松,而后沉吟片刻便开口说道:“如今多事之秋,郭府君若是要募兵,甄家愿意捐献两万石粮食。”

  “另外再加布帛两千匹、腌肉三千斤,若是府君另有所需,甄家可再筹措一些。”

  郭嶷闻言大喜,两万石都够一千兵卒近一年的粮食,更不用说那些布帛等物,确实解了郡府的一些短缺,忙拱手施礼道:“甄家不愧是郡中望族,深明大义,此番鼎力相助,实属一方幸事!”

  甄逸忙拱手回礼,若是郡府募兵多一些,想来本郡安危能更稳妥一些,自家乌堡的负担也能少一些,看在赵安、以及自家如今的捐献份上,到时候真要是有黄巾过来围困,想来郡府也能分兵支援一二。

  至于要不要上报朝廷之事,从来没在二人的考虑之内,且不说两年前就有人上疏,而朝廷未采纳,就是上报了,该说什么?又如何能保证,朝中没有黄巾的人?

  太平道传教已有十余年,什么事都有可能,他们也不想多事,只求能保全自身。

  故,二人只是继续商谈让郡中各家都出一份力,以及该如何互相支援之事。

  至于大事会不会发生,二人不怀疑赵安的远见,更不用说如今各地黄巾的反常,他二人又不是寻常之人,稍一思量也知道,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只是不知道会再何时而已。

第20章 甲子·筹谋

  “你真的要去?”

  辽西郡郡府后院,王琬撑着愈沉重的身子,仔细地为赵安整理了一下衣着,眼底满是忧虑。

  赵安伸手轻轻握住王琬的手,瞥了眼紧闭的屋门,俯身轻吻了一下额头,温声笑道:“放心,你素来知晓我的本事,没有万全把握,我绝不会贸然动身。”

  关于此事,他其实在很多年前就已做好了准备,这一次的洛阳之行,表面是为了忠心,内里则是为了这一次必然会爆发的黄巾之事,他劝不住张角的黄巾、也需要黄巾的这一次爆发。

  黄巾之事,他既然拦不住,索性也就顺势而为,正好给这艘烂船再揣上一脚,到时候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必然会更加松动,朝廷对他的关注也就会更少,他能做的事就会更多。

  更不用说,此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他筹备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那数十万、上百万人的生死?所以他必须去,不论成与不成,他都需要去做。

  而且,他也要去安抚一下灵帝刘宏,如今的黄巾与历史上有所不同,除了他明确知道张角会死,黄巾必然不会成功,其他人可不知道,别到时候灵帝刘宏惧怕之下,让士族耍的团团转。

  还有洛阳内的黄巾也需要想个办法解决一下,如今少了唐周这个揭发之人,那些洛阳城内的内应没人发现,别真的出了大事,到时候直接天下大乱,士族和外戚要是再顺手把宦官全解决,局势怕是会超出自己逾期。

  自己这个宦官爪牙可就是首当其冲,虽然不怕打起来,但是绝对会影响他的目的,他还不想在此时就与朝廷兵马无休无止地打起来。

  看着眼前神色平静,依旧沉稳的赵安,王琬深深看了几眼,便不再劝阻,她知道拦不住,也不想拦,大丈夫有大志,她不想成为他的累赘。

  初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她其实没有什么爱慕之情,长得不算好看,也没有什么经学才识,就跟个老农一样,与她所想的夫君相差甚远。

  只是随着时日渐久,她也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便将自己的心系在了这个有些黝黑的青年身上,是那份仁心?还是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的对女子的敬重?还是那份随和的性格、以及偶尔的幽默?或许都有。

  “小心着些,我等你回来,”王琬看着赵安笑了笑说道,她不想让赵安带着对自己的挂念去做事,只想让他安心地去,而后安稳地回来。

  赵安听着王琬的嘱托,依旧笑着道:“妻安心,我会早点回来的,”说罢,便再次吻了一下额头,轻轻抱了抱,便转身向着门外而去。

  “夫人就有劳你们照顾了,平日你们多担待一些,让她不要那么劳累,辛苦了,”赵安站在门外,对着几名年轻女子郑重施礼说道。

  “先生客气了,我们会照顾好先生的。”几名学堂毕业的年轻女子忙回礼,纷纷出言。

  赵安看着这些王琬和自己都曾教授过的女学生,点了点头,便带着几名亲卫,向着正堂而去,那里有王瑾、王粟等人正在等着他。

  ——

  “见过君侯,”随着赵安步入正堂,堂内的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赵安目光扫过堂内,看着这些年培养出来的人,心中安稳了一些,颔首示意众人落座。

  “仲玉、阿福,”随着众人落座,赵安便开口点名。

  “在,”左右两侧的王瑾和赵福起身拱手。

  “辽东就交给你们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看顾好,”赵安神情严肃,接着继续说道:“开垦田亩之事别落下,这一次来的人不会少,务必要稳妥。”

  “明公放心,”王瑾的神色也变得肃穆,拱手应下,关于黄巾之事,赵安早就与众人通了气,该做的准备也早就做好了,辽西的粮食也已经用船只送往辽东备好,此刻就等着后续。

  赵福则是犹豫了片刻,想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阿兄的神色,还是没说出口,坐回了榻上。

  他知道阿兄为了这事,做了多少事,也知道他这个阿兄为了什么,此刻他所能做的,无非是替阿兄守好后方。

  见二人领命落座,赵安的目光则是看向他人,“阿平、子恭、思齐。”

  “在,”罗平、刘穆、赵默三人起身拱手。

  “辽西就交给你们三人,”赵安看着三人语重心长道:“阿平和子恭不要大意,一定要小心戒备,虽说东部鲜卑我已谈好,但该有的防范要有。”

  “明公放心,我等必万分小心,”罗平与刘穆出声领命。

  此行刘惇没有过来,毕竟年事已高,早已经半修养状态,县中的事务由赵安体系培养的县丞负责。

  刘穆则是依旧负责卢龙塞,暂时还没有合适的地方,就先留在那里,继续负责新兵培育和关隘安危。

  罗平则是将长史之责交给了赵默,专心郡兵操练。

  “思齐,若是辽东粮食和布帛短缺,你就在郡里再筹措一些,记得不要欠百姓的钱款,”赵安看向如今担任长史的赵默道:“百姓能信任郡府不容易,别让百姓寒了心。”

  赵默听罢,面色凝重地拱手:“默,定不负明公所托。”

  赵安颔首,接着看向陈遂和王粟,“这一次阿昱要跟着我去,你们俩除了看顾好县里之事,还要看顾一下岛上。”

  “明公安心,岛上绝出不了事,等明公回来必然还是原样,”陈遂不等王粟说话,便笑着说道。

  王粟见此颔首,未再接话。

  赵安听罢,笑了笑道:“不止,暂时不会调用多少船只,这段时间与三韩和高句丽等地的贸易不会停,只是原先的青铜等物暂停,全部换成粮食,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诺,”王粟与陈遂听闻,当即拱手领命。

  赵安接着看向默默等候的石头道:“阿石,各州郡的信息收集、以及屯田兵之事,暂时交由你负责,辛苦了。”

  石头听罢颔首领命,未有多说。

  “还有乐浪郡和右北平的消息,多收集一些,待此事过后,就用得上了。”

  “诺,”石头闻听此言,面色了然。

  赵安听罢,起身整了整衣物,对着余下的李四、徐六等人嘱咐了几句,而后环视了一遍堂内这些从肥如县起便跟在自己身侧,如今在各县、以及郡府担任要职的众人一眼。

  “阿禾、阿昱,”赵安收回目光,缓步走到堂内中间,点了李禾和陈昱二人的名字道:“走吧。”

  “诺,”李禾与陈昱连忙起身拱手,便跟在其身后出了正堂。

  陈昱会先去往海阳县码头,那里有备好的船只和抽调的各式人等,他要等黄巾正式爆发之后,领着船队和人员去往冀州方向。

  李禾则是要跟着赵安,带着二百精锐骑兵、三百步卒,先行坐船去往洛阳,这些数量既不多、也不算少,大部分要守在船上,也免得外戚和士族抓到什么把柄,若是真有什么事,也能勉力一战。

  郡府门口,赵安牵着马匹,身后是陈昱、李禾,以及十余名亲卫,其他人则是早已在海阳县等候。

  看了眼院内出来相送的众人,赵安笑了笑,示意众人回去,接着看向在堂内站立的那个倩影,伸手挥了挥,便牵着马匹,带着众人向着城门而去,路上则是时不时与街上的行人打个招呼。

第21章 甲子·前夜

  洛阳北道,几百余人正向着冀州方向奔走,领头者是一名年近四旬的中年,着粗麻镶边的交领布袍,款式朴素,不见华饰,唯独腰间系着一方浅黄布巾。

  因常年的奔走,偏深黄的面庞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细纹,一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今早卯时刚过,便有人用箭将一封书信射入他所在的院落,这地方原本是平日用来给一些平民治病之地,也是他用来落脚,在洛阳联络内应的地方。

  信上的内容却让他大惊失色,踌躇了许久,终究是未敢冒险,烧毁了信件,便带着核心信众撤出了洛阳,打算回到冀州本部,将此事告知大贤良师。

  此信对大事倒是没有影响,毕竟还有三日才到起义之时,待朝廷动员,给各地方去信,大贤良师那里早就起事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是否有诈?或直接制造叛乱或者躲藏起来,再做打算,可想了片刻,他便知道此策不成。

  若是朝廷真的知道了,必定全城搜捕,躲是躲不掉的,至于依靠不多的人数去起事,在朝廷已有防备的情况下,无异于找死,故他也就放弃了挣扎,当即决断,带着人撤出了城内。

  至于是有人使诈之事,他不敢怀疑,毕竟开头哪几句话,只有不多的人才知道,此人既然能知道,不论是谁,必然知道更多的事,容不得他不信。

  “渠帅,咱们为何要撤出洛阳城?”一名属于马元义的亲近弟子,看了眼身后百余名赶路的黄巾弟子,低声在其耳边问道。

  “大贤良师另有安排,不必多问,先回去再说,”马元义神色忧虑,含糊其辞的说道。

  弟子听罢,不再多问,但从其眼神可知,他并未相信此话,毕竟早上烧毁信件,带人匆匆出城,可绝不像是另有安排的样子,莫非事情已经败露?

  马元义并不知道弟子已经有所猜测,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他此刻只想尽快回去,将此事告知大贤良师张角,看看会不会对大事有所阻碍。

  他回首看了一下远处已经有些模糊的洛阳城,心下叹了口气,便回首带着众人,迎着已经渐有暖意的阳光,向东北方向的官道急行。

  ——

  洛阳城百郡邸,早上刚刚开启城门,便已经入住的赵安,此刻衣着整齐的站在院内,看着已近巳时的日头。

  “应该差不多了吧?”

  李禾站在赵安身侧,抬首看了看日头,点了点头道:“地方好找,信在卯时刚过就送到了,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想来应该已经走了。”

  “嗯,”赵安颔首,舒了口气,回首看向李禾笑道:“带几个亲卫,咱们去永安里。”

  “诺,”李禾拱手领命,便向着厢房屋内而去,不多会便带着四名亲卫,站在了赵安身侧。

  “走吧,”赵安看了几人几眼,便抬脚向着郡邸门口走去。

  百郡邸之外,众人横过一道宽街,又走了百余步,便到了永安里张府,此刻各色车马停在街边,官吏、仆役立在廊下持帖等候,往来人语声不绝,守门仆役轮番接过名帖,一一入内通报,整座府邸一派门庭若市之态。

  张让平日在宫里当值,这些人也不指望此刻见到张让,只是递名帖、托门房传话、送礼、走门路。

  赵安未理这些人,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活动活动面部肌肉,便带着焦灼的神色,向着张让府门而去。

  在一众门口等候之人的诧异之下,赵安带着李禾与亲卫,直接越过众人,步上了门前的台阶,而后将身上的名刺递了过去。

  门卒接过名刺,神情立刻变得恭敬,忙躬身行礼,接着便在一旁众人惊讶神情和窃窃私语中,带着赵安和几名随从入了府内。

  “赵郡守怎么过来了?”府邸内,张府管事得了消息,连忙快步应了出来,面色带着些许的诧异,按说这些年赵安已经很少来洛阳,只有在极为重要的时候才会亲自过来,难不成有什么急事?

  赵安看着张府管事,稍稍拱手,便带着那副焦虑神色说道:“君侯可在府上?若是不在,还请管事遣人去宫中告知君侯,就说赵安有大事回禀,务必让君侯回来一趟,我就在府上等候。”

  张府管事听罢,虽不知道是何事,但赵安往常从未如此焦急,看来此事真的不小,便不敢怠慢,忙找人将赵安引至后堂,再遣人匆忙赶往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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