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见他面不改色,心中不由佩服他那见人说鬼话的能力。
那武侯又照例问了几个问题,穆沙诺一一答了。
其中一人一直悄悄观察着许明远,见他不像有什么可疑之处,便也收回了目光。
几人见问不出什么,收了画像转身出门。
直到那几道皂衣消失在巷口,穆沙诺才转过头来,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沉了几分。
“许郎君。”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提醒:
“张府灭门案的事你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
“杜都督亲自下令全城排查,近日风声紧得很。”
“你方才那些东西好在是白玉,若是旁的什么来路不明的货,近期可得多加小心,先藏一段时日再说。”
许明远也不解释,只是叉手道:“多谢穆兄提醒。”
穆沙诺摆了摆手,笑着将他送出铺门。
......
回到家时,小桃已经做好了午饭。
粟米粥配腌萝卜,炖羊肉,外加四张刚出锅的胡饼,热腾腾地搁在桌上。
许明远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端起粥碗吸溜了一大口。
小桃坐在他对面,一边掰着胡饼一边问起昨日没什么事吧。
许明远不想她担心,只是随口解释了两句。
许明远刚要把碗放下,小桃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帖子递过来。
“对了二郎,昨日午时,赵家四娘子派人送来封信。”
赵翘柚?
许明远接过帖子翻开。
上面是赵嫣然娟秀字迹——
牧之许郎足下,春寒未退,伏惟安好。
七日之后城西马场,开春首场马球,城中诸家云集,不知郎君可愿同往?
若蒙不弃,当遣车马相迎。惟愿良晤有期,莫负春光。
嫣然拜上
大意是开春后鄯州上层要举办第一场马球会,问他约吗?
许明远将帖子重新合上。
胆子这么大,光天化日这么多人……
有点意思。
许明远将帖子搁在桌上,来到东厨放好碗。
随意靠坐在院落的矮椅上晒着太阳闭眼休憩着。
下午许明远照常来到凝香坊当值。
推开铺门,玫瑰夫人正坐在柜台翻着账本。
她抬眼看见许明远,难得露出了一丝意外神色。
不似寻常打量,倒像是那种听到了什么有趣消息之后,重新审视一个人的目光。
“牧之。”她放下账本,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主动,对他招了招手:
“听说你今早在临洮军营里,一人便制伏了对方十几名老兵?”
许明远脚步一顿。
军营里的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他倒是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以她背后的势力,消息灵通些好像也没毛,只是有些误差罢了。
“夫人消息还真是灵通,”许明远在柜台后坐下,语气随意:
“不过是些误会,都已经解决了。”
玫瑰夫人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难得打量了他片刻,仿佛在心里衡量着什么,随即正色道:
“牧之,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许明远抬起头,“夫人你说。”
“我最近有一批从西域运来的货,在凉州被当地扣下了……”
许明远手里茶盏微微一顿。
“????”
我这是幻听了?
许明远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搁回案上,抬眸望着玫瑰夫人:
“夫人,以你在鄯州的关系网,也解决不了这种事?”
玫瑰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目光微微偏开了一瞬,那神情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逃避。
片刻后,她才轻声道:“关系越深,有时候反而越不好开口。”
许明远心中越发觉得不对。
他没有追问,只是垂眼思索了一瞬。
上午穆沙诺说的也是他有批货在凉州被扣了,香料毡毯,狮子大开口的赎金......
两件事重合得未免太过巧合。
而玫瑰夫人此刻的态度,让他隐隐觉得这批货恐怕不是明面上那么好摆出来的。
若真是寻常货物,以她在西市经营多年的人脉,不至于找不到人出面。
她之所以不那么做,越发说明此事见不了光。
但话又说回来,玫瑰夫人确实帮过他。
当初他刚到凝香坊,是她给了他一份安稳营生,面对张季龄提出的条件,也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这批货。”许明远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是夫人和波斯邸合伙的吧?”
玫瑰夫人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了平静:“你怎么知道?”
第64章 精油丝帕
玫瑰夫人闻言,面上那层从容笑意微微一顿。
她盯着许明远看了两息,目光扫了眼一旁正在打盹的素素,随即将账本合上,站起身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上楼。”
二楼那间临窗会客室里,一扇紫檀座屏隔绝外界视线,桌上鎏金香炉依旧袅袅吐着细烟。
玫瑰夫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斜倚在靠枕上,而是端端正正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窄袖襦裙,却将她那丰腴身段裹得凹凸有致。
深金色的卷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那张酒醺脂艳的鹅蛋脸愈发艳若桃花。
“你跟穆沙诺什么关系?”玫瑰夫人开门见山道。
“没什么关系,就去他铺里当过几回东西,勉强算是半个熟人。”许明远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
“今早去换钱时,他听闻我身手还不错,便提了一嘴。”
玫瑰夫人唇角微弯,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那老狐狸,倒是会挑人。”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许明远,“既然他跟你提过了,那你怎么想?”
“你若愿意走一趟,穆沙诺之前承诺你那份,我这边照给。”
许明远没有接茬,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她:“夫人还是先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在容我考虑也不迟。”
玫瑰夫人沉默了片刻,语气里那股慵懒调子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种罕见的坦诚:
“他说对了一半,货确实是些香料毡毯,至少表面上是。”
“但夹层里藏了一批未经官方登记的上等玉石原料,从于阗运出来的。”
那不就是走私的私玉。
许明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了然。
西域玉石入关须经官市抽分,未经登记的私玉一旦被查获,轻则罚没充公,重则连人带货一并下狱。
这批货从于阗一路运到凉州,过手的关口少说也有三四道,能走到这里不出事,说明这条线已经跑了不少趟。
“凉州那边那伙人是做胡奴买卖的,这几年渐渐发了家。”玫瑰夫人继续道:
“之前他们辗转托人搭上我这边,想入这门生意,我回了......”
许明远听到这里,大致已经清楚了。
私玉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一旦捅到官府,不管是谁的货都得充公。
所以对方才敢明目张胆地扣下来,赌的就是她俩不敢明着来。
“所以夫人的意思是。”许明远缓缓开口,“是想召集批人去凉州跨城火拼一场,把货抢回来?”
“差不多。”玫瑰夫人没有否认:
“货被扣的位置我知道,一但弄出,我这边后续自有手段弄回鄯州。”
许明远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面色纠结:
“这可有点难办,毕竟是在对方的地盘上,人生地不熟的,况且强龙还难压地头蛇。”
玫瑰夫人解释道:
“人手穆沙诺那边能出一部分,你若肯去不需要你扛,不过是需要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带队罢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我去拼命。”许明远直接点明道。
玫瑰夫人没有反驳。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不管话说得再漂亮,最终还是要人去涉险。
室内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