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挺讲道理。
“你们来得正好。”许明远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尾上的灰,语气随意:
“待会你带弟兄们把东院里的东西清点一下,交托完后,我们争取赶在今夜出城去。”
“喏。”何老三也知此地不已久留,连忙叉手应道,随后转身朝还在发愣的众人拍了拍巴掌:
“都别杵着了,动起来。”
“陈五,你带两个人去东院把板车套上,货一箱一箱码好,别磕了。”
“剩下的人跟我进去,把散落的金银细软归拢一下,手脚麻利些!”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忙碌起来。
有人不小心踢到了翻倒的矮几,在死寂厅堂里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吓得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何老三瞪了那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弯腰开始翻检散落在地上的贵重器皿。
他刻意避开了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身,但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过他们死状各异的面孔。
每一张脸上都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那是他在战场上不曾见过的表情。
战场上的人死之前眼里要么是恨,要么麻木不仁。
但这些人眼里却是纯粹的绝望。
东院里那七八辆板车被厚实的茅草盖着,陈五掀开草席,一股干燥的麦秸气味扑面而来。
下面整齐码放着一箱箱香料和毡毯。
他用匕首挑开其中一箱的夹层,里面露出用细麻布层层包裹上等于阗玉料,在火把下泛着温润光泽。
陈五咽了口唾沫,朝外喊了一声:“货都在,没动过。”
何老三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归拢手中细软。
约莫两刻钟后,货物全部装载完毕。
板车被塞得满满当当,车轴上压得吱嘎作响。
何老三让人将那些缩在后院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胡姬和女奴聚拢到一处,这才走到许明远跟前叉手道:
“许爷,都收拾妥当可以动身了。”
何老三琢磨着后者性情试探划了一下脖子问道:“至于剩下的这些要不要......”
“不用,待会走时把门关紧,嘴里塞上东西便是。”许明远随意瞥了一眼,转过头来面色微沉:
“还有,你怎么张口就是要打要杀的,我们又不是杀人狂,你这思想很危险。”
“我思想......”何老三想起那差点唤起他战后心理恐惧的画面,满脸疑惑地指了下自己。
下一秒当场清醒过来,连忙改口笑道:“确实,许爷教训的是。”
何老三不想在此事上纠结,在吩咐人堵好嘴后,紧接着打了个手势,车队在宵禁的寂静中悄然向院外驶去。
夜色正浓。
凉州城的街巷在宵禁后空旷得像一座死城。
两侧坊墙上偶有一两点未熄的灯火,却也昏黄微弱,照不亮脚下的路。
何老三来过凉州几次,对这一带的地形还算清楚,领着众人沿偏街窄巷七拐八绕,一路避开巡街武侯惯常经过的两条主道。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在这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让人心头一紧。
好在路程不长。
接头地点就在附近一家胡商货栈的后巷,康掌柜已等了多时。
他验过货后,面色如常,只朝何老三点了点头,便吩咐手下将货物转上了另一批早已备好的骆驼背上。
交接干脆利落,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众人在重新换上几匹马,拖着装好的那车细软向西驶去。
西城门守卒那边早已被打通关系。
然而在检验传符时,其中一名小年轻见他们几个人高马大,躺在车上那人露出的裤腿上还沾着点点暗红,低声凑近到副队身边提醒道:
“看起来像是犯事了,周队要不今......”
周队抬手打断道:“无妨,拿好你的那份就行别多管闲事。”
“可是.......”
周队懒得跟他辩解,直接挥手放了行。
随着门轴转动时发出一阵沉闷嘎吱声,马蹄声拖拽着车轮穿过城门洞。
没一会凉州城便被抛在了身后,渐渐隐没进浓稠夜色中。
第70章 小桃吃醋,翘柚又来信
清晨。
天边泛起第一道鱼肚白。
薄薄的晨光从地平线下渗出,将远处连绵的山脊镀上一层淡金轮廓。
夜风渐渐回暖,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众人疲惫的脸庞。
许明远躺在板车上,背靠着身后那堆被细麻布包裹的箱子。
为了不折磨自己,他直接掏出几张厚实毡毯垫上,效果还算不错。
车轮碾过官道上凹凸不平的辙痕,正有节奏地晃动着。
虽然比较抖,不过作为在KTV同酒吧都能睡着的男人,这点影响实在算不得什么。
感受着透过眼皮的暖光,许明远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板车尾端,望向来时方向。
晨光透过官道两旁稀疏的胡杨林洒落,在林间投下一道道斜长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凉爽与湿润,混着远处溪流水声和不知名鸟鸣。
“嗯~”许明远眯起眼,迎着晨风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何老三骑着马从前方折返回来,看见许明远醒了,脸上堆起笑来:
“许爷醒了?前头有条溪,弟兄们赶了一夜路也乏了,要不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走?”
许明远撑着车板坐起,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行。”
众人在溪边停下。
陈五几个年轻些的捡了干柴生起篝火,将从凉州客栈带出来的肉干和胡饼夹在一起烤着。
许明远蹲在溪边捧起一汪清水。
“咕噜咕噜~”
“呵!噗!!”
清洗了下口中的苦味,许明远捧起水来洗了把脸,将昨夜残留在身上的血腥气冲淡了些。
这才直起身来,走到篝火旁拣了块平整石头坐下。
众人围坐在篝火边,在了结了这桩事后,气氛比之昨夜轻松了不少。
经过这一夜赶路,最初的恐惧和震惊渐渐被疲倦所替代。
而疲倦过后,好奇心便开始冒头。
他们看着坐在火边撕着胡饼的许明远。
那张俊脸上沾着水珠,神情随和得就像是邻家少年郎。
怎么也跟昨夜那个在尸堆前赏月的修罗对不上号。
都是平日里粗惯了的汉子,心里总归是憋不住话。
终于陈五在偷瞄了一眼后,小心翼翼开口笑道:
“许爷,您这一身本事……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昨夜那宅子里少说也有十几号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竟能被您一个人一把刀就全收拾了……”
他这话一出口,像是打开了闸门,其余人顿时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是啊许爷!昨晚那场面,我到现在想起来腿肚子还打哆嗦……”
“您只一刀把人拦腰斩了,就是用军中陌刀怕也未必能使得这般利索…..”
“咱们兄弟也算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可许爷您这身手,怕不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了吧?”
“陈五你懂个屁,许爷肯定是自幼得了名师指点,我等凡夫俗子练一辈子也赶不上!”
许明远看着众人那一双双写满好奇的眼睛,神色随意地笑了笑:
“也没什么特别的,小时候跟着家父偷偷练过些拳脚,后来自己又琢磨了些野路子。”
“可能是天赋异禀吧,打小力气就比旁人大些。”
众人面面相觑。
天赋异禀?
未免也太轻描淡写了些吧!
过程呢?
这才是重点啊!
陈五张了张嘴还想追问。
何老三异常有眼力劲,见他摆明不想谈这个,立马摆起张脸朝众人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吃好了就去收拾东西,别耽误了赶路,有什么话等回去再说!”
众人见他发话也不好再问,各自狼吞虎咽了番,起身将涮好的马匹牵回板车前套好。
何老三趁众人忙碌间隙,挪到许明远身边,压低声音道:
“许爷,凉州这事,回去之后我要不要如实禀报给穆东家?”
他算的上是穆沙诺养的死士,原本不该说这些才对。
但是何老三心中清楚,对东家最好的报答便是提前试探清态度。
免得让其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人。
“我是这么想的,这回动静不小,瞒怕是也瞒不住。”何老三打量着许明远脸色,试探问道:
“您看……怎么说合适?”
许明远将手中最后一块胡饼塞进嘴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语气随意:
“随你,你想如实禀报也行,我就是一帮手的不必问我。”
何老三点了点头。